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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愿我如星 人间别久不 ...

  •   开庭持续了整整一天。

      萧锦瑟从审判席上走下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法袍裹在身上又闷又重,她快步走进更衣室,把法袍脱下来挂好,在水池边洗了一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她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今天的案子是一起上诉案件,一审判决死缓,被告人不服上诉。她是审判长。

      庭审过程中,被告人一直在哭。他只有二十四岁,比她还小八岁。他在最后陈述的时候说,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冲动,他家里还有一个七十岁的奶奶。萧锦瑟坐在审判席上,看着他被法警带下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写过的那个细节——女主角第一次看到死刑判决书,跑到洗手间吐了。

      那是真的。2017年,她刚到区法院当书记员,第一次跟庭就是一起死刑案件。庭审结束后她跑到洗手间,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后来带她的老法官递给她一杯温水,说了一句话。

      “你吐了,说明你是一个好法官。”

      她当时不懂。

      后来她懂了。法律不讲情面,但写判决书的人要讲。如果一个法官对死刑毫无波澜,那他就不是一个好法官。但一个好法官,必须学会在波澜之后,仍然写下该写的判决。

      她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窗外的天色暗下去,法院大院里的路灯亮起来。她看了看手机,五点四十分。

      纪准说五点半到。

      她加快脚步往办公室走。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了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三条微信消息。

      “我到了。”

      “在门口。”

      “不用着急。”

      三条消息分别发自五点二十八分、五点三十五分、五点四十二分。每一条都隔了几分钟,语气一次比一次轻,像是怕催她,又怕她不看手机。

      萧锦瑟抓起手机,来不及换鞋,踩着高跟鞋就往楼下跑。

      省高院的大门外,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纪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他靠在门口的石柱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萧锦瑟的脚边。

      他看到她跑出来,直起身子。

      “跑什么。”他说。

      “怕你等太久。”

      “等了十二年了,”他把纸袋递给她,“不在乎多等这几分钟。”

      萧锦瑟接过纸袋,里面是一杯热奶茶。杯壁上贴着便利店的标签,还是热的。她双手捧着奶茶,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今天开庭?”他问。

      “嗯。”

      “什么案子?”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法官不能透露案情。这条纪律刻在她骨头里,比什么都深。

      纪准看着她,没有追问。

      “不想说就不说。”

      “不是不想,”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奶茶杯,“是不能说。”

      “我知道。”

      他往法院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默,所有的窗户都亮着灯,但所有的窗帘都拉着。

      “你每天都是这样?”他问。

      “什么样?”

      “开庭。判决。把所有人的命运扛在肩上,然后一个人走出来。”

      萧锦瑟没有回答。她捧着奶茶喝了一口,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把她从法庭上的紧绷里一点一点地拽出来。

      “今天是个年轻人,”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二十四岁。比我还小。一审死缓,他不服。”

      纪准没有说话。

      “他在庭上哭了。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只是一时冲动,说他家里还有一个七十岁的奶奶。”她的手指收紧了,奶茶杯被捏得微微变形,“他是故意杀人。被害人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眶没有红,声音没有抖。但纪准看到了她握着奶茶杯的手——指节泛白,像在审判席上握了一整天的法槌还没有放下。

      他伸出手,把她手里的奶茶杯拿过来,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

      “萧锦瑟。”

      她抬起头。

      “你的手在抖。”

      和昨晚一样的话。和昨晚一样的场景。但这一次,她没有说“我知道”。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今天是正月十一,”她说,“年还没过完。那个女孩的家人,今年过年没有她了。”

      她把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个被告人的奶奶,明年过年可能也没有他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纪准,我今天判了维持原判。死缓。”

      风从法院大门里灌出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被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的水迹黏住。纪准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的颧骨。

      凉的。

      “你哭了。”他说。

      萧锦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在法庭上没有哭,在更衣室没有哭,在走廊上没有哭。走出那扇门,看到他站在路灯下,她才哭了。

      “萧法官。”他叫她。

      他的语气很轻,但叫的不是“萧锦瑟”,是“萧法官”。

      “你记不记得你在小说里写过一句话?”

      她看着他。

      “你写:‘法律不能起死回生,但法律可以让活着的人知道,这个世界还有秩序,还有底线,还有人会为死去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萧锦瑟愣住了。

      “那本书叫《人间判词》,”他说,“2019年出版的。你在扉页上写:‘献给所有在深夜写过判决书的人。’”

      “你看过?”

      “看过。看了三遍。”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写那本书的时候,是区法院的助理审判员,白天开庭晚上写小说,一年写了二十万字。那本书的读者评分是9.2,底下有一条长评,ID叫‘Hunting Orion’。”

      萧锦瑟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那条长评是——”

      “是我写的。”他说。

      风停了。法院门口的国槐光秃秃的枝条一动不动。远处的马路上有车驶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和他握紧她的手。

      “你写了什么?”她问。

      “我写:这本书的作者,一定是一个在深夜里哭过的人。”

      萧锦瑟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纪准。”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说什么?”

      “说你看过我的书。说你写过评论。说你——”

      “说我喜欢你?”他接过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萧法官,你把你的喜欢写成了三百万字的小说,让全世界都看到了。我把我的喜欢写成了一条书评,藏在几十万条评论里。你觉得——我敢说吗?”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深,里面有光,也有影子。

      “你不敢。”她说。

      “我不敢。”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法院大楼的感应灯一层一层地灭了,只剩下门口的警卫灯还亮着。久到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整条街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因为你是萧锦瑟。”

      他终于开口了。

      “你二十岁就在网上写小说,写的每一句话都有人看。你二十二岁写的词,我抄在纸上带了十年。你二十四岁考过司法考试,你二十五岁出版第一本书,你二十六岁遴选到省高院,你三十二岁考进最高法——”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萧锦瑟,你是一个一直在发光的人。我从2014年看到你到现在,你越来越亮。而我——我只是一个学物理的,在华尔街做了几年投行,现在跑回来创业。我连自己的公司能不能活过明年都不知道。你让我拿什么来跟你说那四个字?”

      他把她的手松开了。

      不是放开,是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指缝间抽离,每抽一根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昨天在清华,你说你追了我十二年。”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脆弱,比脆弱更深,“萧锦瑟,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十二年都不敢回来?”

      她的手空了。

      冷风从两个人之间灌进来,把她掌心里他残留的温度一卷而空。

      “因为你走得太快了。”他说,“我怕我追不上。”

      法院门口的警卫室里,老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路灯下的两个人,又默默地缩回去了。

      萧锦瑟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奶茶杯还放在台阶上,热气已经散尽了。她看着纪准,看着这个在福布斯榜上有名的科技新贵,看着这个在华尔街做了三年MD的男人,看着他从康奈尔到高盛到X-Tech横跨三大洲的人生——

      他说他怕追不上她。

      “纪准。”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考公务员?”

      他看着她。

      “因为2014年秋天,人人网上有个物理系的男生跟我说,他以后想做科研,想做出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他说他可能会去美国读博,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那时候想,那我能做什么呢?我学的是中文,我只会写小说和诗词。我不会写代码,不会做实验,不会改变世界。但我想离他近一点。”

      她把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所以我考了公务员。我想,如果他去做科研改变世界,那我就去做法律守护秩序。他在科技的前沿,我在正义的底线。我们可能在物理意义上隔得很远,但我们在做的事情,是同一个方向。”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小,但和昨晚一样,跨过了很多东西。

      “你说我走得快。纪准,我走这么快,是因为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回头。”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重新握住了。这一次是她主动,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紧,扣得比昨晚更用力。

      “现在你回头了。你告诉我——你还要不要追?”

      纪准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骨节纤细,指尖微凉。就是这样一双手,写了三百万字的小说,写出了几十份死刑判决书。就是这样一双手,从师范大学写到区法院,从区法院写到省高院,从省高院写到最高法。

      就是这样一双手,等了他十二年。

      “追。”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萧锦瑟,我追。”

      他反手握紧了她。不是昨晚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握法。是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但你要走慢一点。”他说。

      “多慢?”

      “让我能看清你的那种慢。”

      萧锦瑟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和她十二年前在人人网头像上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一些。眼角有纹路了,眉心有竖痕了,像是这些年也没有少皱眉。

      “好。”她说。

      “我走慢一点。”

      老周又从警卫室里探出头来,这回他咳嗽了一声。

      “萧法官,那个——停车场要关门了。”

      萧锦瑟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耳朵尖红透了,像法院门口那棵国槐秋天结的果子。

      纪准倒是很镇定。他弯腰把台阶上的奶茶杯捡起来,递给她。

      “凉了。”他说。

      “没关系。”

      她接过来,双手捧着。奶茶确实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凉的奶茶有一点苦,但苦过之后舌尖上还剩一点甜。

      “走吧,”她说,“停车场要关了。”

      “你的车?”

      “嗯。”

      “我送你。”

      “你不是没车吗?”

      “我打车来的。送你回去,我再打车走。”

      萧锦瑟看着他。这个人,从美国飞回来,身家过百亿,在省城没有车,打车来接她下班。

      “你的公司不是在北京吗?”她问。

      “是。”

      “那你什么时候去北京?”

      “下个月。”

      “为什么是下个月?”

      他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下个月才去报到。”

      萧锦瑟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她报到时间的。她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人知道她的一切。她的书,她的词,她的朋友圈,她删掉的那条告白,她在深夜里写的每一句判决书。他像一个沉默的观众,在她的生活里坐了十二年,从来没有鼓过掌,但从来没有离过场。

      停车场的感应灯在他们走近的时候亮了起来。白色的高尔夫安静地停在一排警车的尽头,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萧锦瑟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上车。”她说。

      纪准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后视镜上挂着的香薰片的味道。他系安全带的时候,看到了后座上放着的东西。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法袍。

      “你平时把法袍放车上?”

      “备用。”萧锦瑟发动车子,“有时候临时通知开庭,来不及去更衣室拿。”

      她把车倒出车位,驶出停车场。老周在门卫室里冲他们挥手,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车驶上马路,汇入晚高峰的尾声。省城的夜晚很安静,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伸向深蓝色的天幕。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橘黄色的省略号。

      “去哪?”萧锦瑟问。

      “你吃饭了吗?”

      “没有。”

      “我也没吃。”

      “面馆?”

      “好。”

      她把车往老城区的方向开。路越走越窄,从六车道变成四车道,从四车道变成双车道。两边的楼越来越矮,从写字楼变成居民楼,从居民楼变成老式的青砖瓦房。

      昨晚的那条巷子到了。

      萧锦瑟把车停在巷口,和纪准一起下车。雪已经停了,但巷子里的积雪还没有化尽,被人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只在墙根和瓦檐上还残留着一点白色。面馆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雪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老板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法官,又带朋友来了?”

      “还是昨天那个。”萧锦瑟说。

      老板的目光在纪准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容更深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后厨下面。

      还是昨天的位置。靠里的那张小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子很小,膝盖几乎碰到一起。萧锦瑟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纪准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今天开庭穿的什么?”他问。

      “法袍。”

      “法袍里面呢?”

      “衬衫。”

      “白色的?”

      “嗯。”

      他没有再问了。

      面端上来了。还是牛肉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碧绿的葱花。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萧锦瑟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她吃面的样子很安静,不发出声音,只是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冬天的松鼠。

      “纪准。”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北京吗?”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X-Tech的总部会设在北京。研发中心、运营团队、数据中心,都在北京。硅谷那边留一个办公室,负责海外的业务。”

      “那你呢?”

      “我?我当然是待在有研发中心的地方。”

      萧锦瑟的筷子停了一下。

      “北京挺好的。”她说。

      “嗯。”

      “离最高法很近。”

      “查过了。中关村到东交民巷,地铁四十分钟,开车不堵的话半个小时。”

      萧锦瑟低下头,继续吃面。面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睫毛蒸得湿漉漉的。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萧锦瑟。”

      “嗯。”

      “你下个月几号报到?”

      “三月一号。”

      “我三月一号在北京。”

      “你公司不是已经在中关村了吗?”

      “是。”

      “那你之前在北京住哪?”

      “酒店。”

      “一直住酒店?”

      “嗯。”

      “不租房子?”

      “没时间。”

      萧锦瑟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看着他。

      “纪准,你在北京没有住的地方?”

      “暂时没有。”

      “那你——”

      “我在等你。”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老板在柜台后面假装看电视,但电视的音量被调得很低,低到能听见面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等我什么?”萧锦瑟的声音有点紧。

      “等你告诉我,你住哪里。”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推演过的公式。

      “你住东城,我就租东城。你住朝阳,我就租朝阳。你住最高法的宿舍,我就在最高法附近找一个走路能到的房子。”

      萧锦瑟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

      “纪准,你——”

      “我等了十二年,”他打断她,声音很低,“不在乎多等一个月。但我不想再隔着一个太平洋了。”

      他拿起筷子,把她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她碗里最上面的位置。

      “你刚才吃面的时候,把蛋推到一边去了。每次都这样。先吃面,蛋留着最后吃。”

      萧锦瑟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蛋是溏心的,被筷子夹破了一点,金黄色的蛋黄慢慢渗出来,浸进面汤里。

      “你怎么知道?”

      “你的小说里写的。女主角吃面,永远把蛋留到最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

      萧锦瑟低下头,把那个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溏心的蛋黄淌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纪准。”

      “嗯。”

      “东城区。东交民巷附近。最高法的宿舍楼。”

      他看着她。

      “我住那里。”

      他笑了。不是昨天那种很轻的笑。是眉骨、眼角、嘴角一起弯起来的笑,像冬天的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流动的水。

      “好。”他说。

      “我记住了。”

      他们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全黑了。路灯坏了一盏,只剩下远处巷口的一点光。积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明天你还来吗?”萧锦瑟问。

      “来。”

      “我明天不开庭。但是要写判决书,可能要加班。”

      “我等你。”

      “可能会很晚。”

      “我等。”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黑暗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像猎户座,像她找了十二年的那三颗星。

      “纪准,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那条朋友圈为什么删了?”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我知道答案。”他说。

      “什么答案?”

      “你怕。”

      “怕什么?”

      “怕被看到。又怕不被看到。”

      萧锦瑟没有否认。

      “那你看到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想——”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在想,如果我当时就买了机票飞回来,是不是这十二年就不用等了。”

      萧锦瑟站在黑暗的巷子里,雪化后的水从瓦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路上。远处有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那你为什么不买?”

      “因为我不敢。”

      “现在呢?”

      “现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动作,只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

      “现在敢了。”

      巷口有车驶过,车灯扫进来的一瞬间,照亮了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和他低头看她的眼神。

      车灯过去了。巷子重新暗下来。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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