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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弦一柱 他乡遇故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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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北京。
萧锦瑟站在最高法的大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国徽的牌匾。清晨的光从东边打过来,把国徽上的金色照得晃眼。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迈进了那扇门。
中央遴选的面试比想象中顺利。
或者说,她准备了太久,所有的题目都像是已经在心里答过无数遍。考官问她如何看待刑法谦抑性原则在新型案件中的适用,她从法教义学讲到司法实践,从两高的指导性案例讲到她自己办过的几起案件。坐在中间的那位老法官频频点头,左手边的女考官在纸上记着什么,右手边那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始终面无表情,只在最后问了一句——
“萧法官,你的履历很漂亮。师范中文系出身,考公后自学通过司法考试,中国政法大学硕士,清华法学博士在读。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萧锦瑟坐直了身体。
“是什么让你从一个中文系的学生,走到了这里?”
这个问题她准备了很久,但真正被问到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答。是因为她知道,真正的答案不能说。
——因为一个人。
因为那个人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追不上,所以只能让自己站得更高一点。高到某一天,如果他回头,会看见她。
“因为我相信法律是一种表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文学表达的是人的情感,法律表达的是社会的秩序。我从文学走到法律,是因为我发现,比起书写个体的悲欢,我更想守护让所有人能够平安悲欢的规则。这可能是一个中文系学生,最天真的理想。”
金丝眼镜的考官看了她三秒钟,然后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面试结束了。
萧锦瑟走出考场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北京的冬天干冷得像刀子,她站在最高法大楼的廊檐下,被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战。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清华的导师赵教授发来的微信:“面试怎么样?”
她回:“还行。”
赵教授:“什么叫还行?”
她想了想,回:“应该能过。”
赵教授发来一个大拇指,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下午有空的话来一趟学校,有个讲座,请了位从美国回来的AI领域专家,讲人工智能与法律伦理的交叉问题。你不是一直在研究这个方向吗?来听听。”
萧锦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
美国回来的。AI领域。
她垂下眼睛,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不会是他。
美国那么大,AI领域那么多人,不可能每次遇到这个关键词,都要想起他。
这个习惯,该改了。
但她还是去了清华。
讲座安排在法学院的报告厅。萧锦瑟到的时候,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拧开水杯,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旁边的师妹认出了她,小声打招呼:“萧师姐,你怎么来了?不是今天面试吗?”
“面完了。赵老师让我来听听。”
“听说今天的嘉宾很厉害,”师妹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八卦的光,“康奈尔的博士后,之前在高盛做MD,后来辞职自己创业做AI,公司估值已经过百亿了。关键是——长得特别帅。”
萧锦瑟拧杯盖的手顿了一下。
“听说还单身,”师妹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师姐,你不是也单身吗?”
“好好听讲座。”萧锦瑟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康奈尔。高盛MD。
这两个词像两枚钉子,一下一下钉进她的太阳穴里。
不可能。
不可能是他。
她开始在心里列清单。高盛有多少MD?全球几百个。其中多少是华人?少说也有几十个。多少是康奈尔的博士后?这个范围就小了很多。但再小,也不会只有他一个。
对。不会只有他一个。
她放松了一点,旋开水杯喝了口水。
报告厅的灯光暗了下来。讲台被一束追光照亮,主持人开始介绍嘉宾的履历。萧锦瑟听着那些头衔——康奈尔大学电子工程博士、博士后,前高盛董事总经理,现X-Tech AI科技公司创始人兼CEO,全球AI伦理委员会委员——每一个头衔都像一块石头,一颗一颗压在她胸口。
然后主持人说出了一个名字。
“让我们欢迎——纪准博士。”
掌声响起来。
萧锦瑟坐在座位上,一动也没有动。
她的手还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笔记本上刚刚写下的“AI与法律伦理”几个字,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一个来不及刹住的车辙。
他从侧幕走了出来。
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比十二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锋利了,眉骨投下的阴影更深。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干净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他的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
萧锦瑟低下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低头。她坐在倒数第四排,报告厅里坐了上百号人,灯光又暗。他不可能看到她。但她还是低了头,像一个条件反射——十二年的暗恋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他出现的时候,把自己藏起来。
“各位好,我是纪准。”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十二年前低了一些,沉了一些,像一把大提琴的低音弦被人拨了一下。萧锦瑟盯着笔记本上的字迹,那些笔画渐渐洇成模糊的一团。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人人网上跟她说话的时候。
“你好,我是纪准。”
那时候她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字,心跳得很快。她把键盘拉过来,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句“你好,我是萧锦瑟”。她怕多说一个字,就会被他看出她的慌张。
十二年过去了。
她还是慌。
讲座的内容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只听到他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讲通用人工智能的法律人格问题,讲算法歧视的规制路径,讲欧盟的AI法案和中国的立法进展。他用词精准,逻辑严密,偶尔穿插一两个英文术语,发音纯正得像在华尔街做了十年路演。
但他讲到“算法正义”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有人问我,一个学物理的,为什么要去华尔街,又为什么从华尔街跑出来做AI。”
报告厅里安静下来。
“我说,物理研究的是宇宙的规则,金融研究的是市场的规则,AI研究的是智能的规则。”
他停了一瞬。
“我这个人可能有个毛病,就是一直在找一种规则——一种能让某些东西,不再错过的规则。”
台下有人笑,以为他在讲什么理工男的浪漫。
萧锦瑟没有笑。
她握着笔的手,指节已经白得发青了。
讲座结束后是问答环节。有人问他AI会不会取代法官,有人问他中美科技竞争的前景,有人问他创业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他一一回答了,语气始终平稳,带着一种疏淡的礼貌。
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提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脸有点红,声音里带着笑意:“纪博士,刚才您说您一直在找一种让某些东西不再错过的规则。我可以问一下,那个‘某些东西’是什么吗?”
报告厅里响起低低的笑声和起哄声。
纪准站在讲台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刻回答。
萧锦瑟看着他。
隔着四排座椅,隔着十二年的光阴,隔着从省城到北京的一千公里,隔着从中国到美国的整个太平洋。她看着他,看他微微垂下眼睛,看他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表——那块表她认得,是很多年前他在朋友圈里发过的那块,表盘上刻着星座图,猎户座的位置镶了一颗很小的钻。
“是一个很久以前的问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有人问过我,猎户座为什么夏天看不到。我当时告诉她,因为夏天它在地球的另一面,冬天还会回来的。”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
“后来我发现,”他说,“有些东西不是冬天回来就够了。你得去找它。”
问答环节结束。主持人宣布散场。
萧锦瑟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旁边的师妹站起来,兴奋地拽她的袖子:“师姐,太帅了吧!你听到他最后说的那个了吗?什么猎户座,天哪,理工男浪漫起来真要命!”
“听到了。”萧锦瑟说。
她的声音很平。
平到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插进笔袋,把水杯拧紧,把围巾围好。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步骤,把自己重新组装起来。
“师姐,我们去找他要个微信吧!”师妹眼睛亮晶晶的。
“你去吧,我还有事。”
“什么事啊?难得的机会诶!”
“回酒店。”萧锦瑟站起来,把包背好,“明天还要赶早班高铁回省城。”
她没有等师妹回答,转身从报告厅的侧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什么人。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但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十二年了,她从来没有真正逃开过。
报告厅的侧门通向外面的一个小庭院。冬天的庭院里什么花草都没有,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有残雪,被人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她走到庭院中央,停下来了。
冷风灌进领口,把围巾吹得飘起来。她没有去拢。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忽然想,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记得。
猎户座的事。那个夏天看不到、冬天会回来的星座。那是2014年秋天,他们刚加好友没多久的时候说过的。她以为他早就忘了。他是学物理的,星座对他来说只是恒星和星云,是可以计算的光谱和轨道。她以为那句话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随口说出的天文常识。
但他记得。
他还说——你得去找它。
萧锦瑟闭上眼睛。
十二年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萧锦瑟,十二年了,你从二十岁忍到三十二岁,从师范生忍到法官,从写小说忍到写判决书。你忍了那么久,不能在这一刻功亏一篑。
“萧锦瑟。”
她睁开了眼睛。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在报告厅里近得多,不再是音响里的混响,而是真实的、带着体温的声音。像一块石子投进结了冰的湖面,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了。
她转过身。
纪准站在庭院的入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冬日下午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隔着半个庭院的残雪和枯树,看着她。
“真的是你。”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
萧锦瑟看着他。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是疼的。那说明这不是做梦。
“纪准。”她叫他的名字。
十二年来的第一次。
不是在微信对话框里打字,不是在朋友圈评论区,不是在除夕夜的四字祝福里。是用声音,是用嘴唇和舌尖和呼吸,是站在同一个庭院里隔着十二年的距离——叫他的名字。
“是我。”她说。
然后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准备了十二年的话,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那些在深夜失眠时编排过无数次的台词,那些“好久不见你还好吗”,那些“我看了你的讲座讲得真好”,那些云淡风轻的、得体的、像一个普通老朋友会说的话——全部都没有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壳。
“我看了你的名字。”纪准先开了口。
萧锦瑟愣了一下。
“参会名单,”他说,“赵教授发给我的。上面有你的名字。萧锦瑟,清华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一庭法官。”
他把她的履历念了一遍。一字不差。
“所以我来了。”他说。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庭院里那几棵老槐树的枝条轻轻晃动,残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来,落在泥地上,落在他和她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里。
“你来,”萧锦瑟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是为了找我?”
纪准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残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他又停下来了,好像那一步已经用掉了他积蓄了十二年的勇气。
“萧锦瑟,”他说,“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她看着他。
“第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2014年,你在人人网上通过我好友申请的时候——你犹豫过吗?”
萧锦瑟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二个问题,”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在小说网站上写的每一本书,男主角都叫‘纪言’。‘纪’是我的姓。‘言’是‘誓言’的言,也是‘预言’的言。你写了他十二年,写了三百多万字——萧锦瑟,你以为换一个偏旁,我就认不出来了吗?”
萧锦瑟的指甲掐破了掌心。
“第三个问题。”
他没有再往前走了。他站在庭院的中央,冬日下午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亮的半张脸上,她的目光落在他眼角。那里有细细的纹路了。
他老了。
十二年。他老了。她也老了。
“2020年,除夕夜。”他说,“你给我发‘新年快乐’。我回了一样的四个字。然后你发了一条朋友圈,过了不到三分钟就删了。”
萧锦瑟的血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
“那条朋友圈,我截图了。”他说。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翻到某一张图片,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她的朋友圈截图。
时间是2020年1月25日,凌晨零点零三分。
配文只有一行字:
“纪准,我喜欢你。从2014年到现在,一直喜欢你。”
下面是一张照片。猎户座。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挂在冬天的夜空里。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她用修图软件加上去的:Hunting Orion。
萧锦瑟看着那张截图,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被她亲手打上去又亲手删掉的名字。
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忍了十二年的眼泪。从人人网忍到微信,从师范大学忍到省高院,从二十岁忍到三十二岁。她以为她已经忍成了习惯,忍成了本能,忍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但没有。
它只是冻住了。
而现在,它化了。
“我以为你没看到。”她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删了。我过了不到三分钟就删了。”
“我看到了。”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回复?”他接过她的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这个在华尔街做了三年MD、在全球投资人面前路演过上百次的科技新贵,这个被《福布斯》称为“AI行业颠覆者”的男人——他的眼眶是红的。
“因为我怕。”
萧锦瑟愣住了。
“我怕我回一个字,就会忍不住回第二句。我怕我回了第二句,就会买机票飞回去。我怕我飞回去,就再也做不完那些该做的事了。”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萧锦瑟,你以为只有你在忍吗?”
风停了。
庭院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传来的下课铃声。
萧锦瑟站在槐树下面,围巾被风吹散了一端,垂在肩头。她的脸上挂着泪,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从二十岁就开始喜欢的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攥紧的拳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小说里写过的一句话。
“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山海相隔,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后来她才知道那句话写得不对。
世间最远的距离,是我知道你爱我,你也知道我爱你——但我们谁都没有开口。等了十二年,等到所有的沉默都长成了习惯,等到再见面的时候,除了眼泪,什么都不会了。
“纪准。”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你现在还敢买机票吗?”
他看着她,没有反应过来。
“买一张,”她说,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嘴角弯了一下,“从这里到省城的。”
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是萧锦瑟第一次见到纪准笑。不是朋友圈里那种礼貌的、得体的、隔着一层屏幕的微笑。是真实的、从眼角漫到眉梢的、带着十二年份量的笑。
“省城不用买机票。”他说,“高铁两个半小时。”
“那你买高铁票。”
“好。”
“明天的。”
“好。”
“我在省高院门口等你。”
“好。”
他连着说了三个“好”。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轻一点,像是怕声音太大了,会把她惊醒。
萧锦瑟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妆花了,眼线晕开了,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难看。但她顾不上了。她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脸,然后把剩下的半包递给他。
纪准接过去,也抽了一张。
两个人在庭院的残雪里,隔着一米半的距离,各自擦眼泪。
像两个傻子。
像十二年前在人人网上第一次聊天的那两个傻子。
“第四个问题。”他说。
萧锦瑟抬起头。
“那条朋友圈,你还打算再发一次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还红着,但里面有一点光。那光她很熟悉。十二年前她在他的头像里看到过。猎户座星云图,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点银白的星。那光一直亮着。从2014年到2026年,从人人网到微信,从中国到美国,从地球的这一面到那一面。
一直亮着。
“不发了。”她说。
纪准的眼神暗了一瞬。
“不用发了,”她把最后一张纸巾攥在手心里,抬起眼睛看着他,“当面说。”
庭院的侧门被推开了。
师妹探出头来,嘴里喊着“师姐你在这儿——”然后看到了纪准,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两遍,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然后默默地、慢慢地、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蹑手蹑脚的姿势,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她压抑着的尖叫声。
萧锦瑟忍不住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就先出来了。又哭又笑,像京城的冬天,一边出着太阳一边飘着雪。
“你师妹?”纪准问。
“嗯。”
“她刚才在报告厅坐你旁边。”
“你看到了?”
“看到了。”
萧锦瑟看着他。他看到她坐在报告厅里了。他从侧幕走出来,目光扫过台下的那一瞬间,看到她了。她低着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叫我?”
“讲座的PPT还没讲完。”
“……”
“高盛教我的,”他一本正经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先把presentation做完。”
萧锦瑟觉得自己可能会被他气死。也可能会被他逗笑。她分不清了。她只知道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三十二岁的、以冷静著称的刑事法官。快得像二十岁那年,在人人网上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猎户座星云图,简介只有两个字——物理。
“纪准。”
“嗯。”
“我明天还要赶高铁。”
“几点?”
“早上八点半。”
“那一起。”
“你不是刚从美国回来?不用倒时差?”
“在飞机上倒过了。”
“飞机上怎么倒?”
“看猎户座。”
萧锦瑟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高跟鞋上沾了一点残雪的泥渍。她盯着那点泥渍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轻得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我找了它十二年。”
纪准没有回答。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没有停下来。他走过庭院里那一段残雪和枯枝的距离,走到她面前,低下头,伸出手,把她散落的围巾一端拢起来,慢慢地、认认真真地,绕回她的脖子上。
他的手指碰到她下颌的时候,她颤了一下。
“萧锦瑟。”
“嗯。”
“猎户座夏天看不到,是因为地球绕到了太阳的另一面。但星星没有消失。它一直在那里。只是换了一个时间回来。”
他把围巾绕好了。
“我回来晚了。”
萧锦瑟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猎户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