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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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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命运转折点的并非只有山间岚一人。
虽然七海建人并不觉得那是上升到“命运”这种高度的谈料,可是那一次被山间岚撞见使用咒力和之后和她的对话仍旧让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慢慢变化,并非像那次谈话结束后那般平静。
像是终于平息几缕涟漪带起的波动后,那汪看上去风平浪静的水面底下,实则酝酿着不为人知的涌流波涛。
他隐隐就有些担心,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首先山间岚那个时候瘪起的嘴角和不服输的犟驴样子就没让他觉得此女是真的放下了对咒术界的好奇和跃跃欲试的心。
再其次,就算退一万步讲,她真的放弃了这个想法,她身上的咒力之后的发展会是怎样?实际拥有的咒力强度到底如何?咒力增强之后和周围咒灵的相互作用是否会同等增强?会不会带来袭击和危险?
放任一个咒力总量未知且尚在增长,有着潜在的和咒灵相互作用逐渐显著的可能性,却长年远离咒术界对其懵懵懂懂的女孩子继续过着许会慢慢充满危机的普通人生活是否有些不妥?
墨菲定律表明:任何可能出错的事最终都会出错。
七海建人同意:除了乌鸦嘴,应该也有一个乌鸦脑的概念。
在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东京某个旮旯深巷中,他集中咒力在拳头,挥向了那只稍显人形,皮肤边缘却显现出血肉模糊的拉扯纹路的咒灵。
伴随着咒灵被消灭发出的尖利吼叫,身后女孩子在极度惊吓中喘不上气,此刻终于得已呼入空气,开始猛烈咳嗽的声音让他理所当然的想起了自己先前的担心。
梦想早日赚够退休的钱去马来西亚养老的男人,此刻觉得自己像是踏在了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上,不论如何前进奔跑,都是在同一个平面,跑进同一个命运。
比起这个听上去就非常让人头疼的命运论,当下七海建人更加在意和困惑的是他刚刚目睹的非正常的一幕。
当他看见深暗小巷里那只咒灵尖锐的爪子毫不留情地向山间岚苍白的脸挥抓过去时,他没有一丝犹豫地立刻冲了过去。
但是奈何小巷幽暗极深,距离颇远,他咬紧了牙拼尽全力奔跑,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锋利的尖爪即将撕裂少女苍白僵硬的脸。
而就在这一看似无可挽回的瞬间,咒灵的动作却骤然停住了几秒,且不像是被某种非自然力量突然控制住,更像是自身忽然犹豫了一般的迟钝和笨拙了起来。
他没有时间去更多观察这短暂几秒的异常,心里只有太好了赶得上了的庆幸,趁着这咒灵愣神的空当,一拳打在了将整个咒灵三七分后规划好的着力点上,咒力能量翻倍,一击击杀。
血肉模糊形态的咒灵下一秒更加扭曲狰狞地破碎开来,绽开的血液和骨肉在刹那就消散于四周,被撕扯着揉入空气中那个看不见的黑洞一般。
顷刻间,巷子里除了少女激烈的咳嗽和干呕声,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和正常,阳光透过狭窄的缝隙堪堪洒进来,落在刚刚那个怪物存在过的位置,就好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般。
甚至头顶的屋瓦砖墙的另一侧传来几声清脆昂扬的鸟鸣,伴着秋风刮动树叶的细细簌簌的白噪音。
山间岚背靠着墙缓缓跌坐了下去,狼狈不堪地试着压抑因为刚刚濒临崩溃的恐惧而带来的喉管深处的血腥味,和生死边缘岌岌掉落的危险带来的止不住的生理性恶心,却依旧心余力绌地发出阵阵不适的干咳声,和仿佛刚被掐脖后松开的大口大口的呼吸声。
回想这20多年的人生,她此前最危险的经历是在美国一家酒吧里遇上了一群喝醉了的打架斗殴的酒鬼,其中一个随身携带了一把□□,朝着天花板砰砰射了两枪。
顿时整个酒吧像是溅入水花的滚烫热油一般炸开了锅,人们瞬间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尖叫和叫骂响彻整个房间。
那时的山间岚,和朋友迅速找到了吧台下狭小的空间,捂着脑袋蹲在柜子下方,一边打着电话报警一边抓住了桌上的水果刀准备防身,双手颤抖着摁不准号码拿不稳刀,恐惧细密地充斥着全身每一个毛孔。
而这一次,那只锋利得闪出寒光的巨大爪子就在自己眼前几厘米的地方,那血肉模糊的咒灵近得可以看到皮肤上诡异的车胎一般的纹路,那低沉却又带着超出分贝的尖利震颤的吼声在她脑子里来回穿梭。
根本没有任何认知里的生物可以与此有所关联,像是打开了一本被诅咒的恶魔书籍,放出的某种超出人类常识的非生物肉块。
这和以往山间岚像个看客一般路过的那些悠闲飘浮的咒灵不一样,也和那只嬉皮笑脸地站在澪奈肩膀上的苍蝇不一样。
这是近在咫尺的杀伐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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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吗,山间小姐。”
头脑一片空白和迷茫的状态被视线里伸出的一只大手拉回,袖口的金色纽扣看上去矜持又威严,完全不带一丝褶皱的西装和衬衫衣袖,根本看不出刚刚那般干脆利落地了结了一只骇人的庞然大物。
她依旧有些怔怔地顺着这只手臂往上看,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前不久刚拒绝教授她咒术的,第二位拒绝她的咒术师。
准确的说,是前咒术师。
七海建人。
金框眼镜非常稳固地架在高高的鼻梁上,浅金色的头发整齐地一丝不苟地被梳到耳后,平静的神情像是闷热的夏日午后没有风的海面,一丝波纹也窥见不着。
无法想象刚刚将自己推到死亡悬崖的狰狞丑陋的咒灵,是被眼前这位一身笔挺西装,略带疲惫班味的白领金融人士一击终结。
她有些颤抖地扶住他伸过来的手,被后者从地上拉起来,却依旧有些颤颤巍巍地靠着身后的墙壁保持站立。
“嗯……好多了……谢谢你,七海先生。”声音也还带着一些劫后余生的喘息,“这可真的是救命之恩了,该如何回报你……”
山间岚拍拍膝盖上的灰尘碎屑,终于从惊魂未定的迷茫中回过神来。
“要不我下星期更新年终奖金份额的时候偷偷给七海先生涨三倍?不对,五倍吧,不对,感觉还是不够……”
死里逃生的第一个话题竟然是唯独在此刻显得不那么重要的年终奖金,七海建人此刻觉得自己刚刚对于女孩精神状态的担忧有些多余了。
“虽然山间小姐一本正经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可是如果是还可以思考和谈论年终奖金的话,那看起来应该是还好了。”
山间岚愣愣地抬起头看向他。
今天是一个干净明媚,秋高气爽的艳阳天,虽说入秋,不经云层过滤的阳光直直照在脸上依旧感觉到温暖。
少女抬眼的一瞬间那些光芒便像欢快的鱼儿跃入海水一般在那两汪琥珀色的海湾里跳跃着,激荡出层层叠叠的情绪:好奇,担忧,惊魂未定的后怕,和因为短短几分钟发生太多事而不知所措。
太多太多问题了。
山间岚脑子里一秒闪过太多想要知道的事,一股脑儿涌向嘴边后反倒打了挤,不知道张口先问哪一个。
看着女孩欲言又止的样子,七海建人叹了口气。
“既然山间小姐似乎并不知道先开口问哪个问题,那就让我先来吧。”他抬手揉着眉心,“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要知道。”
他扶了扶眼镜,短暂闭目思考了几秒后再次睁眼时,同样自持又镇静的模样,却明显认真严肃了起来,那双眼睛此刻像鹰一般锐利,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打量着。
“山间小姐刚才,对那只咒灵做了什么?”
****
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让刚刚恢复一些神智的山间岚再次丧失了好不容易恢复的芝麻那点大的神智。
她对那只咒灵做了什么?
她能做什么?
除了在心里叫妈妈还能做什么啊?
妈妈虽然没叫来,但是却叫来了一个实际上更有用的前咒术师。
此刻正直直地注视着她,用完全不像开玩笑的语气异常严肃地询问着她。
“抱歉……我有点没理解,刚刚的状况怎么看不都是我差点被那只咒灵杀掉吗?”
她斟酌着字句和语气,试探性地回复道。
意识到自己的话或许有些太尖锐了,七海建人略微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从头将现在这个情况捋清会比较好。
“不好意思,是我心急了,问得有些突然吧。”
对方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这是山间小姐第一次被咒灵袭击吗?”
“是的。”她顿了顿,忽然又急切地加了几句辩解,“但是这次我并没有去主动招惹它!我就是想穿小巷抄近路,它从天而降一样地落到我跟前了!”
“山间小姐上次说过,在面包店的那只蝇头之前,并没有和任何咒灵有过直接接触和交互是吧。”
“没错。”
“那看来或许我的猜测是对的。”
他无奈地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巷口的大路,窄窄的小巷入口旁一边是大楼一边是是高墙,只留下小部分可以窥见马路的空间,来往的车辆行人都快速地在可见范围里一闪而过,大同小异却却完全没有重复的画面,像是电影切片一样24小时不停歇地放映。
“你在美国的7年,错过了咒力觉醒和增长的最佳时期,因而一直未显现出,而回了日本之后,咒力强度成倍增长的环境像是引子一样开始慢慢诱导出你以前被压抑的咒力。”
少女非常认真地聆听理解着,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便迅速追问道。
“咒力被引导出意味着以往我看见的那些咒灵们会开始注意到我吗?”浅色的眼眸里,忧虑像爬上玻璃的白雾一样晕染开。
“今天这样的事……还会再发生吗……?”
“我不敢保证,山间小姐。”
七海渐热并不擅长也不支持无脑说好话安慰人,或者为了让对方安心而一味乐观劝解或者承诺一些自己其实都不确定的事。
他一五一十地告诉山间岚他的担忧。
“一是回归到了咒力和咒灵都更加普遍的环境,二是自身开始逐渐被释放出的咒力,两者互相的影响作用肯定是会越来越强的。不过袭击人的咒灵的话一般都会是三级以上,拥有一定智慧的,所以也不是会经常发生。”
“咒灵还分等级?”山间岚瞪大了眼睛。
“是的。”
七海建人一边无可奈何地眼睁睁看着话题无可避免地涉及到越来越广的咒术理论知识,一边还是选择诚实地向眼前已经了解和经历太多的女孩解释一切。
“从最低级的4级,到1级以上的特级,实力和祓除起来的难度都是递增的。”
“那刚刚那只……”
“应该是3级左右的咒灵,拥有一定智力所以会发生袭击人的行为。”
他抬手指了指巷口电线杆,旁边倚靠着一束白色雏菊,盛开的花瓣整齐地向里拢着,像是一个个精致的小铃铛。
“这个路口因为拐角太狭窄的原因视野盲区很宽,且主路没有合适的限速,这个月已经发生过两起车祸且有人身亡了,估计因此形成了咒灵。”
“啊,这样说起来的话,那个咒灵的身体的确像是被碾压过的血肉模糊且隐隐约约能看见类似车子轮胎的纹路呢……”
山间岚忽然想起来那只咒灵赫然落在她跟前时,她第一反应就是它看上去像一坨被压扁的肉块。
看着山间岚已经可以开始正常思考回答和回忆细节,七海建人便决定再次回到自己最开始的,也是唯一的那个问题。
“那么山间小姐,在我再次问你刚刚那个同样的问题前,让我再增加一点细节。”
她乖乖点点头。
“虽然我在注意到这边情况的第一时间就尽全力赶过来了,但是原本应该是来不及的。我在离你还有大概一米远的时候,咒灵的爪子已经几乎落在你身上了。”
“但是就是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它的动作停滞了。”男人镜片闪着光,让本就锐利的眼神显得更加洞察秋毫,“非常不自然的。”
吹来一阵风,让投射在少女脸上的稀稀拉拉的树叶影子斑斑驳驳地摇晃起来,在忽明忽暗的交错中,她拧起来的眉头显出一副非常苦恼且困惑的样子。
“七海先生觉得……那个瞬间,是因为我对咒灵做了什么吗?”她试探地问道。
西装笔挺的男人没有迟疑地点头,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踌躇。
“是的。因为那个时候,以这条小巷为中心的周边范围,咒力波动仅仅出现在刚刚那只咒灵,还有你和我身上,而我可以肯定,那不是我的术式造成的。”
他再次仔细观察起了山间岚身上的咒力,因为刚才的风波,或许还有几个星期前主动招惹蝇头的行为,更加强烈但却依旧无序地飘曳着,像是龙卷风里杂乱又猛烈的尘屑。
女孩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做了什么?
她努力地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
那只怪物忽然从天而降后其实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像是某种原始动物在进攻之前先观察和嗅闻猎物一般,慢慢地向她靠近。
庞大的躯体几乎堵塞住了本就不宽的小巷,她往后退到高墙上后,环视四周根本无路可逃。
她在这个狭促的间隙能做什么呢?
她只记得自己双腿发软,慢慢地整个脊背死死抵在墙上,突如其来的过于剧烈的恐惧甚至让她都无法发出声音呼救,可是眼睛却不敢离开眼前的庞然大物,纵使它看上去完全超出了她对任何生物认知的范围。
以前在很多百科的书籍或者视频上看过,当在野外意外撞见野生大型动物,比如棕熊这样的极具攻击性的生物,千万不能够背对着它们,也不要移开视线——而是应该面向它们,再慢慢后退,释放出自己和它们实力相当的信号,让其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再寻找合适的安全的机会逃跑。
这个求生的方法对眼前这种未知生物也奏效吗?
山间岚不知道。
但是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唯有的一丝理智让她慌不择路也好,负隅顽抗也罢,做出了求生意志下能做的一切。
“嗯……硬要说的话,我有试图装作很凶狠的样子,想要吓退它?”
她揉着头发再次苦恼地思索了起来,除此之外,她真的想不到她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还能做什么了。
男人的表情堪称自从她认识他以来的最精彩。
“对不起……不过山间小姐要是能看到自己刚刚的模样的话,估计也很难相信那是在试图‘吓退’它。”
山间岚感受到了七海建人第一次的嘲笑,虽然是没有恶意的。
女孩子涨红了脸,显然是对他实在没忍住流出的情绪感到不满,正气急败坏地挽起开衫的轻飘飘的宽大袖子,然后举起手臂做出展示肌肉的动作。
“七海先生!我可是每一天都有勤勤恳恳去健身房的!”
她今天穿着一条及膝的粉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看起来很轻盈柔软的薄开衫,更加浅淡的粉色增加了一些层次感,整个人看上去也像是准备去郊游的生机勃勃的大学生一般,此刻撩起袖子用力挤压着肌肉,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实在是不太配她今天真身过于粉嫩的穿搭。
话是这么说,不过少女结实的臂膀上线条清晰的肌肉的确能够证明这是经过长期锻炼和训练的肢体,在这一点上是需要给予肯定的。
于是他默然地点了点头,如愿以偿地浇灭了山间岚总是来得突然的莫名其妙的那股较真的牛劲儿。
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也是需要给予肯定的一点。
山间岚看起来很满意地呼出那一口憋着的气,放下了衣袖,一脸骄傲地冲他扬了扬脑袋。
“那可以请山间小姐再做一次刚刚做的事吗?”他问道。
“诶?”对方似乎是没有料到这个请求一般,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我姑且相信,假设你说的刚刚那副模样是在试图吓咒灵。”
他无视了女孩再一次拧起来的眉头和气急败坏地叫嚷的“都说了我每天都有锻炼”话。
“我想要试图搞清楚山间小姐是怎么对自身的咒力加以掌控和运用的,是生死关头被逼出来的一次性咒力喷发,亦或是山间小姐拥有的,你自己都还不清楚的咒术。”
山间岚快速思考着自己刚刚听到的东西。
“请问,咒力和咒术之间的关系是?”
“我记得山间小姐说过,你之前遇到的那位咒术师有跟你讲过什么是咒力对吧?”
她点了点头,男人便接着说道。
“那我就简短总结一下,那就是咒力是战斗的基本能量输出;负面情绪每个人都有,但是只有知道如何正确提取并加以控制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咒术师。”
“而咒术,是咒术师与生俱来的能力,几乎无法后天习得,但是咒术可以遗传,因此会形成稳定的家族势力。”
“一般来讲,咒术师随着时间增长,在大概青少年时期觉醒自身的咒术,并需要长期加以系统的严格的培训去完全掌握和驾驭自己所拥有的术式用于战斗。”
说到这儿,他又不由自主地再次审视起了山间岚四周那些凌乱纷杂的咒力,思考着眼前这个看上去就懵懂无知的少女实际上拥有咒术的可能性。
山间岚这下心下了然,想起七海建人提到过,她是一个罕见的特例:在最适合最需要被训练和教导的时期远走了一个几乎完全远离咒力的地方,如今再回到这里,一切都是亟待捋清的打着问号的假设和未知。
她深呼吸。
初秋的空气带着金桂的淡香,沁人心脾。
原本凉爽舒适的气温,此刻却仿佛一涡轻柔却深不见底的漩涡,缓缓将她拉进一个她或许早就应该涉足和了解的,庞大的,危险的,在当下却又神秘又充满吸引力的,全新的世界。
“我知道了,七海先生。”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和站姿,“我来试试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