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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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盂兰盆节有些晚。
盛夏的酷热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残夏特有的闷闷的湿热感，对于山间岚个人来说，她甚至更讨厌这样的天气。
她拖着笨重的行李箱，打包了一周假期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在一堆放假回家过节的人群中，气喘吁吁地上下换乘着地铁，好不容易辗转来到了车站上了去往箱根的大巴，默默地努力将自己和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缩在车里靠窗的一角。
看着车窗外快速向后退去的风景逐渐从城市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广袤的田野，再变成像抽枝的茎干一样不知何时长起的山脊，绵延不绝地呈波浪状装饰着天际线，像是翻涌中的墨绿色海浪被固定的某一桢画面。
好像从小除了假期的时候要回来箱根看望爷爷奶奶，山间岚和她父母大部分的时间因为工作都待在东京，而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之后，山间岚父母选择保留了老人们住的那栋传统日式老式建筑，同时也保留了每逢盂兰盆节会回来扫墓放灯的改不掉的放不下的习惯。
一来这是珍贵的从城市的钢筋森林逃出，呼吸山野新鲜空气，放松身心的好去处；
二来是因为不管是山间岚，还是她的父母，和上一代人的大部分的故事都发生在这里，回忆和念旧的情感总是牵引着人们回到它最初的地方，那些旧事也才能被又再一次一遍又一遍地完整地被娓娓道来。
今年她的父母比她先回去一个星期，所以在她下车站的时候，远远地便看到了来接她的站在车旁向她笑吟吟挥着手的一对老夫妻，她开心地迎了上去。
山间和辉笑着接过女儿的行李，搬上了车子的后备箱，山间千代亲热地挽过她的手，向车里走去。
汽车发动，载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向老家开去，一路上他们就像全天下所有普通父母一样，开始关心这关心那，语气带着好奇，也带着关切。
问她的工作，问她的新住处，问她的小猫，问她刚回国不久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问她的新生活顺利不顺利。
“小岚，工作还适应吗？”
“一个人住一定要注意安全呀。”
“在职场上要聪明一些，察言观色是你回国最重要的一课！”
“你离开这一周你的小猫托人照顾了吗？”
“还和茉弥来往吗？那孩子很聪明，多和她交流是很好的！”
“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有烦心事吗？”
永远秉持着向父母报喜不报忧的观念的她，也自然而然地隐去了一些烦恼和难过。比如偶尔也会很繁忙的工作带来的压力，也比如人生第一次告白被拒绝后的心痛失落。
她很久之后也还记得那一路上的感受，
窗外是自己从小到大看过很多遍大同小异的箱根的山和森林，她今年回去不巧地赶上了一个雨雾绵绵的阴天，一切都看上去潮湿粘稠，带着水汽的景色像梅雨天干不了的窗玻璃，一切都模糊不已。
而转头就能看见父母的脸，多出的几道皱纹，新增的几缕白发，喋喋不休的话语和眼中的温柔爱意像是窗外的雾气缭绕，无所不在。
她其实已经很幸福了。
有父母在身旁，有他们无条件的爱。
可是她在那一刻，却不可理喻地将这份爱视作填补另一份空缺的补剂，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这份爱本身的珍贵。
***
千代做饭做到一半出门接的她，所以一回到家她立刻扎到厨房里去接着忙活，家里很快又充满了饭菜的香气。
她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味增汤和乌冬面的香味，老家木制地板陈旧清新的木头味隐隐约约地混杂在其中。
身旁是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红的瓜瓤看上去多汁可口，千代做好的精灵马静静地趴在露台上，因为绵绵不绝的毛毛细雨，茄子和黄瓜表面覆上一层水，看上去晶莹剔透。
如果不是这个天气的话，她应该还会准备一盆迎火，点燃那些会噼里啪啦作响的木材，空气里还会多一些燃烧的木头的气味。
和辉在客厅里看报纸，电视同时也开着，报纸细细簌簌的声音和电视新闻冗长无聊，让人昏昏欲睡的播报声混杂在一起，报道着东京某处一座废弃工厂莫名一夜之间变为废墟和附近路过的人接连消失的新闻，听上去非常诡异可怖。
会不会又是所谓的咒灵搞的鬼呢。
山间岚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丛林，有一个像是水蛇一般的咒灵正七折八拐地幽幽地飘过。
她最近看到的咒灵又变多变清晰了，可是不知道是因为她一直不曾靠近招惹过它们，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和攻击，都是她单方面地看到有些过于怪奇的咒灵而觉得掉san不适。
那个人说，咒术界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那她现在看到的这些，都是皮毛和冰山一角吗。
在那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又暗藏着什么呢。
如果她能更进一步了解五条悟所在的世界，是不是就能多了解和走近他一些呢。
至少，让他无法用这样一个最为体面的理由给拒绝了。
但这样想的话，似乎被直勾勾地甩出“我不喜欢你”更加伤人，还不如将咒术界的复杂和未知拿来做挡箭牌。
她不后悔她的任何决定。
拒绝五条悟做咒术师也好。
向五条悟告白也好。
或者是归根结底，喜欢上五条悟这件事本身。
在那告白之后过去了一周多，他们没有再联系。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烟火大会那天，他提前到了约好的地点，给她发了一条“我到啦！”的消息，和一个淘气的猫咪表情包。
再之后，就是她穿着紧裹的和服，踩着笨重的木屐，努力想要迈开步子，却有些跌跌撞撞地向他招手跑过去。
再之后，也是最后，夏天在他们身后随烟火落下，然后他们的故事也跟着消逝的火花们融进了夏夜仿佛能吞噬掉一切的沉黑的天幕，举步不前。
吃完晚饭，按照节日惯例去湖边点燃灯笼做的精灵船，暮色沉沉，灯火点点，遍布沿岸的水域，像是坠落的流星雨齐刷刷地在这里降落漂浮。
人们聚集在岸边，将一个个亮着橘黄色灯光的灯笼小心翼翼地放在水里，有的还带上了水笔，在灯笼纸上写下对先辈的追念，和对生活的美好愿景。
这显然是近年来新流行起的事，因为大部分人都没有带笔，看见那些用笔写下愿望的人们都纷纷跃跃欲试。
旁边的一对中年夫妇看上去是和辉和千代认识的人，正递给和辉一只马克笔，和辉笑着接过道谢，然后将笔递到了山间岚面前。
“小岚，来，有什么愿望的话可以写上去哦。”
她手里捧着的灯笼映照出父母和蔼温柔的面容，弯弯的眼睛盛满笑意地看着她。
她希望父母可以永远健康平安，幸福喜乐。
希望过世的爷爷奶奶在天国也可以过得舒服，无病无痛。
她希望自己可以在工作上更有成就，努力打拼出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希望朋友们会一直陪着她。
她希望咪咪可以快乐长寿，多伴她几载春秋冬夏。
还有一个希望在不久前刚刚破碎，可是她此时此刻却不受控制地还是希望。
她喜欢的人也能喜欢着她。
“有什么心事？”千代凑近了她问道。
“呃……没，没什么。”她忙不迭地移开了视线。
长年在国外养成的报喜不报忧的习惯让她条件反射地避开了和父母的沟通，可是几秒之后便又反应过来，她已经回到父母身边，说不定现在不用这么回避也是可以的。
这样想之后，她回过神又看向父母的脸，那两张很久没见，因为年纪增加带了的些许陌生的变化对她所感受到的关切和依赖毫无影响。
她嘴角一瞥，心中的委屈在父母面前被放大了数倍，喉头忍不住一酸，落下两滴泪来。
山间夫妇很少见过乐天派女儿伤心的模样。
就算在国外的时候也总是逞强着将压力一个人扛，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多辛苦他们怎么可能想象不到，然而山间岚却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笑呵呵地安慰他们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爽快的样子，让他们也渐渐习惯了也引以为傲女儿如此独立坚强和乐观直爽的做派。
所以现在宝贝女儿默默流下的两滴泪宛若雷电轰鸣，狂风大作，在寂静的箱根山谷湖畔仿佛风雷呼啸的海堤悬崖。
“唉呀，怎么回事，有什么事不能跟爸妈讲的啊。”
千代从皮包里掏出手帕递过去，但是山间岚也就浅落了两滴泪便立刻调整好了情绪，她胡乱抹去了脸上的一些湿润，摆摆手表示不用了。
可是心事还是得说的。
毕竟都在爸妈面前猛女落泪了，也不太好找什么借口囫囵含糊过去了。
她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两年前喜欢上一个人，两年后回国再次相遇告白被拒绝的事情经过。
也并非全然一五一十，她隐瞒了五条悟真实的身份和工作以及所有咒术相关的本部分，对于他的职业随口编了个老师的工作。
真实的情况对于每天还兢兢业业看周报，关注全球环境经济这样接地气的新闻的和辉来说，那估计简直是比天外来客UFO还刷新三观和认知的事。
两年的故事不短，她说着说着也不知不觉地不像在倾诉，倒像是在自己捋清自己的情绪，理好这一段画上句号的故事的来龙去脉。
像是抚平一本读完的书的折痕，拂去上面的灰尘，在放进书架之前再翻阅一遍，闻闻书墨香裹挟着灰尘的味道，然后再将被抚平整的书小心翼翼储存起来，不再碰触，让这故事落幕。
或许是察觉出这一家三口的气氛有些特别，那对夫妇没有再打扰他们要回那只水笔就默默离开了，身旁的人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一些，整个山谷变得更加幽深安静。
她的故事以最后讲述她的告白被拒绝告终，一时之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手中的笔被她转弄着好几次差点落下，那只轻飘飘的灯笼也有气无力地亮着疲惫的灯光，似乎在质问她到底还打不打算写愿望了。
“小岚，我们很开心你愿意跟我们倾诉你的烦恼。”
千代在良久之后终于开口说话了，她抬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顶，那种触感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是独属于来自母亲的让人瞬间安心下来的温度。
“你之前在美国的时候就喜欢什么事都自己憋着，自己解决，遇到困难也不会告诉我们，当然啦，我们那个时候的确也帮不到什么忙，所以虽然担心你，也无可厚非，而你自己也处理得很好，永远让我们很省心。”
“可是天下父母没有不心疼和关心子女的，就算知道你已经成长到独立强大得可以独当一面，我们也希望你偶尔可以依赖一下我们，特别是你现在回国了，其实很多事情不用一个人扛，可以找我们商量的。”
“你妈说得没错。”和辉慈祥的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她身上。
“以及关于你说的这件恋爱失败的事，我们非常清楚这件事不会击垮你，但是你应该允许自己去感受任何此刻你感受到的情绪，你的任何感情都是合理的，是正常的，接纳它们才其实才是你跨过这道坎最快的途径，也是你成为自己情绪主宰的必经过程。”
“如果情绪太容易被别人左右，就太可悲了。”
“而且，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难免会带有一些滤镜，可是我们也非常清楚，你是多么好多么优秀的女孩，你有好的工作，你有自我疗愈和恢复的能力，并且能够感受到悲伤，证明你有血有肉有灵魂，拥有爱人的能力也不缺失去的勇气，多好呀。”
夏末的夜空布满星辰，俱寂的箱根似乎高悬夜幕的万千星星也能听到他们那温柔的低语。
山间岚手里捧着的精灵灯有气无力地闪烁了几下。
她看见父母和蔼带些担忧，又带些欣慰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可是他们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切切实实地烙进了她心底，带着如流水般潺潺又温柔的爱。
她蹲下身，开始在那盏精灵灯上写起了愿望。
灯笼一共有四面。
第一面她写希望爷爷奶奶在天国快乐。
第一面她写希望父母都可以健康平安。
第三面她写希望自己的小猫可以长寿。
第四面：
“希望我可以永远忠于自己。”
无关别人，无关爱情，无关无疾而终的爱恋。
无关带着遗憾结束的夏天，和那轮其实无需有人陪伴也可欣赏的月芒。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