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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于鸦栖夕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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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压压的浓云遮翳着日光,厌庆放下剑,在乱石滩上踢起沙石,走到河边捧起了一掬水。
水面摇晃着倒映出他的面容。白净,乖巧,富有学生气,看起来就像个不染世尘的读书人。厌庆洗了把脸,又看向远处绵延的山。山也是黑压压的,连成长长的一排形成青黑色的山脉。或者说得再文雅些,像远山黛。有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在空中绕树而飞,厌庆盯着它,半晌,耳畔的风落下一声莫须有的叹息。
他总是回想起那时冰镜前的景象。那么真实的楼顶高台和那么耀眼泪目的夕阳,就好像他真的曾经是那所学校的学生,真的曾经站在楼顶向下俯瞰过一样。他甚至能想象出那种眩晕感,那种恐高带来的浑身发怵的感觉...还有失重。就好像他真的在那个地方跳过楼。可是这不对啊,他不是一个飞雪阁的普普通通的修仙者弟子吗?他不是应该早上五点起来打坐吐纳,从七点开始上课,温书,到了中午下课去练剑,姿势不对被老师敲,力道不够被老师敲敲敲敲,然后再去画半个时辰的符炼一个时辰的丹,到晚上回寝室再温书再预习课业,然后打坐吐纳又疲惫又充实地入眠结束每一个平常的一天吗?这段莫名出现的记忆又是自哪而来的呢?是共情吗?还是在他曾经下定决心抛却的那些记忆里,真的有过这段经历?
他向下望去,有游鱼摆尾,搅乱了河底的泥沙。
他听见尖利的讥笑,嘲弄的,讽刺的,刻薄的辱骂声声灌耳,就像身上湿漉漉的被泼了一身的污水,从头到脚将他淋了个彻底。他被推搡着向后退步磕到了桌角,顾不上疼痛又堪堪接下一记猛踹。然后是漫无止境地挨打。那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厌庆已经记不清了,因为每年每天都是这样。他那时做了什么?哭着求饶,还是摇尾乞怜,亦或是寻求帮助,尝试去奋起反抗?他曾经都尝试过,可是情况并没有改善啊。他只是日复一日地遭受着无端的恶意与暴力,或者说就是校园霸凌。他总是在所有人都离开学校后独自跑上天台,孤独地望着落日自哀自怜。他看见乌云翻滚,看见太阳滑落,远处一只黑漆漆的乌鸦坠亡在殷红的晚暮里,就像溺死在一滩浓稠的血。他忽然很想哭,眼泪随着悲哀一同流出了身体,洒在了钢筋石砖堆砌起来的冰冷的高塔上。
纵身一跃时他许愿来生做一只飞鸟,不要再飞一辈子只能飞一次的天空了。只是他没等来飞鸟,却等来了一个藏蓝色的身影。“是无家可归的小孩吗?”那人的声音如莹雪般酥冷,带着一丝初春的清寒气息。明明身上还残留着断筋碎骨般的疼痛,厌庆却前所未有地感到心静。于是谢芍卿朝他伸出了手。
“在说什么梦话呢,什么乌鸦,飞鸟,唉。随我回飞雪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