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忘忧君

1、第 1 章

　　公车早已将城市远远的抛在了身后。远离了城市的霓虹与喧嚣，只余下城郊小路上昏暗的路灯和婆娑的树影。前方的路黑区区一片，能看见的只有车灯照见的一小部分空间。
　　其实少年一上车就后悔了。望着车厢内不断倒退的纵横光影，少年的心里一片茫然。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出走。身后是毅然抛弃的过去，前方就真是光芒万丈的未来？
　　少年苦笑了一声，慢慢的收回视线。深夜的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少年就只有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和一个似乎睡着了的老人。
　　这是当天的最后一班公车，目的地是海滨的一个小城。少年其实对自己要去的地方是毫无概念的。买票的时候望着那一个个不熟悉的地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看海。
　　少年从来没见过大海，养育他的城市虽然繁华，但并不湿润。整个干瘪得犹如这里的人心。全城只有几个比游泳池大不了多少的小水塘子，满足的人们称它们为“湖”。但是少年是不满足的。记得父亲曾经对他说；有一种水域，是你只看着它，心都会变大的。父亲跟他描述滨海美景时，他正黏黏的窝在父亲的怀里，像一只乖巧的猫一样眯着眼睛，陶醉的在心中勾勒那一番景象；如洗碧空，蔚蓝大海，金色沙滩，缤纷小船···“美得不似人间”少年想着，于是撒着娇央求着父亲带他去看海，男人宠溺的看着怀里的“小猫”，刮一刮“猫鼻子”笑道：“好啊，等我忙完这段，就带你去。”少年心满意足的等着，可是却再没等到父亲履行诺言的那一天···
　　长途车开了一宿，少年也一宿未眠。说不上是因为激动亦或是兴奋，只是脑海中不停地回放着过去的种种，有时又盘算着未来的生活。“好像你真能跑多久似的。”少年有些自嘲的想，但是那种对过去的决绝和对未来的憧憬却总是无法控制的涌上心头。待到天空微微发白的时候，汽车到站了。司机吆喝了一声，打着哈欠骂骂迭迭的下了车。少年迟疑了一下，还是紧步跟了上去，小声问道：“您知道大海在哪儿吗？”司机像看神经病一样瞟了他一眼，不耐烦道：“你有病啊，哪儿不都是吗！”少年哑然，却也不敢再多问。还是身后下车的老人，看见了这一幕，微笑着招呼过少年为他指了大海的方向。
　　少年沿着路走，不一会儿就真的到了那片自己向往已久的水域。望着面前的大海，少年发了一阵愣。又有些不死心的沿着海边走了一大段，终于认命的颓然瘫坐在海滩上。没错，眼前的这个就是大海。可是···少年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你还真是，明明知道现实与期待总会是相去甚远，却还总是不肯放弃心中的那丝幻想。少年默然的望着面前的大海：没有沙滩，没有海鸥，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海水更是毫无美感的灰蓝色，尽管是一望无际，却只叫人觉得苍白。少年的脚下是色彩单调的鹅卵石，零零落落几个贝壳也都是清一色的灰白。岸边飘着几只破渔船，绿色的渔网被随意的抛在岸边，还有一半浸在了水里，兀自的飘着，让少年不由的联想到了菜市场的卖鱼摊。而空气中也确实充斥着一种咸腥的气味。要是在以前，少年可能还会有些陶醉的说：“啊，这就是大海的味道！”可是现在，这种味道除了有些让少年作呕，再也不能引起别的美好的感觉。

　　这样的经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每当少年有所希望，陶醉在自己幻想中的时候，冰冷的现实就会不期而至，一棒子打醒美梦里的少年。
　　两年前，父亲答应带少年去看海，少年关于大海的美好幻想没持续两天，就被告知父亲死于一场车祸。他们没有找到父亲的尸体，据说现场只剩一片焦糊的残骸。
　　母亲在葬礼上哭的很伤心，但是少年看着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只觉得恐怖。因为她之前是一滴眼泪都没掉的。
　　事实证明少年的预感是对的，两个月后母亲带着亡夫留下的巨额遗产嫁给了另一个男人。而这个人，竟是父亲生前的下属，银河国际副董事长----安澜。这个人少年是见过很多次的。少年曾觉得一个完美的男人，除却父亲，就应该像安叔叔这样了。安叔叔很年轻，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在一群大腹便便的中年高级主管中显得尤为特别。他沉稳而内敛，虽然没有父亲那种亲切儒雅，但是却另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那时的少年还无法准确形容薛叔叔和父亲的区别。现在想来，或许用天空和大海来形容会很贴切-----都是蓝色，都是那么深邃，但是一个蓝的那么包容而亲切，一个蓝的那么神秘而遥远。
　　父亲是标准的模范男人，事业有成，爱妻子疼儿子，对下属随和，对朋友友善。他总是显得那么随意而体贴，优雅而体面。而薛则是沉默而疏远的，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少年几次与他见面都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若有所思。这种性格为薛平添了一分忧郁的特质。反而更能吸引年轻女孩的芳心。
　　但是不管父亲与安有怎样的不同，他们之间的关系总是好的令人羡慕。
　　有人说他们之间的和睦好比是梅普之间的政治秀，是为了向外界表明公司的内部一派团结。其实表面的平和下是暗流涌动。但是那时的少年是听不到这些的。他还是固执的认为，父亲与薛叔叔站在一起谈笑风生，是他见过的最最赏心悦目的画面了。
　　他是那样的崇拜这两个男人。所以当母亲已经穿着雪白的婚纱站在姓安的身边时，他都还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薛叔叔就这样轻易得到了属于父亲的一切了，不论是地位，财富还是妻子。这个男人看上去那么清绝孤高，可是他内心在谋划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人们这样说。
　　有人提醒少年要小心自己的继父。但是少年却不愿再心存猜忌。父亲已经死了。虽然母亲的反应很奇怪，但是少年更希望大家能快些恢复正常的生活。就像以前那样。薛叔叔是父亲的朋友，他那么好，一定能照顾好母亲。少年这样开导着自己。他尝试着去接纳安走进自己的生活。也试着就像对待父亲一样去对待他。虽然这似乎不太容易。但是总有一天是能做到的。
　　少年如此单纯的希望着。直到那件事的发生，打破了一切的幻想。

　　不温柔的海风一刻不停将灰蓝色的海水摔打在泛白的鹅卵石摊上，然后笑看它支离破碎成一滩白沫。
　　少年蜷曲着腿坐在硌人的鹅卵石上。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助。好像之前一直压抑着的情绪一下子全都涌上了心头。许久，少年终于遏制不住的呜咽出声。这一声就好似打开了积蓄已久的水闸，少年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的情绪，纵情的大哭出来。
　　清晨的海滩边了无人迹。少年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丑态会被人发现。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开的哭了。父亲死的时候，母亲改嫁的时候，还有姓安的快要撕碎他的时候···他都是一滴眼泪没掉的。有人赞他少年老成，有人骂他冷血无情，有人说他少不更事···天知道他心里有多绝望，多痛苦。但是表面上还是得撑着一口气。凡事不能全表露在外。父亲死了，他得给自己留最后一张底牌。
　　现在他终于受不了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不满十七的少年。前天他终于抛出了这最后一张底牌，卸下了自己天地不怕的伪装，然后从家中落荒而逃。虽然他知道他跑不了多远，也跑不了多久，但是他总归是跑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少年放肆的宣泄着自己长久以来的痛苦与压抑，直到一个好听的声音出现在自己耳边。
　　“你是迷路了吗？”
　　少年霎时间停住了骇人的哭声，他胡乱的擦了一把满是鼻涕眼泪的脏脸，缓缓睁开了有些胀疼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少年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看见了海神波塞冬的身影。少年愣着神没有说一句话，直到那个好看的男子再次开口。
　　“需要找警察吗？”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的摇头道：“不，不需要。”警察只会那个他刚刚逃离的地方。
　　男人的眼神有些疑惑，但是马上又显过一丝了然。“你是没有地方去吗？”
　　少年沉默了，他现在已经恢复了以往的那个他，披着一层坚硬的外壳抵御着外部的一切，不管这一切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见少年不说话，那个好听的声音又开口道：“要是没地方去，就先去我家吧。你看上去很累了，等休息好了，再找找看有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也不迟。”
　　少年迟疑了一下便答应了。尽管他现在觉得这个给他的第一印象极为华丽的男人有些可笑了：这年月，随便把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领回家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但是他没有理由不答应，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一个可以利用的单纯男人。
　　少年有信心搞定这个男人，至少表面上看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算是，他也是宁愿在这里纠缠也不愿再回那个所谓的“家”了。
　　这时男人再次开口道：“我叫薛孟辰，你呢？”
　　“余晓景，你叫我晓景就行。”整理好思绪，少年向男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尽管有些突兀，毕竟刚刚自己还哭的那样伤心。但是不论如何，要给对方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至少，得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一个值得挽留的人。他现在需要一个能挽留他的人。景担心自己的笑容绽放在这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上还能不能起到那样的效果，但是他很快就放下心来，因为他看到薛孟辰明显愣了一下，不过又很快恢复了常态。薛孟辰点点头，然后转身向岸边的小路走去。景连忙跟上，紧随着薛孟辰。
　　他们身后的海平线上，微微泄出了几丝阳光。这时，海滩上才渐渐开始有了人们的身影。
　　这就是辰与景的第一次相遇。这时的景不知道，从这一天开始，他人生的轨迹将转向新的方向。
　　“不过也不算‘转向’，”当多年以后当景再次回想起那个清晨的海滩时，他想：“因为谁也不会知道自己的人生将走向哪个方向，更永远不会知道如果在那时那地遇见的不是他，又将是谁。”
　　所以当命运的齿轮转动时，人们只有顺从的前进，然后再度迈向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