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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相欺 ...

  •   说着请的话,阮千成声音中没有丝毫谦卑。但乐十八却出奇地并未感觉到冒犯。

      乐十八牢记傅姆所说,镇定心神,稳住音声道:“愿闻郎君却扇诗。”

      阮千成坦然道:“我是武将,不善赋诗。”可那语气仿佛在说“我精于诗文”。

      乐十八本该放弃的,但不知不觉脱口道:“请君试作。”

      扇后的人默然。

      一般不会作诗的新婿可请人事先作好诗,新婚夜诵出即可。但像阮千成这样的人确实很难想象他去请别人为他娶妻作诗的模样。

      对于一个初回成婚的人,对婚礼的每个章程了如指掌,并且如此计较,是否本身就很可疑。

      思及此处,乐十八意识到自己这样逼迫很不妥,正努力想如何寻个台阶下,却听阮千成当真开了口。

      他曼声吟道:“言语且心隔,画扇倍难知。如窥佳女貌,可易勿相欺。”

      前面似懂非懂,乐十八听明白了最后一句。

      可易勿相欺?若放下画扇,可以不再欺骗了吗?

      为什么阮千成会说出这一句?他知道了什么?

      不论阮千成知道了什么,只要他不点破,乐十八都必须继续做下去。

      无论如何死,都是一死。乐十八再次劝自己。又深深吐息数回,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僵硬。最后方慢慢放下花扇,露出真容,同样也看清了对面之人。

      依乐祁所说,阮千成心狠手辣,杀人无数,乐十八在心底自然早已勾勒出此人的相貌。必定是凶神恶煞,面露凶光。说不定还狡诈多疑,是贼眉鼠眼的小人之相。

      可怎么不太一样呢?

      面前人眉目疏朗,仪表堂堂。不穿甲都很难看出此人是一个武将。

      唯一不似读书人的怕是只有气质,凛若冰霜。

      可是阮千成忽然轻轻笑了,一瞬间冰雪消融。

      乐十八微微仰头盯着眼前人失神。

      阮千成一赌新妇容颜后,也觉出新妇面上脂粉似乎施重了些。但女子爱美,又是新婚夜,想打扮得更美些也是人之常情。阮千成表示理解,没有说出教人此刻洗妆的无礼话来。

      “请新妇新婿行同牢合卺之礼。”

      听闻赞者的言语,阮千成将左手伸至乐十八身前。

      将去饮酒了,乐十八一颗心难免悬了起来。置于膝上的双手交握着,乐十八不动声色地用左手用力握了握右手,而后方才将右手递到阮千成掌中。

      与阮千成的手掌甫一相触,乐十八便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与薄茧。

      阮千成伸的是左手,之所以左手有茧是因其长期双手持枪。与她这样用右手剑,左手为辅的大不相同。

      她的右手手掌也有茧,也知道阮千成能感受得到。但乐十八不惮令他知晓。

      原本的新妇便是武将之女,习过武没什么稀奇的。阮千成不会因为这个而怀疑她别有用心。

      阮千成牵着乐十八进了紫绫幔中,对面而坐。又在赞者的指引下共牢而食,而后各自执起半瓢,将要合卺。

      同牢之时,乐十八几乎没有与阮千成对视,此刻她不得不抬眼,看着阮千成将酒饮下。

      可她刚抬眼,便对上了阮千成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容不得半分欺瞒,乐十八下意识躲避了。

      但略微躲闪后,乐十八立即微微低头浅笑,再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过去,以示方才只是害羞了。

      阮千成一直看着她,也扯出一个浅笑。只是意味不明。

      乐十八强忍着再次移开视线的冲动,看着阮千成慢慢将半瓢上举,自己也紧跟上。

      但不知为何,当阮千成将半瓢举至唇边时,乐十八忽然有种想挥手打翻的冲动。

      但她只是握紧手中半瓢,生生忍下了。最终看着阮千成将酒送入口中。

      谁知阮千成刚抿一口,立即偏头吐了。

      乐十八大惊,不是说此毒无色无味?乐十八下意识将半瓢凑近口鼻欲闻,阮千成却以为她要饮,忙伸手挡下。

      “莫饮,是酢浆。”

      阮千成的侍从变色道:“怎么会是酢浆!”说着即刻出去取了备用的酒来,将瓢中酢浆倾了,重新倒上酒。

      乐十八面如土色,任侍从将自己手中的瓢取走都没什么反应。

      她想起方才有人进屋的事。怕不是青梅或是二童回来取物,而是什么别的人将瓢中的酒倒了或是直接将瓢换走了!若是后者,原本瓢中的酒会不会被什么人吃下?

      “别怕,想是家中顽皮小辈做的,并非有歹人。”阮千成见乐十八有些害怕的模样,想清楚是为何后,如是说道。

      乐十八闻言不敢再想。第二回举起半瓢与阮千成行完合卺礼。

      礼毕后,阮千成牵着乐十八坐到了榻上。

      屋中其余人都心照不宣地互觑一眼。而后手脚麻利地将该收拾的收拾了,将红烛也都撤去了,只留榻前一只。最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再合上屋门。

      乐十八坐在榻上又忍不住出神,完全没注意此刻屋内只剩她与阮千成二人了。

      那瓢中酒若真被人吃下了,那人是谁?他的尸首是不是被人发现了?什么时候会追究到她头上来?

      她已经不敢想是不是阮千成故意遣人换的了。事到如今,只能速战速决,祈求在自己暴露之前完成行刺。

      用毒不成,便用后招。

      乐十八在榻上坐得很规矩。双腿合拢,双手交握置于腿上。

      阮千成则随意地坐在乐十八身侧,怎么舒适怎么来。

      乐十八略低着头坐着,眼皮与长睫半掩双目。故阮千成难以看见她眸中的慌乱。

      “阿燕?”阮千成忽然唤道。

      这新妇原本也姓“乐”,有人唤“乐娘子”乐十八自然能及时答应。但唤姓字或是乳名她还有些不惯,足足数息才反应过来。忙抬头应:“郎……”

      阮千成捉到她眼中的一丝惊慌。

      乐十八想起她与阮千成已经成礼,便依着傅姆教的改口道:“阮、阮郎。我、妾在。”

      乐十八根本不敢看阮千成,将目光置于双手。

      阮千成却肆无忌惮地看着她道:“夫人似有些慌乱?”

      “我没、妾没有。”

      “你若不惯于称‘妾’,不必改口。我们家不拘这个。”

      “是。”

      阮千成忽然伸手去握她置于腿上的双手,乐十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阮千成自然察觉到了,缓缓道:“你的慌乱不是因为合卺酒被换,而是因为怕我。”

      “没、没有。”

      “若不怕我,为何不敢看我?”

      乐十八长吸了口气,慢慢转过面去。

      阮千成便静静地凝视着她,许久方问:“杀过人么?”

      乐十八不假思索:“杀过。”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补道,“没有!”

      阮千成笑一声:“怕到说胡话了。你虽是武将之女,但未曾上过沙场,如何杀人?或许这些年你听过不少我的事。没错,我手上沾了太多血,足以令天下人闻风丧胆。不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你怕也是人之常情。”

      竟然不须自己再解释什么,乐十八暗自舒了口气。又不知该如何回阮千成的话,索性不说了。毕竟阮千成说这话时没什么神情,音声中也无怒意,想是不在意她是否如世人一般怕他。细听其实说的还是一句狂傲之语。只是此言虽狂傲,却是事实。乐十八甚至觉得他此言颇为体贴。

      乐十八只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小心应对。别再口无遮拦。

      阮千成也没想要她说什么,又道:“夫人美甚,何不洗妆?”

      美?美吗?乐十八心道。略一思索,又回:“今夜不洗了罢,怕污了阮郎的眼睛。”

      “夫人说笑,不论夫人何样,你我都已是夫妻。夫人也不必妄自菲薄。”

      “明日见舅姑后再洗罢。怕舅姑不满。”阮千成说得不错,她是有一些妄自菲薄,到底是对自己原本的肌肤没有自信。至少阮千成看起来对目下梳妆后的她还算满意。乐十八很需要他的这份满意。在行刺功成前,她都不希望节外生枝。

      “那何不明晨再梳妆?”

      乐十八坚持:“怕迟误了见舅姑的时辰。”

      话到此处,阮千成也不好再催逼。

      他慢慢回头,收回握着乐十八的手,站起身。乐十八急忙跟着站起来。看着阮千成几步走到屋门前,对着门外静立待唤的青梅说道:“下去罢,不必待于户外。有人会安排你的住处。”

      屋外青梅应“是”。

      阮千成又往榻边走来,边走边脱下绣冕服,直脱到仅剩的白纱中单还不罢手。

      很快阮千成解开了中单的右衽系带,将解左带时才略止了动作,微微抬眼看向乐十八。

      乐十八这才慌乱地收回目光,微低下头。

      “睡里侧外侧?”阮千成已走到她身旁,如是问。

      乐十八自然会选事事方便的一侧,道:“外。”

      话音刚落,便觉面前人身影一闪。

      阮千成再没什么话,只如飞鸟投林般滚上榻,引得红帐轻摇。

      他动作太快,乐十八目光追随过去,只及看见他两条长腿慢悠悠地放下,已然躺好。

      乐十八的目光又上移。阮千成已将右衽系带系上了,他的身子正好覆住了身下锦被上对鸳鸯中的一只。

      阮千成又开始慢悠悠地小幅度动作,将自己的身躯藏入被中。因为他的存在,那锦被上的鸳鸯便成了一只在上,一只在下。

      乐十八不明白他这突然间的似孩童般的举动是为何,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却听阮千成说道:“不必拘束,家中没什么苛刻规矩。”

      他如此只是为了她能放松一些?会吗?乐十八不想深思,她放松不了,还须行后招。

      过去十九年中,乐十八接触最多的便是剑,字都识得不多。男女之事,自然一概不知。直到数月前,乐祁选了傅姆教她礼仪规矩后,才知道了一些。知道男子最无防备的是哪一瞬。那一瞬也是最好的杀人之机。

      乐十八心一横,转过身背对床榻开始脱自己的礼服。脱下后扫了眼屋子,不知该将礼服放在何处,又回头偷觑了眼躺在榻上双目紧闭似已入睡的阮千成。

      明显从他身上得不到答案,乐十八犹豫着走到阮千成挂衣的架前,将翟衣也挂上,刻意与他的礼服隔开一些距离。而后惴惴地躺上榻。

      乐十八平躺着,双手交握放于肚腹,尽量掩饰自己的慌张。她在等阮千成先动。

      躺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尚在外面,乐十八又慢慢躲进被衾中,与阮千成共盖一被。

      约莫又等了半刻,阮千成手臂都没动一下。

      乐十八犹疑着转头去看。羽翼般的长睫紧紧拢在阮千成如玉肌肤上。

      乐十八的目光又流连在他高挺的鼻、浓黑的剑眉,薄红的唇,渐至喉结、以及露在锦被外不覆衣的那片肌肤上。

      很快乐十八意识到自己放纵,收回目光,细思正事。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很不对。

      首先是阮千成却扇诗的最后一句,其次是不知被谁换走的合卺酒。再者,便是此刻,阮千成似乎没有想……

      “花钗怎么不去?”

      阮千成忽然出声,惹得乐十八心脏狂跳。

      紧接着插入发间的花钗被人握住,骇得乐十八浑身一震。

      阮千成慢慢抽着她发间的花钗。

      乐十八莫名警惕起来,若是阮千成此时反用她的花钗来取她的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正想着,阮千成便抬了手。乐十八看见了自己的花钗,而钗尖对准的是她的咽喉!乐十八瞬间绞紧了双手。

      难道不说清楚就要杀人吗?乐十八有些绝望,她的双手都在被中。只要一动,阮千成立刻会将花钗刺下。

      凭双手来挡已是无望。她能做的只有在花钗刺下那瞬尽力偏头或是翻身,可这样真能躲得过致命一击吗?

      下一刻,阮千成当真动手了!只是没将花钗刺下而是抛远了,精准抛到了梳妆台上。

      乐十八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能徐徐呼出。

      花钗离身没什么,真正的凶器是她事先藏于枕下的一支银簪。留着花钗本是备用。但阮千成此举还是令乐十八惊疑不定。

      乐十八还未及稳住心神,阮千成猝不及防一个翻身,整个人覆在了她身子上方。

      乐十八被迫对上了阮千成那晦暗得难辨情绪的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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