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交融》戏时

92、第 92 章 还有我在

　　洗漱过后，梁乐融热一杯奶，啃两口包子，在书桌前一坐又是一整天。

　　手机闹铃准时响起，她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斜睨一眼桌面一侧亮起的手机屏幕。

　　一转眼已是晚上九点了，她又看一眼文档字数，无奈笑笑，随缘吧，明天继续磨，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完成。

　　出门时，她看见对门两道身影恰巧在开门，手中各提几大袋东西，显然刚从外面回来。

　　听到身后动静，两个人也回头看去。

　　梁乐融站在门口，笑容自然，与她们亲切打起了招呼，“子玉、可珍姐，刚回来啊。”

　　“是啊小梁，我跟你子玉姐刚从超市回来。”唐可珍回她一个淡淡的笑容，目光落在她这一身着装上，“你呢，这是准备去哪？”

　　“我去接引冬下班……那我先走啦！”梁乐融坦然回复一句，挥挥手，步伐轻盈，如一阵烟般踏着台阶往下走去。

　　身后，唐可珍与白子玉看向她离去的方向，交换眼神，提着袋子进了屋。

　　走到一半梁乐融忽然缓下脚步，脑中浮现昨日穆引冬提醒过自己的话，最后几层阶梯慢慢向下。

　　乘上熟悉的12路公交，车辆一路驶向石燕路。

　　梁乐融坐在窗边，车影斑驳，灯光映在玻璃上，她视线似是向外望，瞳孔却不聚焦，不知又在思考什么，眼中带着笑意。

　　忽有水珠滴在窗上，梁乐融眼皮一跳，回神时才发现雨滴不知何时已挂满整块玻璃。

　　下雨了……

　　只是不知道这雨会持续多久，会不会越下越大。

　　摁亮手机低头看一眼，距离十点又近了，她想见穆引冬的心思似乎也因后方数字的不断变化而被扩至更大。

　　窗外，雨不遂人愿，势头越发猛烈。

　　“唉……真是的……”

　　书店打扫至半程，穆引冬耳边又响起抱怨声，她循声望去，易悠悠正站在门口焦急地踱步。

　　“怎么办啊穆姐……”易悠悠转过头来看向穆引冬，面色阴沉，“这雨怎么越下越大了，天气预报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准啊，烦死了……”

　　从这雨刚开始下起来时，穆引冬就听见了她在门口的哀嚎，见她实在着急想走，她拿来自己随身携带的伞递过去，“用我的吧，路上当心。”

　　易悠悠低头看了眼那把黑伞，没有接，“不用了穆姐，我还是直接叫车走吧，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你自己一会儿也要去公交站，也要用到。”

　　“不要紧。”伞被穆引冬硬塞到易悠悠手中，她语气中带了几分催促，“你拿着吧，我还要晚点才能走，说不定到那时雨就小了，你拿着快下班吧。”

　　目送易悠悠离开，穆引冬没想太多，继续完成打烊前的清扫。

　　她神色平静，驾轻就熟地打扫完，默默回到休息室换下工服，从始至终看不出心情，似乎对店外的大雨，对自己接下来要冒雨赶往车站这件事并不那么在意。

　　十点一刻左右，穆引冬背着包，也站到了店门口。

　　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吹乱她鬓边发丝，吹得她面颊冰冷。

　　大雨滂沱，她目光冷冷扫一眼面前这条街道，晚风萧瑟，和以往每一夜那样平凡。

　　屋外檐下暂时还能避一阵雨，她锁上门，早已做好又当一回落汤鸡的准备，攥紧怀中帆布包，转身即将义无反顾地冲进雨里。

　　“嘿小姐姐！可以让我在你这里躲躲雨吗！”

　　这一脚还未来得及迈出，洪亮的一声骤然穿破雨幕，结结实实落在穆引冬耳侧，有些被迫变了调，却依然是她最熟悉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视线里闯进一道黑影，顷刻已在她身前站定。

　　本没有什么波澜的情绪在这一秒爆发，她呆愣地望着眼前人，错愕了半晌。

　　路灯微弱的光线下，这个人分明淋了一身雨，几绺发丝贴在脸上，吸了水的衣物将她裹紧，浑身散发着的雨的寒气，却还如没事人一般对自己傻乎乎地笑着。

　　穆引冬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感动的洪流泛滥，可那张灿烂的笑脸纵使在她眼前明晃晃的，不断摆出卖萌表情逗她开心，感动之外，她的心依然被心疼占据更深。

　　“阿融，你——”

　　她咬了咬牙，想要骂眼前的人一句愚蠢，往后的话却都堵在喉咙口，只能没好气地瞪着梁乐融。

　　梁乐融明白她想说什么，从这抹眼神里，她看到了穆引冬倏地高涨的气势，可惜依旧只是小花猫装成的小老虎，一个掐腰就能让她瞬间软下来。

　　她抖了抖身上雨水，软了声音，“我也不知道会下雨嘛，谁让它好巧不巧，偏偏在我坐车途中下下来了，我又没带伞，只能一路冲过来了……”

　　“这天气也真是的，说下就下，就不能等我们回到家了再下啊？”

　　听着梁乐融没个正形的解释与抱怨，穆引冬无奈摇摇头，目光瞥向一旁门锁。

　　梁乐融看出她的想法，拦下她抬起的手，“不进去了，我现在就叫车。”

　　不等穆引冬说话，她已拿出手机打上了车，动作快得惊人，“好啦，两分钟，马上到。”

　　她在昏暗的光影里认真端详着穆引冬，那张脸上溅了几滴雨渍，她下意识又伸出手，沾了凉意的指背轻蹭她同样冰冷的肌肤，抹开水渍，晕开一条浅长的痕。

　　檐外，风雨还在肆无忌惮地飞舞着。

　　车来了。

　　梁乐融握住穆引冬手腕，带她冲进雨里，小跑两步开门上了车。

　　薄外套全湿，穆引冬微微皱起眉，立刻替梁乐融脱下，看向左侧座位空处，先将被保护得极好几乎滴水未沾的帆布包放过去，再将外套折两折放于包上。

　　司机是位气质干练利落的女性，她回头看一眼后排二人，立刻抄起一旁抽纸递过去，“妹妹，你们脸上都是雨，快擦擦吧。”

　　穆引冬向她道谢，接过来抽取几张，又重归原位。

　　这一段路仅仅十余步，梁乐融替她遮去大半部分雨，她身上并未淋到多少，倒是梁乐融自己，满脸都是雨渍。

　　她当即替梁乐融小心擦拭脸颊，又沿着下颌顺势往下，指背轻轻蹭过她颈间肌肤。

　　几张纸吸饱水，很快皱成一团，她回忆起梁乐融刚才从雨帘里浮现身影的那一幕，眸中的心疼发生微妙变化，有丝丝火光燃起。

　　她有些生气，张口欲言，却被一道突然响起的声音拦了回去。

　　“为什么没带伞还敢往雨里冲？”

　　梁乐融记得穆引冬的习惯，来时她正好看见准备往雨幕里奔去的穆引冬，心中顿时明白她今日并没有随身带伞，许是忘记了，又许是借给了别人。

　　不过，话说完她就后悔了。

　　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最起码，引冬根本没来得及做，而自己却将淋雨这件事做得彻底，那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去问引冬这个问题。

　　可那么大的雨……她总归不放心。

　　穆引冬嘴唇微嚅，心头的火顿时泻了大半，看着梁乐融这狼狈模样，她还是耐心解释，“阿融，我当时在想，这段路也不算太远，跑一跑就能到了，淋一会儿雨没关系的。”

　　“可是……”

　　梁乐融还想说什么，却只是轻叹一口气，随即又露出一抹笑容，“我顶着个落汤鸡打扮来店里，我有什么权利说这话，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回家，我们一起洗个热水澡。”

　　司机眼皮抬了几遍，又一次从后视镜中看向这对情侣，无声笑了笑。

　　梁乐融嘴角扬起的弧度被昏暗的环境削弱几分，忽隐忽现，穆引冬收起纸团，认真注视着她的脸。

　　听阿融话里的意思，是今晚依然想让自己跟她回家。

　　“好。”

　　没有犹豫，她低声应下。

　　身上湿着，梁乐融放弃想要揽住穆引冬的念头，只默默伸出手，握住另一只冰凉的手。

　　“下次一定记得带伞，以防万一。”她低声说。

　　关于自己那把伞的去向，穆引冬并未多说，只是顺着梁乐融的话轻轻“嗯”了声，主动握紧那只手。

　　车穿越雨幕，一路开向佳裕苑。

　　-

　　日子飞速，一转眼，穆引冬已在“余温”工作半年多。

　　梁乐融已有很久没有来书店做过兼职了，她将全部重心放在了自己的直播上，只时不时会来接穆引冬下班。

　　这段时间书店发生了一件事，对于店里部分员工来说这件事并非大事，不会对她们造成任何影响，对穆引冬而言，却实实在在是桩大事。

　　这件事带给她不小压力，有长达一个月的时间她处在焦虑里，原以为已被治愈的失眠重蹈覆辙，她在夜晚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一闭上眼，那些工作上的负担都如重石巨山向她压来。

　　她还是老样子，入睡前会戴上耳机，调大声音，听着耳边传来的温暖嗓音，试图让自己逐渐放松下来。

　　但或许是这段时间压力过载，就连平日里最能治愈她的声音，想要起到如过去那般的作用，也不再那么轻松。

　　她的焦虑梁乐融看在眼里，从白子玉召集所有员工开会，说要将书店转让给穆引冬之后，她便尽可能多地去关注穆引冬的状况。

　　白子玉前后单独找过穆引冬两次，征求她的意见，若她不愿意，她也不会强求，会另寻下家。

　　第一次，穆引冬没有立即拒绝，她请白子玉给她一点时间，她需要考虑清楚。

　　接手书店，这并不是一拍脑门就能随意接下的事，她并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有能力做这件事，但若有选择，她并不愿意将她子玉姐曾经的梦想拱手让人。

　　更何况，她自己也很爱这家店。

　　这间“余温”，她很想经自己的手，将它继续经营下去。

　　第二次白子玉再去问她，她终于还是给出了那个准确答复。

　　自那之后，白子玉几乎每天都会去店里，耐心与穆引冬面对面交谈，教给她许多经营理念与方法，带着她将所有店长需要做的事都进行一遍，随后放开手，让她独立去完成。

　　正是这段时间，穆引冬压力骤增，总是食欲不振，整个人明显憔悴了不少。

　　前半个月里，穆引冬没有和梁乐融一起去她家，她让梁乐融给自己留一点私人空间，那些背负到肩上的担子，她想先一个人消化。

　　梁乐融心疼她蹙起后再未松开的眉头，也还是答应她，送她到家，自己再折回。

　　离开前，她从背后轻轻抱住穆引冬，一低头下巴轻轻抵着她肩膀，轻唤一声她的名字，发出沉闷的声音，“不要一个人硬扛，你要记得，还有我在。”

　　后半个月，看着日渐消瘦的穆引冬，梁乐融终是按捺不住，带她回了自己家中。

　　每次穆引冬洗完澡都会坐在床头等梁乐融过来，低着头兀自陷入沉思，梁乐融从卧室外进来，静静看她几眼，知道困扰她的始终是店里的事。

　　有关店长事务，她无法帮得上穆引冬多少，能做的大抵也就剩下陪伴。

　　她走过去，没有直接开口打扰穆引冬，尽量轻地往她身旁一坐。

　　有时，穆引冬眼皮一动不动，依旧讷讷地看着被子发呆，也有时，她会注意到身旁的小动静，目光望过去，朝梁乐融露出淡淡的笑。

　　梁乐融也能看出，那只是强颜欢笑。

　　不直播的夜晚，两个人就这样肩膀相挨安安静静呆坐片刻，直至穆引冬主动说一句“阿融，我们睡吧”，再关了灯，一同躺下来。

　　入睡时，穆引冬背对着梁乐融，任由她抱自己在怀，听着她在自己耳畔低声讲着睡前小故事。

　　摇篮曲一般，忽远忽近，远在天边，又近在耳边，梁乐融的声音似乎总有着无尽的力量，带她慢慢进入梦乡。

　　等待穆引冬睡着后，梁乐融会拿下巴轻轻摩挲她柔顺的发丝，默默将她搂紧。

　　在梁乐融怀抱中，穆引冬感到身心宁静，可惜偶尔几次，她又会从睡梦中惊醒，耳边没有了梁乐融温柔的声音，在这片漆黑的空间里她再难入睡。

　　于是，她又陷入深思，脑中一半关于工作，一半又是对自己的质疑。

　　再次质疑自己是否太过于依赖梁乐融，似乎自己早已完全将阿融视为自己的“药”，既是“止痛药”，也是“安眠药”。

　　第一次陪同直播后，梁乐融就在网上订购了一把更舒适的椅子，放上靠垫，置于一旁等待它主人的来临。

　　书房本也不大，放上这把更为精致的沙发椅后空间显然更逼仄，对此梁乐融倒是不以为意，偶尔会突然盯起这把椅子，开始畅想，盼着椅上总是坐着那道身影。

　　穆引冬一贯喜欢类似这样狭窄的空间，待在其中，又有梁乐融陪伴，会让她内心安全感倍增。

　　直播的夜晚，有过几次，梁乐融在尾声处偏头看向身旁的人，看见的都是一个歪着脑袋，双眼紧闭，不知何时已经睡着的穆引冬。

　　她小心翼翼关闭直播，蹑手蹑脚绕到穆引冬身旁，替她收起滑落腿上险险将要掉落的手机，俯身抱她前往卧室。

　　她的一举一动都尽量屏紧呼吸，生怕自己呼出的热息同样会吵醒怀中熟睡的人。

　　就连亲吻穆引冬脸颊，她都会斟酌许久，随后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寸一寸缓慢低下头，在穆引冬脸颊上轻轻落下这枚晚安吻。

　　困难的日子终会过去，十月底，穆引冬这位新任店长，已能真正做到独当一面。

　　白子玉替她开心，梁乐融为她骄傲，她向来知道她的引冬是如此的优秀。

　　等到十一月初，冬天来临的时候，白子玉和唐可珍也告别大家，一同离开了这座城市。

　　那天梁乐融特地在早上来了趟书店，就像曾经几次那样，站在街边目送白子玉驾车离开。

　　仿佛什么都没被改变，但有些东西看不见，其实早已变了许多。

　　这一次，她身旁多出一个穆引冬，她们脸上挂着灿烂美好的笑容，向车内二人挥手告别，期待着下次再见时，你我一切仍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