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下沉之地（下）》拂忧界

80、080.番外之死亡蘑菇

　　在“爱”或“死”故事审判的小世界里，因诺的那一小部分灵魂早已回到大雾伊甸园。

　　而比婀却坐在小世界里她暂住处的书桌前——一如当初的劳伦斯先生一样，她什么都不去看，也什么都不去想，只是不停地、有些神经质地自言自语地呢喃道：

　　“我不要出去、我要待在我的大雾伊甸园里、我不要去外面的世界、我不是人类，我是大雾伊甸园，我是比婀，我是韩宁，我不是什么的爱神的女儿……”

　　“我不想要变得开心，我不想要变得幸福，我不想要有呼吸和心跳的活生生的□□，我也不想要去外面的那些个世界里去见识所谓的真正的生活、声音与色彩……”

　　“我想要悲伤，我想要痛苦，我想要孤独，我想要无尽的死亡……”

　　“因为有那些事物存在的世界才是真正的我真正所在的地方……”

　　“我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她有一个非常普通但也非常爱我的灵魂……”

　　“我的父亲是一个性情十分糟糕的家伙，但各方面都无比糟糕的他造就了最终成为大雾伊甸园的我……”

　　“我喜欢猫，但我的伊甸园里的猫都是死的……”

　　然后，比婀抬起头看向自己房间门口处的位置，她直勾勾地盯着那里，口里的话似呢喃却也类似哀求：“不要让我醒来，爱神大人，求求你了，不要让我在死亡中醒来……”

　　“我会被摧毁的……”比婀喃喃道：“我会被摧毁，会彻底不复存在的……我不要这样……我真正的妈妈还在我的世界里等着我……”

　　“拜托你了，爱神大人……我并不是你的女儿……”

　　然后比婀想到了自己真正的母亲，她的眼睛扑簌了一下，熟悉的悲伤情绪终于再次漫回到了心头，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我想回到大雾伊甸园里，哪怕我再次被大雾伊甸园判定为‘失格者’……但我宁愿向大雾伊甸园献祭出我的一切……我也不要被关在这里，什么都不去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就等待自己被完全、彻底地摧毁掉……”

　　　——死亡蘑菇.始

　　在爱神的圣明庄园花园里的一处秋千上，比婀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她的眼睛不再是象征着大雾伊甸园身份的纯黑色，而是被附上了一层白膜——她看起来既像是得了绝症和白内障的病人，但同时，她更像是一个身体孱弱的将死之人——不再是已经死去的，而是即将死亡的、病弱的。

　　虽然此时比婀的身体依旧很凉，但现在的她却是有温度的凉。

　　比婀正在被复活。

　　她的眼睛正是因为自己正处于被复活的阶段，所以失明了，她暂时什么都看不到，一切行为都要依靠身边的佣人、神仆，以及总是会待在自己身边陪伴自己的，爱神阿莫——大雾伊甸园大人的生身母亲。

　　爱神阿莫亲昵温柔地将比婀拥在自己的怀里，她们依偎着坐在那个周围开满了洁白芬芳的美丽花朵的秋千上，如果不去在意比婀一直在嘴里默念着什么的细节，那这副场景就是一副完美温馨的、母女在花园的秋千上小憩的场景。

　　“我的孩子，”阿莫搂着比婀的肩膀，温柔但却有些强硬地让嘴里不停小声念叨着什么的比婀把她的头倾斜着靠在自己的肩上，她很温柔也很开心地对比婀说道：

　　“只要你好好地待在我的身边，只要你乖乖地听我的话——当然，偶尔淘气一下也没什么，但你一定要记住，要做一个好孩子、做一个乖孩子——只要这样，你想要什么，妈妈才都会把它们找到带给你。”

　　“但是我想要大雾伊甸园，我想要我的大雾伊甸园……”比婀继续低声呢喃道。

　　然而阿莫却当听不见——一如曾经她对自己真正的女儿那样。

　　“为什么你就是听不见呢？”比婀低声喃喃自语道：“你听不见自己女儿真正的愿望，你无视她真正渴望想要的东西——而且就算你听见了，你也依旧不把它们当一回事，你依旧当作听不见……”

　　“你不应该带走我的……因为我不是你真正的女儿，你也不是我真正的母亲，我有母亲，我有我的妈妈，她只是个凡人……”

　　“我只是你女儿的灵魂碎片……”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灵魂净化对我一直都不管用吗……”比婀喃喃道：“因为我被传承和被你女儿赐福的灵魂碎片是孤独……但在此之前，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孤独的了……”

　　“你不知道你女儿真正想要和需要什么，你也不知道我真正想要和需要什么……”

　　“你只是一厢情愿地想要所谓地‘拯救’我，然后再所谓地‘拯救’你真正的女儿……”

　　“但你从来都不在乎我们是否需要你的所谓的‘拯救’……你也不在乎你的所谓的‘拯救’对我们来说，到底是拯救，还是摧毁和灭亡……”

　　“你不在乎……”

　　“你一点都不在乎……”比婀靠在爱神的肩膀上，她努力睁着自己那被白色覆满的眼睛，不停地、用像是自言自语那般的声调和语气念叨着。

　　阿莫说不出话了。

　　她勉强又僵硬地保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又多保持了几秒钟，然后她便站起身，对站在不远处的神仆招了招手，说道：“我有点事情要去处理，你们先照顾好她。”

　　然后她便像是想要逃跑一样，快速离开了这个地方。

　　因此，爱神并没能听到比婀最后喃喃的那些话：

　　“同时，你也一点儿都不在乎这个世界……你就跟这世上的任何一位神明一般，高贵、高傲、强大、无视或藐视一切弱小及生灵……”

　　“所以，关于这个世界与世界上神明们的真相，大概就是：所谓神明，一切只为维系法则、一切只为维系规则、一切只为维系准则……然后，一切只为维系他们的统治……”

　　“所有人——所有的神明，他们其实一点儿都不在乎这世上的任何一切……事实上，大家都只在乎自己，只在乎自己在乎的东西……”

　　“人是如此，神明们却也是如此……所以，这里——这一整片宏伟的宇宙，我们所共同生活、共同存在的这个大世界，大概应该……是一个‘下等世界’……”

　　“这是多么可悲、多么可叹的一个真相啊……”

　　“真是可悲……可叹啊……”比婀喃喃道，她睁着自己那双坏死的、灰白色的、已经好些天都无法看到任何东西的眼睛，不停地说着自己在黑暗和失明中看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所有真相，然后她说着说着，她那双已经坏死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了纯黑色的泪水。

　　“他人和世界不在乎我们，我们亦不在乎世界和他人……

　　光明的世界里只有光明、法则和规律，爱在神与众人的心中日益淡化直至彻底散去……

　　世上的人们蝇营狗苟，世上的神明们却也是蝇营狗苟……

　　人间已经足够残酷和足够充满争斗了，但象征至高光明与至高神圣的神界却是比人间还要残酷与充满争斗……”

　　“所以，一切的一切，又有谁能完全说是谁是谁的受害者……”

　　“一切都是命数，一切都是宿命，一切都是选择，一切都是安排……”

　　“成为凡人确实有可悲之处，但成为神明却也更亦有更可悲之处……”

　　“大家都无法从自己的诅咒和命运中逃脱，大家都摆脱不了自己的被安排和被束缚……”

　　“可悲……可叹……”比婀无神地睁着自己灰白的瞎眼、流着黑色的眼泪，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