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下沉之地（下）》拂忧界

78、078.灵魂蘑菇

　　那次午后韩宁来找劳伦斯先生后，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有大概半个月吧，韩宁既没有大晚上出来骑车兜风，也没有再在午夜过后、来到绿植广场上给劳伦斯先生的蘑菇滴那些特制的黑暗物质。

　　不过，劳伦斯先生倒是遇到了一个新的聊天搭子——是一只橘白相间的小橘猫。

　　小橘猫是新来到这里的。

　　劳伦斯先生听小橘猫说，它也来自联邦星球，并且就出生在韩宁生前所在的那个城市里；

　　跟被韩宁“复活”的那只小黑猫不同，小橘猫是病死的，它生前的主人就住在韩宁在联邦星球的那个私人对接口附近（在世人眼里，韩宁的那个对接口如今只是一片荒地，并且因为市中心迁移和城市发展的缘故，那片荒地如今处于郊区，附近只有零散的几栋老楼，和一些已经空出大半的、破旧的自建房），
　　那人也是穷得很，每月挣的钱也就刚刚够裹住自己的生活，但那日她下班经过步行街，看见了被猫狗贩子摆在过道那儿的宠物笼子，也许是真的有点儿太孤独了，于是她心里一动，上前瞧了一会儿，然后脑子一热，便买下了这只小橘猫；

　　小橘猫刚买回来的时候，也算是活蹦乱跳，就是又呕吐又拉肚子吃得又极少，它的主人没有太多的养猫经验，但也感觉小猫这个状态有点不对劲，只是她一点多余的钱都没有，而且这年头，哪怕是在下等城市，给宠物看病也是比给人看病要贵得多得多——她自己经常头晕恶心不舒服，她都不肯去医院给自己做个体检，更别提带小猫去昂贵的宠物医院给它看病了；

　　小橘猫的主人对小橘猫说：
　　你遇上我，我买下你，咱俩也不知道是谁更倒霉；

　　然后它的主人在药店买了一些人吃的廉价消炎药给小橘猫吃，她对小橘猫又说道：
　　这天冷，可能我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病着了，我也没招，我没钱带你去宠物医院看病，只能将就着给你吃点消炎药，你要是能好起来，那以后我就有伴了，你要是好不起来病死了，我就给你在附近找块地儿，给你埋了，也算是让你能入土为安了。

　　最后，小橘猫死了，应该是病死的，它死前什么都吃不下，连水都喝不了，于是它的主人遵守诺言，在附近找了块长着野树枝子的小荒地——也就是韩宁对接口对面的不远处，她把小橘猫给埋了，还给它像模像样地做了个小土包。

　　而小橘猫在死后——也许也正是已经死了的缘故，它的灵魂在那片荒地闲逛着，竟然进入到了韩宁的对接口范围内；

　　而对接口被设置了结界，能闯进来，但没有主人（即韩宁）的允许是没法从里面出来的。

　　韩宁在自己的伊甸园里感知到了小橘猫的存在，她看着这只小橘猫也着实怪小怪可怜的，于是她便把它带回到了自己的伊甸园世界里散养着。

　　而小橘猫来到伊甸园世界后，它最喜欢去的地方便是韩宁家附近的绿植广场，紧接着它便在绿植广场的一处角落里发现了住在蘑菇里的劳伦斯先生。

　　“死亡真的挺难受的。”小橘猫跟劳伦斯先生闲聊道，“起初我只是身体感觉不适，吃得也少；”

　　“谁知道过了不到三四天，我的身体突然就急速衰弱下去了，然后不再吃饭和喝水是前一天上午开始的，而第二天凌晨我就彻底不行了。”小橘猫说道，说起自己的死亡，它也有点悲伤。

　　“虽然我跟我的前主人没相处多久，她把我照顾得也不够好，”小橘猫坐在劳伦斯先生的蘑菇旁，提起自己的前主人，它仰着头对着天空眯了眯眼睛，“但我知道她应该是尽力了，毕竟她也只是刚刚能裹住自己的温饱，而我还在猫贩子手里的时候，我吃的东西就已经越来越少了。”

　　“虽然这世上越来越多的人说，穷就不要生孩子，生了也养不好，但我认为，在当下的文明与社会发展程度，贫穷和饥饿——至少贫穷这个社会问题暂时应该是解决不了的。”

　　“所以做人多难啊，还是做猫好——我就喜欢做猫。”小橘猫说着又眯了下眼睛。

　　“我感觉做什么都挺难的，做什么都有什么的不好。”劳伦斯先生却说。

　　“小猫小狗什么的，他们在社会上都不是拥有平等身份和权利的主体，一只小猫或者小狗，它如果很可爱，并且恰好幸运地遇到了一个爱它、对它十分负责任——并且也有足够的能力去负责任的主人，那它就能过得很好；”

　　“但如果它不够可爱，命也不够好，比如生下来就是野猫或者原本是宠物猫但后面被不负责任的主人遗弃了，那我感觉它的日子真的算不上幸福：
　　没有温暖的住所，没有人投喂健康有足够营养的食物，没有干净的水，也没有人在它生病时带它看病、给它检查、给它用药……你不感觉这样活着就跟那些贫民窟里穷苦的人类孤儿一样悲惨吗？”

　　“你说得好像有一点点对，但我不想认可，你太消极了，小蘑菇。”小橘猫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它用一副有些做作的“成熟稳重”的口吻反驳狡辩道，“我只能说，我被生成什么，我就是什么，我既然是什么，我就不应当去否定什么。”

　　“你应该多跟我学学，不说要像我一样多么胸怀宽广，但你至少不应该这么冷淡、这么让人扫兴。”小橘猫强词夺理道，不过事实上，它也只是在打趣，它其实真的是一只非常可爱的小猫，可爱到可能跟大雾伊甸园的色彩和情感基调有些格格不入（但很神奇地，它确实是能在大雾伊甸园里自如存在的）。

　　不过毕竟它是猫，一只从外表到个性都非常可爱的小猫——所以又如何呢？小猫值得被一切善待。

　　劳伦斯先生被小橘猫的诡辩搞得有点无话可说，他很想问小橘猫：如果午夜的灰雾降临，它是否还能跟此时一样得意又快活？

　　“我能判断出你在想什么哦，小蘑菇。”小橘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切，说道。

　　“确实，灰雾降临的时候，我也会感觉痛苦，会回想起自己死前是如何地虚弱难受，”小橘猫说道，“但是也还好，因为这里的伊甸园大人（指韩宁）很喜欢我，她告诉我，只要学会接受死亡，那我就能相对心平气和地去面对和处理那些让我感到难受的记忆和感情了。”

　　“不过，有些时候，我确实有点伤心，”小橘猫说道，“因为我想起我的前主人了。”

　　“感觉就跟你说的小猫小狗和孤儿一样，她虽然是人类也不是孤儿，但感觉她活在那样的世界还怪可怜的，”小橘猫望向远方的天空，似乎想要从那里望到自己过来之前的那个世界，“她年龄也不小了，没有伴侣。没有孩子，父母也都不在了，她身体也不好，家里摆了一大堆药，去工作累死累活、挨骂受气，一个月挣的钱也就刚刚够她生活；”

　　“我是解脱了，”小橘猫说，“但她还在人世间受苦。”

　　“我想，我这一死，她大概是再也不会养猫了。”小橘猫说道，它看起来有些伤感——这次应该是真的在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