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孤雪》雨落广寒

9、北斗宫齐聚 谪仙坠入红尘间 北斗殿侧殿

　　北斗殿侧殿，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弟子们垂首肃立，呼吸都放得极轻。
　　白北越端坐次席，身后侍立着毕辞与宋松意，如静默的青松。
　　李保定见人已到齐，不再寒暄，径直道：“赤燚现身，在斩魔渊。”
　　“魔尊？”玉衡君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丹药般的沉静。这位盘踞魔尊之位五百年的强者，无人不晓其威名。
　　白北越是指尖无意识叩击扶手，他是此地唯一与赤燚交过手的人。“他的魔功，恐已臻化境。”他沉声道，“若消息属实，当以雷霆之势围歼，绝不可留后患。”话音未落，他眼神微恍，似有刹那失神。
　　——“你要杀我吗？求求你，不要杀我……”遥远的童声啼哭，仿佛依稀在耳。
　　“师尊？”宋松意轻声唤回他的思绪。
　　此刻，天璇正反驳李保定动用“羽令”的提议：“不妥。万一调虎离山，或消息有误？”
　　羽令一出，七峰弟子尽出。
　　“不会错。”白北越语气斩钉截铁，“厉阳门大弟子李好重伤昏迷，那伤势，确系赤燚所为。北斗宫大阵本就是魔族克星，他若敢来，便是自投罗网。”
　　天璇寸步不让：“斩魔渊又如何？那是上古战场遗迹，秘境遍布，凶险异常！”
　　两人争执不下。而提议羽令的李保定，反倒与玉衡君低声交谈起来。
　　“入画还未归？”
　　“正在返程。”
　　“可就等她了。”李保定语气笃定，似已拿定主意。
　　“静。”方意开口，声不高却令全场肃静，“天璇顾虑有理，赤燚行踪确需确认。然羽令……势在必行。斩魔渊底细不明，若生巨变，后果不堪设想。”
　　“渊中究竟有何物，能引他犯险？”天权沉吟。
　　“既来之，则安之。”摇光夫人宿舟只淡淡一句。
　　“师尊似对魔尊敌意甚深？”毕辞悄声问宋松意。
　　“或许，有不为人知的过往。”宋松意浅金色的眸子映着白北越决绝的侧影。
　　毕辞满腹好奇，又压低声音：“那位神嗣府的……真去过斩魔渊？”
　　宋松意耐心解答：“《韫宗斩魔传》话本并非全然杜撰。传闻应如韫自渊底归来后，便半步踏入了升仙门槛。”
　　“话本？”白北越微微侧首。
　　毕辞见师尊有兴趣，立刻凑上前，八卦之魂燃烧：“话本里说，应如韫出渊时浑身是血，身边竟跟着个毒修，后来二人还成了道侣！师尊，真的假的？”
　　白北越眼底掠过一丝与他身份不符的兴致：“听着与我早年听闻相类，你这话本有原册？”
　　“有！回头我偷偷塞您房里，是最新全本，连二人渊中互助的细节都有！”毕辞兴奋保证。
　　“成。”白北越眉梢微挑，“正好解闷。”
　　正当此时，门“咔嗒”轻响，段竹喧提着食盒愣在门口。见满堂肃穆，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贴着墙根飞快挪到白北越身后，揪住师尊衣摆，才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
　　方忌目光扫来，又被方意眼神制止。
　　“怎、怎么这么多人……”段竹喧脸颊发烫，声如蚊蚋。
　　“御魔议事。”宋松意言简意赅。
　　“怎不叫我？我也能出主意！”段竹喧委屈。
　　“资历不够。”宋松意一语中的。
　　段竹喧顿时蔫了，嘟囔着：“我都随师尊斩过三只魔了……”
　　毕辞撞他胳膊，低声安慰：“别委屈，回头《韫宗斩魔传》也给你留一本，带插图的！”
　　段竹喧眼睛一亮：“要全本！带图的！”
　　白北越回头轻敲他额头：“先议正事。”
　　段竹喧捂头，小声抱怨：“怎么只打我？”
　　“爱徒自当严加管教。”白北越传音入密，面上已恢复威严。
　　三人立刻挺直站好。此时李保定挥袖，祭出千方镜。灵力激荡，镜面投射出光影——一位面容清俊、气质干练的女子身影显现。
　　“弟子入画，拜见各位峰主。”
　　这便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入画师姐。
　　“入画，为何迟来？”玉衡君开口，并无责怪之意。
　　“入画知错。”她直言不讳。
　　“那位姑娘安顿好了？”玉衡君关切问道。
　　入画：“说来话长。”
　　她简略陈述：她与途中救下的姑娘观棋同往偃川，却寻路未果。时限将至，她须即刻返宗，便欲赠银让观棋自寻归路。
　　“不行——我一介女子，独行恐遇不测……”观棋下意识拒绝，手指绞着嫁衣薄纱，想起那桩并非如想象中美好的婚约，忽然鼓足勇气，“入画姐姐……我能跟你走吗？”暮色四合，偃川郊外的古道上，两道身影被夕阳拉得细长。
　　入画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亦步亦趋的少女，语气平静无波：“姑娘，在下确有要事在身，无法再护送你前行。这些银两你且收下，足以雇一辆稳妥的车马，送你归家。”
　　她递过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动作干脆利落，一如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清冷、利落，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观棋没有去接那荷包，双手紧紧攥着身上那件与周遭荒野格格不入的嫁衣蝉翼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入画姐姐……我……我能不能，跟你走？”
　　入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观棋脸上，带着审视：“为何？你的家人呢？”
　　“家人……”观棋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她想起那桩被家族视为荣耀、实则冰冷无情的婚约，想起那个她连面都未曾见过几次、却要托付终身的陌生男子，想起离家时母亲那混合着担忧与无奈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迎上入画的目光，“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那桩婚事……并非我所愿。入画姐姐，求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回去！”
　　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决绝，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
　　入画沉默地看着她。她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只是北斗宫规矩森严，且前路未知，带着一个来历不明、毫无修为的凡人女子，实非明智之举。她本该断然拒绝。
　　然而，眼前少女泛红的眼眶，倔强咬紧的唇瓣，以及之前遭遇低阶魔物时，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仍捡起树枝试图自卫的模样，莫名地触动了她心底某处柔软。她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有过身不由己、渴望挣脱束缚的时刻。
　　片刻的静默，仿佛过了许久。晚风吹动入画的衣袂，也吹乱了观棋额前的碎发。
　　“……随你。”入画终是松了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但需谨记，北斗宫非是寻常之地，规矩森严，不可逾越。你需谨言慎行，不得妄动，不得招惹是非。”
　　“我一定听话！”观棋几乎是瞬间破涕为笑，眼睛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子，“我不闯禁地、不打扰别人修行！我、我还会做饭，会认草药，会洗衣叠被，还会泡茶！仙子，我很有用的！”她急切地数着自己的“价值”，生怕入画反悔。
　　看着她这副模样，入画心底那丝微不可察的动摇终是化为了默许。“叫我入画即可。”她纠正道，转身继续前行，步伐却下意识地放慢了些许。
　　“嗯！入画姐姐！”观棋欢快地应道，连忙小跑着跟上。她试图去挽入画的手臂，想用这种方式表达亲近和感激，却被入画一个不着痕迹的侧身避开。
　　观棋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回来，但脸上的笑容并未减少。她并不气馁，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雀鸟，叽叽喳喳地跟在入画身侧，仿佛要将满心的喜悦和话匣子都倒出来。
　　“入画姐姐，你的名字真好听！是‘人在画中’的意思吗？我叫观棋，观棋不语的观棋，你可以叫我小棋！”
　　“北斗宫是不是在很高的山上？是不是云雾缭绕，像仙境一样？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像姐姐这样厉害的仙子？”
　　“我们刚才路过的那片树林，我看到有好几种可以止血的草药呢！我以前跟着家里的嬷嬷学过……”
　　入画御剑在前，身姿挺拔如孤松，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从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作为回应。她的沉默并未冷却观棋的热情，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如同山间欢快流淌的溪水，驱散了古道上的寂寥。
　　行至一片开阔的山坡，时值春夏之交，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粉白、浅紫、嫩黄，星星点点，随风摇曳，在夕阳余晖下晕染出温柔的光泽。
　　观棋忽然“啊”了一声，眼眸一亮，像发现了什么宝藏。她小跑着钻进花丛，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最为娇嫩的粉白色小花，又快步跑回入画面前，踮起脚尖，脸上带着纯然的欣赏和期待：“入画姐姐，这朵花和你很配！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那朵小花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
　　入画身形微顿，侧身避开，目光扫过那朵花，又落回观棋写满期待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神色：“不必。赶路要紧。”
　　观棋眼底闪过一丝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顺手将那朵小花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笑道：“那我自己戴！姐姐，我们走吧！”
　　她重新跟上入画的步伐，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从偃川集市上尝到的特色小吃，说到自己偷偷看过的志怪话本，声音里充满了活力。
　　走在前面的入画，听着身后那不绝于耳的软语，感受着那份与她周遭清冷修行世界截然不同的鲜活与温暖，冰封般的心湖，似乎也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放缓脚步，但那份萦绕在她周身的孤寂感，在暮色与花海的映衬下，仿佛悄然淡去了几分。而观棋，这个意外闯入她生命中的少女，正用她笨拙却真诚的方式，一步步靠近那片看似冰冷的世界。前路漫漫，仙凡殊途，这段刚刚开始的同行，又会走向何方？或许，连入画自己，也未曾明晰。

作者有话说

　　观棋是姐妹篇的人物，但其实是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