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石巷》长殟

8、第 8 章 公路一

　　公路一旁是柳树，另一旁是民居房。这里车流来往不息，也有个车站，前方就是县城，栽柳兼具生态和人文效益。离车站不远处，有一家维修店，店的周遭都是七零八落的器械和工具，几年前这里还蒙着尘。再旁边，是个小仓库，大概也是存放器械的，本没什么可提的，但仓库前恰恰栽了一棵比它还高的树，树荫完全笼罩地面，而且这棵树，是倾斜的，甚至可以倚着休息。
　　郁已一如既往倚在维修店门口，叼着烟也不吸，眼神迷离，好像神游天外，全身都散发着懒散颓靡的气息，却总会在周五或者周日留意无情穿过他的公交车。
　　他没有去哪，回到了这里，他的家，他肮脏的过去。已经五六年了。他的……父亲，大概真的很爱维修，做了好几个笔记，居然现在还完好的保存着，他也因此掌握了维修的技能。有人来找，他就修，没有人就这样消遣时间，钱不够就去县里打工。
　　今天是周日。
　　农村的学生们会乘着公交来县城上学。
　　他并不总会抬眼，那样很傻也太特殊，只是心里会被牵动。
　　他现在不是很修边幅，胡子拉碴，头发有些油腻，脸也有些暗淡，手因为长期摆弄油和器械，不再像大学时那么光滑白皙。洗澡换衣服什么的，也不是每天了。大学时，他会偷偷的在网上寻找保持或提高颜值的方法，但现在也不注重了。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笑，也不说话。
　　但是也没人觉得奇怪，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还没搬走还活着的人，见到他也只是微微叹息或者就不作声。
　　现在又是周五。
　　学生们有时要等挺晚才会有车，比如现在。已经六点了，公路两旁还有等待的学生，就像两条线延伸。
　　沉郁的墨蓝中，郁已嘴里的烟，火光明灭着。今天有点冷。一般六点就会有车了，不要担心。他这样想。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比起走进这个漆黑的房屋里面，他更倾向就在门口坐着，睡觉，看手机，就像在陪着这些学生，特别是人群中……那些孤单的，学生。有的穿得比较单薄，想把衣服给他们。
　　路为。
　　忽而这个名字就浮现在他脑海里了。因为和孤单、单薄挂钩吧。路为也总是穿的少，一个人在这等车。不过郁已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怨恨使人麻木，果然是这样的。
　　他是这样想的。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学生数量在减少，他不经意瞥向左边，小仓库前有个路灯，特别亮，路灯下站着一个男性，很年轻。
　　郁已把嘴里的烟缓缓放下，眼睛却怔怔地盯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时而左右看看，侧脸很好看，轮廓清晰，脸一半都埋进衣领里，呼出一阵阵白气。
　　太像了……不，不是脸像。他在等什么呢？不太像学生。
　　在等谁呢？
　　在等谁呢？

　　“路，为？”
　　那个身影朝他侧过来，眼睛有些怔愣。“郁已……”
　　“还真的是你！”郁已从树旁快走向他，身上只穿了件单毛衣，冷风直灌，爸爸让他在仓库里找个东西，他出来后就看见路灯下有个人。“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啊？”
　　“……等车。”
　　他当然知道路为是在等车，他想问的是他为什么在这等。
　　“你不是知道这是我家吗？怎么不进来找我？”那天周五，孟绪出了点问题，郁已得知后便没像以前一样和路为一起，赶忙回来了。合着这人没有邀请就不会劳烦别人是吧？郁已有些气愤。“冻死你得了！”这人总是穿那么少，问他，他说不喜欢买衣服，也不喜欢换衣服。
　　“我……”路为不知道怎么解释。听到最后一句，他开口，“你穿的才是少吧。”说着就把自己的校服脱下来给他披上。其实他看到郁已的时候就想脱下来了，现在有了机会。
　　郁已还没来得及阻止，就感受到了带有面前这人体温的暖意，还有一股淡淡的皂香。
　　“哎，我不冷。”郁已想脱掉，但路为力气也不小，按着衣服。
　　“你手都凉了。”路为劝说着，看了看手表，语速稍快，“六点了，等会就有车了，你再还给我，先披着。……生病又不好受。”
　　“啧，那你就不生病了？”郁已还在挣扎。
　　“我免疫力强。”路为笑了起来，“真的。”
　　郁已有些妥协了，一他是真的冷，二是路为一旦说“真的”这两个字大多不是撒谎。两人靠的挺近，呼出的白气交缠在一起。
　　路为不太想分开，但是……。他还是拉出了点距离，笑容也逐渐变淡。
　　确实没多一会，车就来了。
　　郁已留在原地，直到车渐渐远去，他才收回视线，眼前只剩柳树。路为终于可以回家了，他应该开心的，但是，心里却闷闷的，冷意似乎也减弱了些。
　　后来那个高考完的暑假，路为告诉他，他不仅是在等车，也是在等自己。他不想给自己添麻烦，心里希冀着自己可以出来，问他你怎么在这、不是知道这是我家吗之类的话。其实光是这样幻想着，路为就很知足了，谁知美梦成了真，一直恍惚，没有好好珍惜和郁已在一起的时光，看着郁已一直在原地，路为真想直接不回家了，然后下车跑向他。
　　可是，郁已会高兴他的留下吗？他没办法确定。
　　“当然会啊！”郁已听完后是这样回答的。“啊呀！”似乎有些懊恼。
　　路为笑了，“还好……”
　　“还好。”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不只是在等车，也是在等你。”
　　烟烧完了。
　　郁已走进漆黑的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