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他为何那样》易宛襄玉

109、观花

　　顾清珩回到太初的第一晚，和他刚坠入画卷的那一晚同样难以入睡。
　　忧心之事各不相同，担忧的这些人事物中却有重叠。

　　假设呼之欲出，却得不到证实，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灵极殿中，不出殿门便可观天象。那几团彩云仍缠绕在灵极殿的上空，像是一缎锦布，同白日里所见不同，夜色中的流光更加绚烂。

　　顾清珩无心欣赏，又燃了柱香闭上眼。
　　溯魂灵动，子夜魄归。

　　只是这一次的目的太大了，香点了一根又一根，顾清珩的溯魂也不知道该往哪去。
　　溯魂与本体不可相见，但顾清珩要找的，偏就是他自己。

　　昨夜之前，身处太初的自己在何处，灵极殿？霄峰？还是月湖？季怀枕曾以此作威胁，说得那样清楚明白，神识被他玩弄于掌，肉身怎么会好好的存于灵极殿。顾清珩那会都不抱希望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算神识回来也只能做个孤仙野神。
　　可他不仅回来了，还安然无恙从灵极殿醒来，除了往来天地的扶槎仙使能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来，还能有谁有这本事？

　　······
　　总不会是纯白幻境里那两个“神人”吧。

　　顾清珩就这样想了一晚上，折腾了自己一晚上，又是溯魂回归，又是神识入境，结果是溯魂不知何方地，神识也无确处去。

　　不过也并非毫无收获。浮玉指着顾清珩两眼下的乌青问道：“灵君一晚上没睡啊？”
　　顾清珩点头。浮玉摇着头一脸心疼：“太可怜了。”

　　太可怜了。画卷里走了这么一遭，天天提心吊胆，不仅得防着扶槎暗中使坏，还得防着被萧疏寻占了便宜。最后三界第一成了灵力尽失的废人，就这还得以身殉道保当世安宁。现在好不容易能睡安稳觉了，肯定是因为那些事影响得他根本没法入睡！

　　顾清珩干笑两声，却听浮玉又义正严辞地说道：“灵君！你放心！我们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了！以后甭管你去哪，你就是再入画了，我去天河手搓沉砂石也找你去！”

　　顾清珩在闭关之前就听说新飞升的这一批新的仙者中，有一位视他为榜样，捧着自己飞升的事迹一边传颂一边修行。只是当时还没来得及亲自去接，月湖乱动便来了。
　　今早丹鸟传书各主神，前来灵极殿有要事相商，浮玉能收到书文，便已说明他成长得很快，已经是一方主神，旁的仙君还没来，浮玉就已经坐在灵极殿门口的石阶上了。

　　“身为主神，哪能为着另一个受人供奉的仙使。你该护的是苍生，该珍重的是你的信徒。当然，你的本领，必要时，我也可以征用那么一点点。”

　　浮玉这才笑了，无意识地搓了搓腰间的佩剑，又认真起来问道：“那，灵君这么早召集各位，是有什么事？”
　　顾清珩抬眼望向天边缓缓而来的几点流光：“进殿一起说。”

　　几位主神一一入殿，风延还带着那副已经碎成好几片的画卷。
　　顾清珩环顾四周，开门见山：“抱歉扰了各位清梦，但此事着实缓不得。画卷所现并非全貌，今日集聚，便是想与大家对上一对。扶槎送我入画，又在画中练出了夜泣浊心，我身受我身受此蛊意志不坚铸下大错，赔了命数也并非莽撞之举。母蛊亡，夜泣浊心可解。反之，子蛊死了，母体也会遭反噬而亡。”
　　“所以你当时！你是想利用蛊毒反噬杀了扶槎？！”

　　顾清珩拔剑自刎那会，人群混乱，着急的除了手里的不若，就是画卷外这些一直关注他的仙君了。谁也不想让顾清珩走到这一步，但谁也没办法去阻止。众人不解，惋惜又悲愤，有些恨铁不成钢，他怎能一死百了，输给了季怀枕。

　　“嗯。”顾清珩点头，灵力微动，将那碎裂的画卷重新拼凑起来，继续说道：“但现在棘手的是，扶槎也许并没有如我所愿。”
　　众人唏嘘，风延道：“在画中你是借用他人肉身，但扶槎是他自己，母蛊自然也只能在他体内。你这样说，是感知到什么了？”

　　“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奔着要与他同归于尽的目的，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顾清珩抬起手，掌心按在胸口上，墨绿色的光芒从他指缝中透射出来：“夜泣浊心，还在我这。”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被人轻易夺去意识，轻而易举就能压制住夜泣浊心的所有蛊惑。可这东西在身体里，总归还是有一个把柄在别人手上。

　　这话如闷雷一样炸在人群中，谁能想到还有这一茬，七嘴八舌一番讨论之后，有人提议将蛊虫引出来，也有说自己来做载器，说来说去，都是不想顾清珩再被牵着走。
　　顾清珩摇摇头笑道：“夜泣浊心哪里是那么随便的邪术，谁都能引？这东西已与我神识相连，否则也不会跟我到此。虽然存在，但不足为惧，我是暂时解不得，但封它百年千年还是可以的，这些时间，也足够我来向某君讨个说法了。”

　　不等众人回话，顾清珩又说：“眼下要诸位同袍帮我做两件事，其一，便是尽力去寻季怀枕的下落。其二，画卷乃魔君封印大家都已知晓，我想说句私心话，萧疏寻是我一路引来，我不觉预言魔君是他，预言一事，也得诸位多留心思。”

　　因着那点刻板印象，没人觉得萧疏寻是个好人，但画卷种种又摆在眼前，灵君都出言保证，就算心有怀疑，也得把天枰往过掰上一掰。

　　“我直觉魔君另有其人，也许真是扶槎也未可知。八荒，鬼境，人间，都要设防，留心异动，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

　　说实话，预言那毁天灭地的魔头要真是萧疏寻也不算坏事，顾清珩对萧疏寻还是很有信心的。
　　只是他不甚理解，自己明明是自戕，萧疏寻不应该入魔才对，更何况萧疏寻体内还有金莲，一点作用都没起吗？

　　顾清珩视线落在中央，上古画卷早已失去光泽，碎成比最人间最普通的书册还要破旧的一堆烂纸。
　　但也就是这堆烂纸，却拼出了他与昭明的生离死别。

　　现在想来脖子还会隐隐作痛，带动心脏与呼吸，模糊的视线中又浮现少年同样饱含痛苦的面容。他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没想到分离会来的如此突然。

　　顾清珩想过很多最后时刻，想过季怀枕心血来潮或者玩够了一个弹指他们就分开了。可能是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可能是在某个缱绻难分的清晨，也可能是阔别几分再见，眼前人便不是画中仙了。
　　但像这样死在萧疏寻怀中是他从未想到过的。
　　即便是像前者那样平淡的离开，他也还没有学会要如何接受。离开的人尚且如此，那昭明心里又该有多难过。

　　指尖触及的每一寸是纸张特有的粗糙感，顾清珩顺着断裂的纹理停在画卷中央，试图去感知萧疏寻心里万分之一的痛苦。画卷历经千年，真神所绘的神力也在这次损毁中丁点不剩，本该感受不到任何喧嚣，但顾清珩却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撕心裂肺，刻骨铭心。

　　画面似有微动，暗云与鲜血碰撞出压抑的氛围，碎裂之处也闪着微弱的淡红色的光，顾清珩分不清这是错觉还是真实，只看到画面上的自己，除过飞溅的鲜血落在萧疏寻掌心之外，还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流窜在两人之间。

　　“这是什么？”
　　风延叹了口气，顾清珩心里有苦难言，这场梦带来的落差他也能理解一二。画卷都碎成这样了能看到什么，只以为顾清珩也是困住了自己，忍不住劝道：“你才刚回来，死关难过，不该逼自己这么紧。”

　　风延这话一出，那番异动又消失不见，画卷像是枯萎的树，失去了血色与光泽。顾清珩收回视线说道：“人总得未雨绸缪，我闲不住，这些事一日得不到一个明确结果，一日不解决，我心里一日不安宁。”
　　藏起的话中还带着自己的一份执念，昭明若真的破了封印，世间某处，他还在等着自己。
　　他早在设想离开之后就立下了誓，相隔彼岸还是分离几秋，他都得先找一找昭明存在的蜘丝马迹。

　　“灵君说得对！”浮玉走了一半又折返回来：“就算不为别的，季怀枕，魔君，哪个不是隐患，非得等他自己出来，那怕是早就天下大乱了，确实缓不得。”
　　顾清珩点头：“我知道风延前辈是为我好，放心，这身子骨该动动筋了。我如今可惜命的很，断不会让自己受伤。”

　　顾清珩经历的生死可不少，也有过生命垂危之际，画卷这一次，可真是实打实的断了气了。他眼前忽得一亮，问道：“前辈，你可知，魂灵在入忘川前的观花巷，可凭外力进入？”

　　所谓走马观花，便是在濒死之际，观临平生。有些人即使经历了走马观花，还能有醒来的机会。但有些人，魂灵已经离体，没有走远，便会进入意识中的观花巷，再走一遍人生之后，就到忘川了。

　　“那是一处绝对境域，并非神力可抵之处。”风延理解，顾清珩应该是在这次历经死亡时偶然进入了观花巷，也不知他所见，是那个时予还是顾清珩。

　　顾清珩沉默了一下又问：“这地方会不会有其他人？”
　　浮玉笑道：“灵君，观花巷怎么可能有第二人，我敢说，除了冬天裹紧的被窝，观花巷是最私密的地方了。”
　　风延也觉得顾清珩想得太多，解释道：“人人所见各不相同，魂灵还在身体里，便只见身周。若是走出肉身，有些人就还在自家院角，有些人能在千里之外从没去过的地方。但至于说第二人，应该是不会有的。”

　　可除过观花巷，顾清珩实在想不到他所抵的那方纯白幻境是哪里，境中那两个人的身影清晰了一些，一蓝一红，一善一恶。

　　“如果，那第二人，是自身的恶念呢？”

作者有话说

　　昭明即将回归，夫夫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