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知道》山中习静观朝槿

39、预兆 人有恐惧，

　　人有恐惧，那鬼会有吗？
　　鬼最怕的是灰飞烟灭吗？
　　一群又一群的灵体游荡在幽深的地府，不见天光的高山深林，人迹罕至的大漠戈壁，它们的执念到底有多深。
　　沈无忌作为一只鬼是不会做梦的，而在这个月光如水的深夜，他第一次从梦中无数鬼魂的惶恐中惊醒。鬼不需要人那样每天睡觉，大部分灵力低微的鬼魂会一直在生前执念最深的地方徘徊，头七之后入地府，不愿转世轮回的鬼魂会被放逐，直至灵体消亡。罪孽深重的鬼魂会被投进各层地狱偿还生前的孽债，若能坚持下去就能转世投胎，若不能也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他则不然，他死于自刎，自刎对鬼魂来说是罪孽，在承受地狱之苦后他变成忘川河畔的一朵曼珠沙华，成为地府鬼气新的供养者。
　　他也记不清是什么契机让自己得以悟道修炼，脱离普通魂灵之苦，迈入仙界的门槛。
　　在他将近两千年的意识里，沈无忌第一次有种迫切地感觉，他必须要去做点什么，不然这个人间乃至地府会发生无法挽回的灾难。
　　地府幽深难测，沈无忌站在阎罗殿外，远处的灰暗天空还是一如既往，地府在十大鬼王的管理下井井有条。
　　一条巨大的长着翅膀的飞蛇盘旋在阎罗殿上空，这飞蛇的头顶上还有一个翘着二郎腿的身影，正是风建青坐在小青蛇的头上。
　　“哟哟，你怎么来了？”风建青死性不改，“怎么，你那小女朋友把你甩了？”
　　按照往常，沈无忌不会搭理他。这次他反手一团黑光，风建青乘着小青蛇被这团东西追的哭爹喊娘，在地府上空嗷嗷直叫。
　　“沈无忌，我X你大爷，你不讲武德，说打就打！你知道我这小青费了多大劲才能飞吗？打坏了，你赔得起吗！”
　　小青蛇载着主人，一肚子委屈没处发，在灰暗天空上划出无数道九曲回肠的痕迹。
　　砰——，一道暗绿色的光芒把黑光打下去，阎罗忍者怒气问道：“你来做什么？”
　　“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阎罗铁青的脸僵住，清了清嗓子说道：“最近是有一个天界的下来……”
　　“百鬼夜行。”
　　“劳务派遣……”
　　两只鬼都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空气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什么天界的劳务派遣……”
　　“不年不节的哪来的百鬼夜行……”
　　沈无忌见他一脸正经，闭眼压下怒火，地府的办事效率堪比蚂蚁磨豆腐——死活不动。
　　“我做了一个梦，各地有百鬼夜行。”沈无忌耐心解释道。
　　“梦都是相反的，沈兄不必紧张……”
　　沈无忌无奈闭眼，不再言语。
　　过了半分钟，阎罗似是才反应过来：“你做梦了？”
　　鬼是不会做梦的。梦是人的虚妄之境，鬼失去了肉身，一切本来就是虚妄。
　　阎罗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抬手打出一道金光，那金光飞入沈无忌的脑海，他脑海中像是火花一般飞溅，天旋地转后，沈无忌站定。
　　“不是做梦，有东西给你下了某种预警，但这东西只有天界才有资格去做。这预警恐怕在你没修练之前就有了。”他静默半响说道，“要不你努力想想？”
　　沈无忌刚想说你怎么不凭空想，脑海中瞬间出现陌生的画面。
　　他似乎很低矮，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但这不似地府，因为天空明亮甚至带上了金黄色的光晕，正如人间朝霞落日，而在他的正上方，有一个身影弯腰俯身，长发飘然，一身素色麻衣。那人半侧身，正向后望着，露出一点脸颊，肤色如象牙细腻洁白，修长的脖颈垂着青色的发带，她纤长的手指正垂着，啪嗒啪嗒滴下金色的液体，沈无忌不妨正被滴到。
　　“时间快到了……”女人自言自语道，她直起身，碎发遮住脸庞，转过身去，她边走边叹气道，“这小花儿还挺倔，来不及摘了……”
　　沈无忌望着那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从始至终都没看见她的样子。
　　还真让他想起了点什么，沈无忌脸色难看起来，阎罗老神在在，保持缄默。
　　“什么人的血是金色的？”沈无忌忽然问出这个问题，阎罗神色倒是平静，还不紧不慢看了看灰暗的天色，卖足了关子，说道：“人血为红，鬼血为墨，这金色嘛……”
　　阎罗偷瞟了远处正朝他打手势的风建青，继续说道：“神血为金，不过神族随着万年时光大多归于天地间了。天界的仙人们倒有可能是金色……”
　　沈无忌死死盯着阎罗的一举一动，在他还要继续说时，风建青忽然从远处打出一阵旋风。沈无忌抬起袖子，地府平地起风，不少鬼魂被吹上天，哀叫连连。
　　阎罗的声音正随着这风入了他的耳朵，只余下一句。
　　“但是仙人的血谁也没见过啊……”
　　等这阵妖风吹过，沈无忌眼前只剩下阎罗殿紧闭的大门，半只鬼影都没了。
　　“阎罗……”沈无忌咬牙切齿道，他一掌拍向阎罗殿大门。
　　砰——，一声巨响让附近的鬼魂逃窜飘往远处，而阎罗殿内不见丝毫动静。
　　打完，沈无忌心口郁结稍解，甩袖离去。
　　地府的弯弯绕绕，他这近两千年也算是弄明白了，阎罗那鬼东西嘴里一句话有半句是假的，还有半句看他心情。他大概上辈子是个算命的道士，现在成了阎罗就差扯个牌子到处嚷嚷天机不可泄露了。

　　人间还是一派祥和，李难垂手站在病床前，正和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说话。
　　李一鸣阴着脸站在病房外，半句话不多说，他的几个手下远远站着，不敢去触霉头。
　　那病怏怏的男人正是捡回了一条命的李彦。
　　李一鸣正想那天天跟在姐姐身后的鬼魂怎么不见了，再不回来，怕他头上那是青青草原上青又青。
　　他硬撑起笑容，走进病房，低声询问道：“姐，咱去吃午饭吧？”
　　李难应下，颔首向李彦告别。
　　两人出了医院，李一鸣开车带李难回家。张绣和见他二人回来，欣喜道：“回来的正好，我刚做的骨头汤给小难补补。”
　　饭桌上，李难听李北平说最近要回东北一趟，张绣和却道：“你急着回去干啥？小难在这边也没个人照顾。”
　　“一鸣留在这里就行，再找个阿姨好好照顾小难。”
　　“那不成，李一鸣连饭都不做，小难恐怕还要照顾他。”
　　“找个阿姨照顾嘛，你儿子活得那么糙，能指望他嘛。”
　　“阿姨能照顾得明白吗？你怎么不把你外甥女放心上呢。”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就不……”
　　李难见他们立马要吵起来，紧急打断：“舅舅舅妈，我过几天还要回山上闭关，你们不用特地找人照顾我。”
　　李一鸣暗自叹了口气，姐姐这句话就不应该说，果然李北平和张绣和的火力集中到李难一个人身上。
　　李难第一次被两个人七嘴八舌围着，想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沈无忌适时出现，将人一把拉走，李难直到回到房间才回过神。
　　“那姓沈的再这么神出鬼没，我早晚心脏病给吓出了。”李北平捂着心口，不敢多回想刚刚那鬼影。
　　“你管得着吗，人家小沈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不一样。”张绣和给脸色又难看不少的儿子夹了几筷子菜，想着外甥女和沈无忌的人鬼恋，脑子里又是一出大戏。
　　黑暗的夜色里，一双苍白干瘦的手紧紧相握，李彦静静望着虚空之中，嘴角带着点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