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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打探
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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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璜在黑雾和浓烟中咳了几声。
这是一次罕见的失败,他回想了刚才的场景,竟然一时没发现原因。
整个房间充斥着金属的腥气和难以形容的怪异味道。
杰米从工作台下面钻出来时,满脸黑灰,惊魂未定。
“没事吧?”唐璜虚伪地彰显关心。
杰米开始干呕,又竭力想保留体面,捂住嘴,试图把痒意压在喉咙里。
“我没事”自然说不出口。
她在这种极不舒适的窘迫中不断咽着口水,胃里的酸意却反上来,蜇得她喉咙生疼。
一股力精准地拍上杰米的背。
她猛得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伏蒂涅解救杰米后,少有地,对眼前景象感到吃惊。
这间屋子空间很大,白得刺眼。
没有通常意义上的阻隔,没有床、没有餐桌,沙发也没有,只一个带齿轮的椅子摆放在一圆形工作台前,像是那一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仪器的忠实守卫——现在那工作台和仪器都附着漆黑又粘稠的不明物质,和杰米吐出的一模一样。
其余的都聚拢在房屋正中间,依次摆开。一些细小物件胡乱堆砌着,随意摆放在角落。
但在这样的混乱中,一种奇妙的秩序感却建立起来。
伏蒂涅对这种秩序感并不陌生。
唐璜目睹伏蒂涅关心杰米,饶有趣味,也学他轻轻拍了几下杰米的背。
“伏蒂涅,你真挺关心她。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是我的助理?”
“在成为你的助理之前,她就是我的朋友。我关心她,天经地义。”
杰米缓过神,闻言看向伏蒂涅,有些感动:“这话说得真好听……以后可以多说。你从来不像现在这样坦诚。真心话,对吧?”
伏蒂涅看了杰米一眼。
她脸上还残存着几道蜿蜒的黑色污渍。
很显然,她不太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不然也不会马不停蹄地开始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杰米迫切地想证明自己现在的工作还不错,不想让伏蒂涅心里有芥蒂。或者说准确些,她现在处于一个尤其不想在伏蒂涅面前出丑的阶段。
“先去洗洗吧。”伏蒂涅提醒道。
杰米顺着他的视线抹了把脸,神色一变,当即出去了。
她走之后,伏蒂涅看向唐璜。
“她不会有事,这东西没毒,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伤害。”唐璜顶着他怀疑又指责的眼神,耸了耸肩,“一种微型液态机器人,已经全死了。”
“嗯哼。”伏蒂涅不太相信。
唐璜挑了挑眉。
“她是你名义上的助理,被你的实验牵连。你刚才却袖手旁观,没一点帮她的意思。”
这话是在说唐璜的人和东西都有问题。
“有那么严重吗?我只是没反应过来。况且我怎么帮她?乖乖乖,拍一拍?”
伏蒂涅皱了皱脸,心里有些尴尬。
“是,我是她的老板。我还亲自做实验呢,我承担的风险比她直接多了。今天只是个意外。这些微型机器人的轨迹不可预测,她有点倒霉。你和她什么关系啊,这么关心她,以至于要这样无礼地指责我?”
伏蒂涅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你管不着!”弗里突然吼了一句。
唐璜被这突如其来的粗鲁对待噎住,愣了一秒,有些震惊地看向弗里——这小机器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伏蒂涅反而松了一口气。
唐璜最后的问题真不好回答。
事实上,杰米和伏蒂涅的关系比较……复杂。
伏蒂涅不愿磕磕绊绊向一个局外人解释两人的渊源。
这样一来,弗里粗鲁的打断就实在及时、有效。
他趁机把话题掀过去。
唐璜如他所愿,却开始就弗里的恶劣态度和他扯皮:“这小东西就这么讨厌我,你该不会在它面前说我坏话了吧?”
伏蒂涅皱了下眉,不喜欢这种打趣。
他一时搞不懂对方的心思。
这种亲昵、自来熟并且带着点小抱怨的态度,好像他们已经是朋友而不是关系寡淡的上下楼邻居一样。
弗里冷哼一声,却不反驳,似乎想坐实这种莫须有的猜想。
唐璜的眼睛眯了起来。
伏蒂涅当即否认:“没有的事。”
“是吗?”
“……”
就在此时,杰米及时赶回来了。
“你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伏蒂涅匆匆道,“再见。”
“……好。”
杰米盯着伏蒂涅看似一切如常的背影,心里纳闷:
再见?这话真不常听见。
“回神了。”
唐璜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然后丢给她一副手套、几个刮板。
“我们要把这里收拾收拾。顺便一提,你朋友真不会说话,面皮也挺薄。”
杰米看着他,似乎搞懂了什么,声音拔高了些,又顾忌什么:
“你可别随便招惹——别人。”
“嗯?”唐璜有些疑惑。
“我说认真的!”
唐璜慢条斯理地撕开一块干涸的黑色黏胶,想了想才说:“我要做什么,招惹谁,从来都是我自己说了算。你瞎想什么呢?小助理。”
杰米翻了翻眼睛,戴上手套:“……我觉得口罩也很有必要,我要吐了。”
唐璜看她一副反感的神色,拿不准这女孩是不是借机表达不满。
思来想去,唐璜自认抓住症结,问:“你是不是认为我会去招惹……伏蒂涅?”
一牵扯到伏蒂涅,这女孩的表现便素来有些神经过敏。
杰米拧着眉毛,双手发力,勉强刮下一层凝胶:“你散发着一种‘我要找点儿乐子'的气息。”
不如说,唐璜身上总翻涌着某种让杰米心惊肉跳的东西。
唐璜惊讶:“真的?有这么明显?”
杰米声音一紧:“你——”
唐璜轻笑:“你放心,我没那么无聊。”
杰米动作一顿,拿不准此人话里的意思。
唐璜看着杰米不断变换的神色,极大地被愉悦了——他只是对杰米和伏蒂涅的关系感到有趣罢了。
这两个人,太有趣,关系真不一般。
他就想插一脚。
两天前。
伏勒太太眉开眼笑地接过唐璜送给她家“乔伊”的几袋食物,长满皱纹的脸舒展开来——宠物狗的粮食需要专门配给,这省了她不少力气。
“好狗狗,”唐璜摸着狗头,“太太,您家狗养得真结实,瞧这背、这腿,还有这眼神,一看就是个忠心的。”
“那是!”老太太很骄傲,“忠心耿耿。小伙子,你说得没错!我跟你说……”
她语气忽地神秘起来:“在这地方,你需要一条好狗。不太平哦……”
唐璜压低声音,也学着一副神秘语气:“伏勒太太,怎么说?”
接着,他从老太太口中知道了一些索然无味的往事:过去的日子如何辛苦,黑街的人怎么挨个逃走,伏蒂涅又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提起最多的,是杰米。说这女孩如何叛逆、如何不听话又如何被伏蒂涅纵着惯着——
“……伏蒂涅……她和伏蒂涅怎么一回事?”唐璜问到。
伏勒太太脸上浮现一种令人惊奇的隐秘尴尬,每条皱纹的颤动似乎都在暗示某种不可言说的秘事。
唐璜心中陡然生出某种厌恶,他挑了挑眉:“……太太,您有话直说。”
“这……不好说。”她慢慢躲开脸,闭着眼不住摇头,“我也不敢说她的事,杰米,是个厉害角色。”
唐璜直起身,轻笑一声:“您话说一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信,要不要信。”
伏勒太太浑浊的眼睛抖动着,竭力表现出某种过来人的真诚。
她嘴唇颤动了半晌,抖动的面皮忽地一松:“你呀,看看就知道了。”
唐璜笑而不语,心里却很反感老太太故弄玄虚。
回到现在,唐璜时不时瞟一眼正兢兢业业做清洁的杰米,开始旁敲侧击:“你很在意伏蒂涅。”
“当然!”杰米即刻答道。
“为什么?”
“因为他人好。”
唐璜惊讶地停住动作。
这答案真意想不到。
杰米笑道:“他与人无害,从不主动作恶,甚至偶尔还会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比如这次帮你。虽然他有时说话难听,人也无趣……你从他身上得不出太大好处,他也不会图谋你什么,相处起来很令人放心。”
可能是装模作样。唐璜心里不可置否,人与人相处总要图谋些什么……
杰米又道:“主要是我不必回报他那些我应当回报的东西。”
“听起来,你欠他不少东西。”
“什么欠不欠的?”杰米有些反感,“他自己都不会这么想。”
“哦,我懂了。他是个慈善家。而你,是个贪得无厌——”
“喂!”杰米打断他,怒火勃然,“就算你是我老板,也不该这样打探我,然后这么轻率地评价我!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唐璜闭上嘴,挑了挑眉。
一阵寂静后,杰米的神色忽然转为黯淡:“……况且,对我来说,欠他一个人天大的人情未必不好。我还不起,他从来知道,也从未想让我还。我有时候,真对他这种慷慨感到……悲哀。”
唐璜不理解她的感伤,好奇心却达到了顶点:“如果我问你到底欠了什么,你会说吗?”
“不会!”杰米斩钉截铁道。
唐璜耸耸肩,结束了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