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皇胜利》二狗句号楼

1、陌路 唐璜被丢出

　　唐璜被丢出酒吧外时，脑子里闪过一个苦中作乐的念头：
　　至少今晚的酒钱不用付了。

　　旧东部战区，满打满算，他来到这里，已经有一个礼拜。

　　这地方声名远扬，被视为整个联邦最落魄、穷困、堕落的地区。
　　据说，平均不过两天，这里就有一个人、半机械人或机械人死于冲动械斗；晚上9：00之后出门的活物，会面临黑暗中的冷枪和棍棒，第二天便在不知名小巷中被发现遗体；整个地区的下水道、暗巷、街道堆满了各类废料垃圾，甚至断肢残臂……
　　明显夸大其词。但也彰显了人们某种普遍的恐惧态度。

　　作为联邦发展的典型反面案例和现实教材，这是一个其他各区人民都不愿主动踏足的无药可救之地。
　　旧东部战区的人民对这些充满幻想和言辞幼稚的负面评价所知甚少。
　　他们消息闭塞，缺乏探索欲，乐于在这片土地从生到死。
　　然而，阴郁的安宁和压抑的平静，早已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空，盘旋不止。

　　两个小时前，按联邦标准时，正好是2345年10月21日晚8点。
　　仰恩街一无名酒吧。

　　唐璜将酒杯“嗒”的一声搁在桌上。
　　他灌了不少酒，一股混合着工业溶剂和铁锈的辛辣感在他喉管中挥之不去。
　　以往精致体面，或者说热闹腐朽的美丽生活已离他而去。
　　贪婪、庸俗和脑袋空空的蛀虫，一天三次无聊至极的会议，脸生却故作亲密的同僚……当然都不值得怀念。
　　但那时他有钱，酒这东西，他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几步开外，一个半机械人正在场地中央摆臂、扭胯，抬头探脑、摆放四肢，伴随着躁动的节奏，那刻意的舞姿并不赏心悦目。
　　但她出奇地受欢迎。
　　杰米，酒吧常驻舞者，一张小脸细润紧致，樱桃红色的双眼水润润的，只看那张年轻鲜嫩的脸，倒很有几分古典主义画作主人公阴柔迷人的风姿。
　　昏黄色灯光下，她的右半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关节转动时甚至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有些人，对此感到毛骨悚然；
　　而有些人，却喜欢这种突兀外露的冷感。
　　“都已经是金属了，就毫无顾忌地展示出去……别可怜自己。”
　　酒吧老板的话冷冷刮过杰米的脑海。
　　她盯着人群，僵硬地扭动着。

　　表演结束，一个闯进来的酒鬼，说自己十分仰慕她，追着她要一个签名。
　　她正坐在角落休息，很不耐烦，但依旧接过笔，潦草随意地在那个人衣服上划了几下，扭头灌了一杯酒。
　　紧接着，另一杯酒被推到面前。
　　她撩起眼皮，听那粉丝结结巴巴地表示要跟她喝一杯。
　　杰米侧过头，吐出一口气，忍耐着把那杯酒推回去。
　　那人喷着酒气：“……别端着了，你、你们这种半机械妞，让我高、高兴高兴，怎么了？”
　　杰米呼出的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过去，她殷红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带着怒气把酒一口气喝完，再把酒杯重重地摔在桌台上，她猛得拎起一个空酒瓶朝酒鬼脑袋上砸了上去:“这杯我请你!”

　　酒鬼抹了把自己头上的血，愣了会儿神，眼神一下子凶恶起来。
　　他一把扯住杰米的头发，骂着脏话，掐着杰米的脖子把她按在吧台上，要了瓶廉价啤酒就劈头盖脸地倒在杰米脸上。
　　周围的人像死了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杰米不断晃动的脑袋和挣扎的四肢，神情麻木。

　　这不关我的事。
　　唐璜出手的时候，这念头闪电一般掠过他的脑海。
　　在一个人类与半机械人共存得不是很好的时代，发生这种烂事儿简直太寻常了，毫不令人惊讶!
　　但那酒鬼脸上是一种令他无比厌恶的神情——理直气壮的贪婪，无情地将他人视做所有物。
　　这神情他挺熟悉——董事会上瓜分他产业的合伙人，晚宴中打量他和他女伴的所谓老年名流，都是这副嘴脸。

　　一股勃然怒火猛然窜上他的头顶。
　　“嘿!”唐璜听到自己的声音，“适可而止。”
　　酒鬼扭头，打量唐璜，眼神阴森又凶恶。
　　杰米用力挣动着。

　　唐璜慢慢绷紧下颌，试图显出几分威慑力。
　　下一秒，胃部一阵剧痛!
　　他立马蜷缩起上半身，几乎要把这次喝的酒全部吐出来。

　　好阴狠的一拳!

　　“小白脸，少他妈装好人，别多管闲事!”酒鬼神色狰狞，狠狠揍了一顿唐璜，把他丢出酒吧。

　　机械舞女则趁机摆脱了暴力狂，飞快地钻进一个黑暗的角落，没分给唐璜一个眼神，只在拳脚声中攥紧了拳头。

　　我为什么会流落到这一步？
　　这模糊的思绪划过唐璜胀痛的脑海，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他摇摇晃晃起身，昏头转向地往前踉跄几步，却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没法抱怨，顺势倒了下去。

　　以往那装腔作势的姿势、举动、功架和做派在这地方没半点儿用武之地。
　　原来一无所有是这种感觉。
　　没等他继续沉浸在这屈辱的感觉中，他便晕了过去。

　　但他晕得并不安生，有人对他又是踢又是拽，轰隆隆的声音在他耳边，吵得人神经一跳一跳。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没看清什么人，只嘟囔了几句。

　　要骑车回家的伏蒂涅差点踩到一个人。
　　他踢了踢地上这人的胳膊，没有反应。
　　浓重的酒气混杂着街道的臭味，对方脏兮兮的深灰色大衣上还印着凌乱的脚印。街灯颤抖的光线掠过他的侧脸，勾勒出异常清晰利落的线条。

　　伏蒂涅很少瞧见这样一张脸。

　　他犹豫了一下，拽住对方大衣的后领，一把将人拖到一边。
　　这家伙块头不小，拖起来却轻得很。
　　不算太麻烦。
　　他被一小块硬物咯到了手心，定眼一瞧，是这家伙衣领上一块硬质徽章。

　　凭伏蒂涅该有的见识，自然不必看出这花里胡哨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他撇撇嘴，开始检查自己的摩托。万幸，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侧面有些剐蹭的痕迹。
　　他用那双有点粗糙的手摩挲了几下。

　　随后，他骑上摩托，在阵阵轰鸣声中，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那个酒鬼——悲惨得过于全面，活像一堆被丢在路边的垃圾。
　　这本不该引起他的同情：世界是个巨型垃圾场，里面除了垃圾还是垃圾，遇见正常人的概率甚至比不过沙里淘金。
　　然而，在一番挣扎和纠结后，他竟决定把这人带回家。

　　半个小时后，伏蒂涅把捡来的人放在沙发上。
　　这个破旧的二手沙发倒也对得起这个人的邋遢。

　　“你带了什么回来?”一个尖利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哦!一个黑漆漆的泛着臭味的怪人!”
　　随即，这声音不留情面地揶揄伏蒂涅：“让我瞧瞧……哟，长得还真不错。一时兴起，哈?”
　　伏蒂涅的嘴角抽动了几下:“你还有电？”
　　“我就知道!”

　　修理桌上坐着一只小机器人，原来就是它在嚷嚷——
　　“首先，我只是关了会儿机。其次，你绝对是故意的!不想听我说话，就一直把我晾着。但你没我聪明，我给自己留了份备用电池。”
　　“我没……”伏蒂涅想要解释，随即反应过来，“弗里，你哪来的备用电池?”
　　“现在问我?晚了!”
　　它冷哼一声，掀开自己胸口上的一块铁板，露出里面凌乱纷杂的线路，在线路正中央，竖着一颗漆绿色水晶质感的电池——明显不匹配，越看越像是硬塞进去的。
　　“我从那个劣等玩具上扣下来的。这才是我，严丝合缝，一点电都不、不——”
　　一阵滋啦声，这小机器人的胸口炸出几点火星，一缕烟慢慢冒出来。

　　屋内一下子落入死寂。

　　伏蒂涅闭了闭眼，拿起工具。
　　10分钟后，他就着台灯把“弗里”修好了。
　　“哇哦!”
　　弗里再次醒来，攥了攥自己的机械手：“我感觉很好!电力充沛!谢谢你!你还……你怎么带回来了个人?”
　　“啪嗒”一声，它从桌上灵巧跃下，接着爬上沙发，盘腿坐在一边，拄着脑袋仔仔细细地扫描了这个人物。
　　“噫!”它挥了挥手，很嫌弃地说，“这流浪汉在发臭!”
　　“你明明什么也闻不到。”伏蒂涅指出，“类似的话你也说过一遍了。”

　　“没有!”
　　它反驳，并出于机器人应当严谨的戒律，停下来检查了自己，随后信心满满：“我的运行记录告诉我，我没有说过你说我说的那句话!况且——”
　　它接着竖起一根手指：“我闻不到，但我能判断出来，一个不省人事的酒鬼的生理体征。我有85.77％的概率认为，他在发臭。”

　　伏蒂涅瞥它一眼:“您真是厉害。但有时候我真感到惊讶，机器人也会人格分裂。长期低电量模式的副作用真有这么大?”
　　“大错特错的判断……你在胡说些什么呀。”弗里叹了口气，发愁道，“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呀。”
　　伏蒂涅暂时没法把这两件事结合起来。

　　“睡吧。”他收拾好，躺进被窝。
　　“我才刚——”弗里大喊大叫。
　　“睡觉。”伏蒂涅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好吧，”小机器人瞬间泄气，吭哧吭哧爬进他手心，过了会儿，轻声道，“晚——安。”
　　“晚安，弗里。”他回道。

　　黑暗与寂静中，沙发上传来另一个陌生人沉重且不均匀的呼吸声。
　　伏蒂涅有些难以入睡。
　　但不一会儿，他便在这依旧空洞的夜晚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