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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年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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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见崖,朗清盘坐在熟悉的石室内。
他自小天资过人,修行上却比寻常人还要更为勤勉,自师父为他开辟出这处修炼之所后,他待在此处比自己院子都多。
少年闭目凝神,体内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流动,天地灵气犹如实质注入少年体内,周边空气仿佛都起了波澜。终于,灵气停止流动缓缓聚成一团。不多时,少年眉目微动,果不其然,磅礴的能量在体内四散溢开。
又失败了。
对此朗清毫不意外,近日来,他总是有些心浮气躁,凝丹的关键一步似有桎梏,迟迟难以突破。
朗清睁开双目,平静的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他不知怎么了,总是有些心神失守。近日来事件频发,师父身死道消,自己继任宗主,再是禁地……思绪停到此处,朗清双手微攥。
禁地那日归来,他承认是有短暂的失神,但后来冷静下来他便意识到绝不会只是掉下个人来那么简单,然而这个人似乎对他有着绝对的影响,这种变化让他十分不安。
其实他知道的比众长辈以为的要多,比如师父曾想让玄隐在他那一代终止,又比如师姑师伯总是谈之色变的“密诏”的存在。
这样下去可不行。
良久,他目视前方,起身朝外走去。
*
“来了。”
来无殿外,朗清一只脚还未踏入殿门,殿内便传来女声。
朗清对此毫不意外,大师姑月岚,任玄隐宗大长老,善卜算占星。据说玄隐宗祖师就是以测天算地之能开宗,奈何沧海桑田,时至今日也唯有月岚一人传承了微末衣钵。
玄隐宗内人人好居院落,就连历任宗主也不例外,偏他大师姑住在这最高峰处的小型宫殿内,这个殿还有个奇怪的名字——来无。私下他曾问过师父“来无”是何意,师父总是悠悠叹一声气,只道他这师姑是个命苦的。师父语焉不详,他也从不多问,直到现在,他也只知师姑似乎是在守着殿内的什么东西。
“见过大师姑。”朗清躬身行礼。
“咱们这玄隐宗几个孩子,也就你,自小礼数周全。”
一声轻语,似是叹息。这孩子自小便沉稳不似普通孩童,如今小小年纪做了宗主,往后又不知要承担多少……
月岚端坐茶室,一双素手轻盈操执着茶具,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
朗清径直坐到另一端,桌面上一杯早已斟好的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看来,大师姑是早就算到他会来。
“快来尝尝,这茶是从你师父房内搜刮来的,上好的云尖。”
优雅女子,轻描淡写的说着“搜刮”二字,语气清淡到好似她这师弟魂灯并未破碎。
“师父他……”
“不急,你先品品这茶如何。”
月岚抚着茶杯,轻声打断少年未出口的话。朗清只好端起茶杯,悠悠的茶香萦绕鼻尖,淡然入口,一种独特的芬芳在唇齿中扩散。朗清愈发清晰的感受到,此刻他浮躁的内心逐渐平复下来。闭目,心随这缕茶香飘逸而去,宁静和谐,仿佛置身于云雾缭绕的群山之巅。
这茶叶乃是青云大陆最后一株悟道茶树所出,然而仅第一杯对修行者有效,若无感悟,喝再多也与寻常茶水无异。
修仙之途,修行境界的提升固然至关重要,但体会天地法则领悟已道,以心境突破境界,方能登峰造极。看着朗清此时似有所悟,月岚心下满意,也是不枉费元愚这一番准备了。
朗清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眼见他不复来时急躁,月岚往他杯中添上新茶,悠悠开口。
“你师父,命中有此一劫,不必过多思虑。”
“倒是你,来此,怕不是单为了你师父的事情吧。”
对上月岚洞悉一切的眼神,朗清坦然以对。
“大师姑料事如神,清儿叹服。”少年颔首,“师父虽留信不得寻他,但师父魂灯破灭清儿必去查个究竟。只是近来……急切了些,迟迟不得突破。”
元愚外出前早有留信,若他此行有去无回,命众人对此不得深究。但他对他这首徒的性子也自然是了解的,若是自己身死,朗清一定会刨根问底。于是他私下交代月岚,若是拦不住,也必要让朗清突破金丹再外出,就当出去历练一番,也多些自保的手段。
照清儿修炼进度,近期也是该突破了才是,如今碰壁不可能是修行上有所不足,那就只能是有心中有障了。
“可是因为水云居那姑娘。”这可以算得上是明知故问,月岚持杯注意着朗清的反应。
朗清不语,露出思索的神色,脑中浮现少女笑意盈盈的样子,似不知该如何描述。
月岚见此了然。
朗清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他自小端正自持,待人温和有礼,二十年来醉心修炼,行为举止甚至连情绪都从未有过出格之处。就连元愚也有跟她腹诽过,这孩子活得像个木偶,莫不是缺了哪一窍不成。却唯独,那姑娘出现之后……
如今看来是开窍了些。
“近来确实时常心有惴惴。”半晌朗清才再度开口,“清儿……实是不知如何应对,特来请教大师姑。”
见眼前的人端正坐着,将少年心事说得一本正经,月岚有些好笑,一口饮尽杯中茶水。
再端过朗清面前茶杯,右手食指沾上茶水,翻手拇指捻过,水珠腾空化为雾气汇成四个大字,转瞬即逝。
“可看清楚了?”
“因缘和合。”朗清缓声念出。
“你可知作何解释。”
“清儿愚笨。”
“你愚笨,那这世上就没几个聪颖的了。”月岚笑得漫不经心,“不过,在这方面,你不懂倒也正常。”
“但是清儿你要知道,世间任何一种现象都是由‘因’和‘缘’和合而成的,一切事情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月岚起身踱步娓娓道来,“包括她自禁地降生。”
行至殿中心,一方古老的星台置于其中。月岚随手拨弄,原本空无一物的星台上方,绽起星辰。演变之下,其中一片灰暗星海中,两颗亮着光的星星缓缓靠近,越近周边亮起的星辰就越多。
“亲与强力者为因,疏添弱力者为缘。而你们,又是互为因缘。”
“也就是说,无论谁先遇到谁,又是怎么遇到的,既然发生了,你们都是对方生命中应该出现的人,绝非偶然。”
绝非偶然么……
见朗清看着星图陷入思索神情凝重,月岚不忍叹息道。
“何必非要弄清个缘由呢,你师父的事也是,那姑娘的事也是。”
她自是明白,清儿不是那会囿于情爱的性子,想必他是察觉到了什么。
“道之将行,必有后验,不若顺其生灭,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此话一出,朗清顿觉神台清明,一直以来的桎梏似乎松动将裂。
月岚暗自点头,抬手一道流光射向朗清。
“回吧,突破后再来。顺便替我将这入门礼送至水云居。”
“谢大师姑赐教,清儿告退。”
待朗清走后,月岚行至那方古老的星台,拂袖,星台上的星象变成了那则古老的密诏。
鲜红的两行字犹如刻入虚空,这是由第一任长老自禁地石碑复刻而来的。
“因乎人,盗乎天,青云祸万年。玄不隐,虚破餍,亓祭匙弥天。”
凝视片刻,似被这血红灼了眼,月岚再度拂袖将其隐去。
玄隐的秘密从来不少,这代代相传的玄隐密诏,据说是开宗之时就有了,自她任大长老之位几百年来都未曾堪破其中奥秘。
照例,宗主继任是该知晓此诏的。
月岚背身轻叹。
“还不到时候啊。”
*
自来无殿出来,朗清整个人轻快了很多。一旦得了方向,他便不会再去过多纠结。
出得山门,正欲御剑朝水云居而去,不料却又被叫住了。
“嘿,清小子,你来这儿干嘛。”
扛着鱼竿的老酒从树后探出半拉身子招呼朗清,树的另一边赫然是一条小河。
“过来,快过来。”
“五师叔,你怎在此处。”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老酒闻言吹胡子瞪眼,“叫酒爷爷!”
这声酒爷爷可叫不得。当年元璃作为师父之女,管大师姑月岚叫姨,管二师伯陆观序叫叔,偏这五师叔为压二师伯一头,仗着自己须发皆白哄骗元璃叫爷爷。当时二师伯被气得跳脚,此后五师叔便喜欢到处自称爷爷,而元璃也自然是没逃过师父的一顿毒打。
“五师叔,你可是在偷钓大师姑养的赤鳞鱼。”
“钓就钓,偷什么偷,我这就是明目张胆的钓。”
“再说了,不让我进她山门,我就不能把鱼引出来再钓么。你是不知,那赤鳞鱼下酒那叫一个鲜啊。”
养着赤鳞鱼的寒潭下有地穴,地穴正好通着外面的河道。赤鳞鱼喜寒自是不会出来,但若是他用它最喜欢吃的百年寒晶在地穴口钓呢。
老酒絮絮叨叨的讲述着自己的妙计,并折服于自己的机智。
“怎么样,清小子,要不要一起,大不了分你两条。”
“清儿还有事在身,就不多陪五师叔了。”
朗清欲告辞,却不想老酒瞬间转换策略。
“哟哟哟,某人这是当上宗主了,事务繁忙得就陪不得我这糟老头了。”老酒作泫然欲泣状,“要不是今儿找不到元璃那丫头了,酒爷爷我至于找你作陪嘛。罢了,罢了。”
对于这五师叔耍浑,朗清丝毫不怵。
“岂敢,只是钓鱼实在费时费力,若是五师叔喜欢吃,清儿自去大师姑处讨得几尾来孝敬五师叔。”
老酒讨了个没趣,这要让他捅到师姐那儿,哪有他好果子吃。
“得了吧,你小子,自小就无趣,还以为有媳妇儿了能松活几分。”老酒摸着鼻子嘟嘟囔囔,“还是小元璃好玩,上树下河什么都干得,这赤鳞鱼小姑娘最爱吃了……”
朗清听着老酒的嘟囔,眼神微动。
“岂敢让五师叔败兴,想来大师姑并不会吝惜几条小鱼,清儿这便为五师叔取鱼。”
说罢手中出现数枚冰晶作饵,以金背人面蛛丝为线,神识引导鱼饵疾射入老酒所说的暗洞中。
不多时,五尾赤鳞鱼便被扯出。
五尾鱼朗清收了两尾,还剩三尾在草地上蹦跶,老酒看得目瞪口呆。
前后一思索,老酒反应了过来,这小子是想去献殷勤还用他做了筏子。
老酒也不恼,大笑着收了鱼,挪揄道。
“清小子,鱼,可不是这么钓的。”
“钓鱼讲究的是一拉一扯间那种极致的吸引力,你这么暴力的钓法,上来的只能是几尾小鱼。”说着老酒还嫌弃地晃了晃手上的三尾赤鳞鱼。
“这要钓大鱼啊,饵要足,知进退,先引起注意,反复拉进推远,次数越多鱼越上头。”
老酒乐颠颠得提起鱼就走,临了还不忘甩下一句话。
“不过这钓鱼啊,可得分清是鱼钓人还是人钓鱼嘞。”
朗清在原地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