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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寻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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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再次听见了呼吸声。
大概是她被救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救生员将她带去洗了个热水澡。
舷窗外狂风大作,密集的雨水捶打着窗户,如同无数急躁的手指在敲打。她听见了一个古怪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又来了。
那声音沙哑且冰冷,像是黏腻又冰凉的东西贴着耳后游走。它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在脑海中响起的,阴冷缓缓爬过她的后颈,钻进她的脑海。她从未听过这种古怪的语言。但她竟然模糊地感应到了其中的含义。
那个声音在找自己的……小拇指?
她神奇地明白了那大概是类似于人类小拇指部位的东西。
她快速地冲了个澡,来到了窗边。舷窗外能够看见波涛汹涌的大海,海船的行驶速度很快,早就远远离开了那片海域。
周六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被窥探的感觉。
——她就知道不能吃隔夜菜。
她怀疑自己食物中毒了。据说有些水母有致幻作用,也许鱿鱼也有。
……
周六被冲走的地方离开哨塔并不远。从地理上来说,不过几十海里的地方。救她上来的船就是哨塔来往运输物资的船。这是整个丰沛季最后一艘物资船。
船只入港后,这片海域将再也没有船来往。
今年的丰沛季提前了几天结束,船只在暴风雨前赶到哨塔,周六很幸运地被救了上来。她是这座哨塔里众多被丢下去祭海的人当中,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人。
但万事总有意外,总有千分之一的幸运儿。海上航行的人非常迷信运气这件事,所以周六被顺利地带回了哨塔。
周六认出了把她丢下去祭海的几个人,也看见了那个叫雷的大胡子。他们都是狱警,是这座哨塔的管理层。周六的心情没有轻松多少,因为被救回来不代表安全了。
她发现哨塔里的犯人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二。
接下来漫长的风暴季,他们大概会继续把犯人丢下去沉海——直到平安度过整个风暴季。可能那时候哨塔上一个活着的犯人都没有了。比起养着他们吃东西,丢进海里祭祀更加有性价比。
周六的身上藏着一把从残骸中找到的餐刀。她担心搜身的时候会被拿走那把刀。因为丰沛季提前结束,死一般安静的哨塔兵荒马乱了起来。要快速将物资入库,要做好风暴季的防御准备。
所以周六匆匆地被搜了一下身,就重新领到了一套工作服。
刀还在,安静地贴在她的小腿上。
她找到了一点安全感。大概是温暖的环境驱散了寒冷,她没有再听见那古怪的呓语。
周六知道接下来的风暴季里,她很大概率会再次被丢下去祭海。
也许,她可以找机会杀死雷。
既然需要有人祭海才能够平安度过风暴季,那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呢?
可是随着窗外的暴雨倾盆,她的心中渐渐地有了更加强烈的不安。
……
风暴季的到来,让哨塔的气氛空前地紧张了起来。
在文明社会,人类遵守规则、坚定自己的信仰。但在风暴季,哨塔孤悬于海上,远离文明。于是信仰被践踏,人也就沦为了野兽。
狱警们不再遮掩,一旦犯人反抗或者态度不佳,大白天就会把人直接往海里扔。
还活着的犯人都变得焦躁、不安,看上去像是绝望的困兽。这里关的都不算重罪,大部分人的刑期只有两三年。现在却已经死得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想活下去的不止周六一个,想动手的也不止周六一个。气氛十分紧张,只等某个临界点,就会彻底爆发。但这也许是非常残酷的冲突,因为狱警们都有木仓,犯人们却只有叉子。
八月初,在那个危险的临界点到来前,变故发生了。
半夜时分,哨塔下的水位突然暴涨。
还没有等到监测员发出通知,远远的,大海就发出了咆哮。轰隆的雷声里,断崖几乎被拍来的大浪淹没。一场毫无预兆的海啸在半夜来临。
维持秩序的雷等人显然是最先发现这次海啸不对劲的人。
他们发现那海啸不是自然而来的——
在滔天的巨浪下,海上出现了一个庞然巨物。八条触手、遮天蔽日。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的神主啊!”
“快跑!快跑。”
……
整座哨塔都乱了起来,海水入侵了第一层,高呼声,叫喊声响彻了夜空。
周六听见了外面动静。
她离开了房间,在黑暗的、混乱的哨塔里往前走。
她想要趁乱找到雷。
杀死他。
她不停地往前走,她知道雷的办公室在哨塔的最顶层。
但是在爬到第七层的时候,周六听见了楼下的大厅里传来了混乱的尖叫声、嗡嗡炸开的议论声,声音大到几乎穿透了外面狂乱的风雨。
周六猜可能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推开了窗户往下看。
“……”
她发现雷可能不用她杀了。
无论何时,掌握权力的人总是跑得最快的。当见到了那个恐怖的存在,意识到了这座哨塔即将不再安全的时候,雷立马放下了一艘船,想要带着所有狱警从断崖后的海港逃跑。
那是整个哨塔、最大最安全的一艘邮轮,上面挂着一面巨大的蛇头旗。显然,管理层已经打算放弃这里所有的犯人,想要自己逃命。
按理说,这蛇头旗可以庇护他们顺利地避开大部分的怪物。
可第一艘即将跑出去的船只,在接触到海水的那一刻就被拦腰拍断!海水里一截巨大的触手翻涌起来、粗暴地卷起船只往岸上砸。
这些人知道欺诈之神、枫叶之神,但是因为对海洋的无知,没有意识到在海上还有一个更加混乱、凶残可怕的存在。
尖叫、哭泣,周围乱成一片。
窗边的周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比那天被沉海还要强烈一百倍的危机感。
她的预感成真了。
她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那恐怖的呼吸声。急促,像是暴雨。
她的背后出现了一种冰冷的被窥探感。像是有冷冰冰、黏黏的东西在她的身后盯着她。
她在暴雨中的窗台上,缓缓地和底下的风暴之主对上了视线。
她终于见到了那截触手主人的全部面貌。
那是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岛屿。它的外形看上去可能是什么大王乌贼之类的东西,但比认知当中任何存在都看起来更为狰狞恐怖。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永夜。
周六现在想要躲藏已经来不及了。
它看见她了!
周六转头就朝着塔顶跑,但是很快,她就感觉到了有冰冷的东西缠住了她的小腿,那是一条冰冷、粗壮的触手,她想要挣扎,但立马被倒着拖了出去、一直被拖出了哨塔。
那触手轻松地一卷,就把她拎到了风暴之主的眼前。
周六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审视所笼罩。
她听过枫叶神的声音。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声。让人下意识地想起一个词,母亲;风暴之主的声音当然不会让人想起父亲,只会让人想起邪恶、风暴和混乱。
那是古怪的呓语,周六却神奇地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那个重复、诡异的声音在说:“我、我的、小拇指!!”
像是狂烈的海风卷过,刮得耳膜生疼,比任何一次在脑海里响起都让人毛骨悚然。
周六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在那巨大的阴影笼罩下,任何人都会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她的心脏狂跳,浑身僵硬。
巨大力道掐着她的面颊,显然想要把触手塞进她的嘴里去找找。但强大的求生欲下,她死死抓住了它的触手。那触手早就吃掉了,都消化完了,怎么可能吐出来?
周六打算要是它想要去她的胃里找,她会拼尽全力咬断它的触手。
她的念头太强烈了,以至于仿佛感受到她在想什么,在探入她的口腔前——
风暴之主恐怖的触手嗖地缩了回来。
和可以抽断轮船的触手比起来,周六的牙没有很强的杀伤力,但就在不久前,在她的牙齿下损失了一根小拇指,那一口整齐的牙就变得与众不同了起来。
不过很快触手也反应过来了。
立马竖起,生气地把她提溜了起来!
那瞬间周六浑身都僵硬了,她感觉到风暴之主凑近,几乎能够听见冰冷的呼吸声。
那巨大的触手在她的胃部捏了捏,感觉到里面空空如也。
——又不死心地捏了捏。
仿佛是知道自己的小拇指找不回来了,庞大的影子投下来,气氛变得凝重危险至极。
那恐怖的风暴之主死死地盯着她,缓缓地松开了触手。
周六跌在了岸边。
周六不想被撕成两半,她警惕地倒退着、爬到了远离大海的地方。
如果可以说话,大部分人都会立马求饶。但她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她只能沉默着,安静地看着对方。小时候她见过父母因为打碎茶杯对她爆发出巨大的愤怒。她并不认为这样非人的恐怖存在会有更好的脾气。
她感觉到了绝望,这种绝望不仅仅是面对这种恐怖生物自然而然产生的。还有一种来自于性格深处的悲观。她感觉到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她吃了它的触手;它吃掉她。大自然的轮回如此简单。也许是下一秒,她就会被暴怒的触手撕碎。
周六的心里对生的渴望没有那么大,却有不甘心。
她出生的时候发不出声音,就像是一株天生不会说话的植物。就连在枫叶神的大树下许愿,也发不出声音。没有神听见她心里面的声音,枫叶神祝福了所有的孩子,却没有一片枫叶落在她的面前。
这种怨恨带着不甘,让她不愿意悄无声息地在海上死去。
该死的人那么多,总不该是她。
就算要死掉,也要变成闪电、变成霹雳,变成一场大暴雨。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手里死死抓着那把匕首。
……
风暴之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坏天气。
天边电闪雷鸣,掀起的巨浪拍打着断崖。豆大的雨点被狂风刮到面颊上。
它看起来真的很生气。风暴之主的触手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能够掀起巨浪、带来狂风。远处的船只、桅杆,港口建筑物……一切都被拍得粉碎。
她周围全都成为了一片废墟。
但周六没有死。
海上的暴君愤怒地和她对视着。
虽然有八只触手,看起来少个尖尖不会影响什么,但它的触须上有许多神经突触。对于这个种族而言,某种意义上可以通过触手共享思维和感受。
恐怖的风暴拥有八只巨大的触手,它不会放弃自己的任意一只“小拇指”。
比起那些海上的恐怖生物,它拥有更高的智慧。
它做了一个简单的推理。
既然她吃掉了那只触手。
那只要把她揣在它的身上。这样就相当于没丢。
它愤怒地用触手把她拎起,插在了自己的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