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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消失的犯人 ...

  •   海鸥翔集,天气阴沉,灰色的港口,一群犯人正在排队下船。

      “编号0867,女,故意杀人罪。”

      队伍的最尾端,是一个身材清瘦的影子,她长相清秀,看起来最多十七八岁的样子。被叫到编号后,周围的犯人都下意识地离远了她一点。

      她的罪名是用二十多刀捅死了一个成年男性。一刀一刀,无视了对方的挣扎,一直到对方咽气。

      编号0867垂着眸,安静地走上前。狱警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得到回答,直到看见对方伸出手做了几个手语,他才意识到这名罪犯的特殊之处。

      他低头看了一眼档案:周六,18岁,语言障碍者。

      ……

      周六是个失语者。

      这个世界危险丛生,人类的聚集地往往都有神灵的庇护。在他们生活的枫叶城,有一位最为慈悲的枫叶神。那是一棵苍天的枫树,在它的庇护下,孩子们总是健康的。

      可周六一出生就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她的父母接受不了,她的声带没有问题,为什么就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呢?

      她的本名叫闻音。可不会说话,只能闻音,听起来就非常刺耳。父母再也没有叫过她这个名字。她的小名叫周六,渐渐的,周六就成为了她的代称。

      小时候的周六并不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她按部就班地和其他的孩子一样上幼儿园、小学。她认为不说话就像是妈妈不会唱歌、老师不会跳舞一样,周六不会说话。

      直到有讨人厌的同学模仿她只能啊啊急得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她才模糊地意识到什么。等到发现会被嘲笑后,她连简短的啊字都不会说了。

      就算是后来父母给她转学去了更合适的特殊学校,她也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小时候每一次去枫叶树下祈福的时候,周六从不许愿。她总是固执地问枫叶神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呢?世界上那么多的孩子,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声音?

      枫叶神从不给予她答案。

      后来,她想可能自己是一条美人鱼。可她不知道自己拿声音换了什么。

      换了幸福么?

      大概是因为唯一的女儿不会说话的事,周六的父母经常大吵,两个人鸡飞狗跳。很快,上初中的时候,他们离婚了。

      在分财产的时候他们大打出手;在争取抚养权的时候,他们互相争吵,但并不是为了争取什么,而是都不愿意带着一个拖油瓶。

      周六就像是个沉默的影子。像是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父母离婚后,周六大部分时间都寄宿在学校,偶尔放假会回老房子住。

      她没有朋友,父母也从不主动联系她。

      高中毕业那一天,学生们被带去参加盛大的成人礼。据说,只要在成人礼上,对着巨大的枫叶树许愿,枫叶神就会落下一片金色枫叶,满足你的愿望。

      在美丽的枫叶树上,挂着泛黄的早上好、新年快乐,万事大吉。周六不能理解这些真诚的期盼,因为大部分时间里,她的每一天都不好,新年不快乐,万事都糟糕。

      她的愿望是希望下辈子投胎变成大暴雨,心情不好就让所有人大雨淋头;

      或者变成平整路面上唯一翘起来的砖头,下雨天暗算每个路过的行人。

      果然,没有一片金色枫叶落在她面前。

      周六并不在乎枫叶神的回音。她没有什么朋友,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比较聪明,她的学习成绩不错,考上了枫叶城唯一的大学。

      成年礼结束后,周六就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她久违地接到了爸爸的电话。挂了电话没多久,妈妈也来了。她带给了周六很多礼物,但是周六的表现很平淡。

      时隔几年不见,这个女人看着很憔悴。为周六的升学高兴了没一会儿,女人控制不住强颜欢笑的表情,开始抱着周六痛哭。

      女人和周六哭诉,她再婚的丈夫,那个看起来很体面的男人,在婚后暴露了本性。两个人经常吵架,男方总是一言不合就抓着她的头往墙上撞。

      周六沉默地听着。

      她让他们离婚,女人却只是哭。

      她问女人要怎么办?

      女人恐惧又不安地说:去求枫叶神吧。

      枫叶神?

      周六撸起她的袖子,看见她的手臂上层层叠叠的淤青,她碰一下,女人就缩一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于是周六知道了,除非被打死,女人不会离婚的。

      周六打字给她看:我和你回家看看,我躲起来,你别出声。

      女人愣愣地看着周六。

      周六平静地跟着女人回到了她的出租屋。等到那个男人回来,拿起酒瓶子砸向女人的时候,周六出现在了他的背后。因为水果刀不够尖锐,她捅了很多刀。

      杀死一个成年男子并不像是捅穿一块肉,因为有骨骼和经脉的存在,要费力得多。

      直到对方抽搐了两下,完全不动了。周六才缓缓松开了刀。

      雨衣上已经淋满了血。滴滴答答往下掉。

      周六听见了女人惊恐的尖叫,看见了对方恐惧的眼神。

      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她面无表情,用染血的手指打字给女人看:

      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

      被带走的时候,周六看见那个女人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她看见那个女人想过去捡那把刀。也许有那么一瞬间,名为妈妈的女人是想要替她顶罪的。

      但女人停了下来,崩溃大哭。

      周六注意到她腹部的凸起。她怀孕了。也许那里有了一个新的、健康的小孩。

      就这样,周六被放逐了。

      探监的时候,女人看起来很伤心,一开始是抽泣,最后是嚎啕大哭。

      周六安静地坐在原地,隔着玻璃窗看着对面的女人。

      周六想,她真的是个很矛盾的人。就像是她把周六生下来,又嫌弃周六不会说话。

      她明显要比周六的爸爸要更爱她一些,所以周六愿意为她杀人。她在经济紧张的时候也记得给周六交学费,但她甚至看不懂周六的手语。

      她是世界上离爱周六最近的人。

      周六是个哑巴,所以她说不出来花言巧语的话,也不爱听。她只想要听到一个人心里的声音。如果心里面藏着爱带着太多的杂音太嘈杂,她宁愿捂住耳朵当做听不见。

      如今,她感觉自己轻松了,再也不欠任何人、任何东西了。

      她站起身,离开了探监室,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不会有人欺负你了,祝你幸福。

      ……

      “编号0867!”

      周六领走了一套灰色囚服,跟着狱警走进了长长的走廊。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囚服”,而是“工作服”。

      人们信仰纯洁的枫叶神,所以枫叶城是没有死刑的,最严酷的刑法就是流放到海上。据说,在遥远的大海上,并非只有人类一个种族存在,那里有许多凶残的异族和未知的怪物。那是一片没有神灵庇护的地方,拥有世界上70%的面积和全部的恐怖。

      枫叶城就在远离海洋的大陆。但为了预测海上的海啸、洋流情况,枫叶城建立了大量的哨塔来进行观测。所有的犯人都会被流放到此地进行改造。

      哨塔上很少有女性,所以周六被分到了一个小单间。房间很狭小,只能够放得下一张床。却有一扇不大的窗户,打开窗,能够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大海。

      “老实点,不要惹事。你的刑期很短,只需要在这里待满两年,就可以回到枫叶城。”

      送她进去的狱警如此说道。

      ——大概是因为犯罪那天周六还没过十八岁的生日。

      周六的工作非常简单,就是记录水位、检测辐射度,然后在电脑上传日志。

      她隔壁的男人的工作是记录风向,他连续一周都记录刮北风。

      周六翻了一下,发现这里几乎没有刮过除了北风以外的风。

      大概放一只边牧也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这座海上哨塔建在一座极为陡峭的断崖之上,下面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因为无处可逃,这里不限制犯人走动。周六可以爬到哨塔的顶端眺望远方、也可以在结束工作后去楼下的图书室看书。

      唯一不好的就是哨塔的食物很紧张,肉类是劣质的午餐肉。周六不喜欢吃蔬菜——但这里甚至只有压缩蔬菜包。

      除此之外,这里平静安逸得不像是一座监狱。

      不过,这完全是因为,现在是海上温和的丰润季。

      这里的大海只有两个季节:丰润季和风暴季。

      丰润季,海洋平静,物资丰富,大部分的怪物都刚刚从冬眠中醒过来;

      等到八月份的风暴季到来,哨塔底下的大海就会变成吃人的深渊。海啸、怪物,甚至是海水中的寄生蛸都可以带走人的性命。

      现在已经是七月初了,还有一个月,危险的风暴季就要到来了。

      周六度过了很平静的监狱第一周。每天夜里,周六都会打开窗户,看看天空、看看断崖下面的大海。丰润季甚至有满天繁星。

      但是这里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绝望。仿佛脸上覆盖了一层阴阴沉沉的死气,眼神像是长期遭受惊吓的兔子。哨塔上并不禁止走动,可大部分时间,一间间房门紧闭,走廊和公共区域都空空如也。

      开放的图书室永远只有周六一个人。

      在这种极为压抑的气氛下,周六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一群充满恐惧的游魂中间,唯一的好处就是大家都不交流,她不需要和其他人打手语。

      周六猜测也许是因为风暴季即将到来的缘故。

      就算是修建在高高的断崖上,哨塔也会遭到海中怪物的攻击;风暴季来临,海上的航船几乎断绝,物资供应变得非常艰难,食物也会变得紧缺。

      也许是这个原因,大家都认为活下去的概率很小,所以才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

      但很快,周六发现了不对劲。

      ……

      进入哨塔的第三周,坐在周六隔壁那位专门记录北风的同事失踪了。周六等了好几天都没有看见他回来,只有冷白的电灯在他空荡荡的座位上方摇晃着。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周六尝试着在午餐时去辨认一些熟面孔。她的记忆力很好,尤其是辨认人脸。

      她发现很多和她一起进来的犯人都消失了。

      这让她的心渐渐地沉到了谷底。

      哨塔上,每天都有人消失。

      但因为源源不断有人被送来服刑,总体上数量保持不变,看起来就不算明显。但对于置身其中的而言,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就像是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今天是他,明天又是谁呢?

      有一种隐蔽的惶恐不安在人群中扩散。

      这座哨塔的管理者是一位名叫雷的大胡子男人。每次押送罪犯、发送物资,都是他负责。在诸多狱警当中,犯人们最害怕他。但这种害怕和恐惧不是因为打骂,而是某种潜规则。

      每当他出现的时候,没有人会和他对视。仿佛和他对视就会被恶魔盯上。

      大概是因为她是个哑巴,没有人试图和她交流,周六也没有主动和人攀谈,存在感很低。她平安地度过了前面三周。

      直到第四周的早上,周六看见了雷的靴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

      周六偷偷带走了一把叉子。花了很长时间把叉子磨得尖锐。

      这天夜里刮了很大的风,狂风暴雨拍打着房间的小窗户,周六没有睡觉。

      她悄悄藏了三个午餐肉罐头、两瓶水,现在这些应急物资和叉子就藏在她的口袋内侧。

      约莫凌晨时分,她在床上听见走廊上传来极小的抽泣声和哀求声。

      “我不去,我不去祭海!求求你了!”

      但很快,哀求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了夜空中。

      对话声传来:

      “第三十九个了。”

      “不行,还剩下那么多,等到风暴季,食物完全不够吃。”

      “那今天多丢两个下去吧。也许今年祭海的人足够多,风暴季就能平安度过了。”

      很快,脚步声来到了周六的房间。

      门锁“咔哒”被打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消失的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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