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苍录》箖木

14、魂灯（一）

　　阎炳是在殷舟他们陷入梦境十日后才察觉到不对劲的。起先联系不上殷舟时，他以为是离城的情况过于复杂，殷舟无心理他，加上有炎明在他身边，他便也就没有多加理会。但一连几日过去，一句音信也没有，着实是过于奇怪了。
　　等他赶到离城找到他们时，留给他的只有三具硬邦邦的真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周围的杂草完全没起到一点遮阳的作用，殷舟的身体被晒得甚至有点发黑。
　　他们身为鬼神魔，本没有血肉之躯，魂魄才是他们的本体，但魂魄无形，肉眼难以分辨，所以自然而然地，他们都会为自己塑造一具真身。一旦真身铸成，魂魄入器，轻易不能被毁，不然大有魂飞魄散的风险。但真身一旦铸成，也没那么脆弱不堪，一般术法伤不了其寸毫，除非用上某些上古禁术。
　　阎炳也不敢乱挪动他们的真身，怕触及什么禁术，但考虑到这日头确实是大得厉害，他便现场搭了一个歇脚小地，把殷舟他们移到了摇椅上。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鬼，在他在鬼界和人界来回跑了十几日之后，离城的生魂接二连三地蜂拥出来，而殷舟他们也终于醒来了。
　　阎炳递了一碗水给殷舟，问道：“所以你们是掉进了风娅所造的梦境里面去了？”
　　殷舟点了点头。
　　魅初喝下手边的水后，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然后揉了揉有点疲软的眼睛，“是啊，阎罗王，也不知道我们怎么掉进去的。”
　　阎炳摸了摸下巴，“朱雀之力属天阴之力，应该是梦境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才会把你们吸进去了。”
　　炎明闻言看向魅初，“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掉进去之前，你好像惊叫了一声。”
　　魅初转动眼眸思索了一会儿，随后“噢”了一声，“我想起来了，那破草划伤了我的手，留了好大一滴血。”
　　她伸出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看，这伤口还在这呢。”
　　阎炳两手一摊，露出一副真相大白的表情。他自怀中拿出一盏灯，灯身是黑色的，只余中间的罩子透明，灯中火光燎燎，顶端泛着蓝光，“离城里的生魂都在这里面了。”
　　“索乌和风娅的生魂也在里面吗？”魅初问道。
　　阎炳晃了晃灯，“不在。”
　　炎明看向那盏灯，神情有些不太自在，“索乌在梦里毁了自己的魂魄。”
　　“那风娅呢？”
　　阎炳摸了摸自己下巴，“之前忘记跟你们说了，这离城的每代大祭司都会很长时间，直至魂魄消损，但最多也只能活上八百年。”
　　魅初眉头微皱，双手环着抱住双臂，“难道每次选的大祭司的时候选的都是能活得最长的？”
　　阎炳点了下头，“凡人之躯想要承受魔力，总要付出点代价。这梦境少说也有五百年，能撑到这时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魅初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心里那口无边的湖泊像是被扔进了一块石头，激起一圈涟漪。
　　她恍惚记得风娅在她耳边说，这是她不能逃开的命运时，释然又落寞的样子。
　　还有她最后那个微笑，原来那句“再见”是不会再见的意思。
　　一阵风吹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自沉闷的心绪里挣扎出来。
　　对风娅来说，死也是一种解脱吧...
　　殷舟坐起身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阎炳身边，“大阎，该回去了。还有，你答应给我的彼岸糕。”
　　阎炳斜了他一眼，就知道这鬼一开口半句不离那破糕点，“行行行，走走走。”
　　他把那灯给收了起来，嘴角一弯，“二位是要各回各界，还是来咱们鬼界逛一逛，最近可是百年一度的鬼节哦。”
　　“鬼节？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吗？”魅初问道。
　　“那几日通往阴阳二界的大门会打开，寻常鬼能去往人间呆上几日，同样，有些通地阴之术的人妖也会扮做鬼怪来到鬼界，热闹得很。灵玩交易、吃喝嫖赌、奇人异鬼，数不胜数，很好玩的哦。”
　　魅初的眼睛越听越亮，听完阎炳话后直接回道：“想去想去，我还没去过鬼界呢？”，她看向炎明，“神君要去吗？”
　　炎明看着魅初沉吟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似是发出了一声叹息，“去吧，上次去鬼界还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此事一敲定，阎炳立马隔空扔了一张符，那符展开后张成了数丈之高，随后一股红色的气息自那符里奔涌出来。一时狂风四起，吹得魅初的头发到处乱飞，她情不禁眯了眯眼睛，待睁开眼时，一道几乎要顶天的门就现在了眼前。门柱上刻着十大鬼怪的凶样，纹路上发着红光，特别是眼珠子尤其的红，门里一片漆黑，隐隐约约有一股子阴冷的风从里面飘出来。
　　阎炳最先踏出了脚，“走。”
　　殷舟紧随其后，魅初连忙跟了上去。
　　一进到里面来魅初顿时觉得四周变暗了许多，天空像是被盖上了一层黑色的纱布，连带着月光变得黯淡了许多。看不到任何星星，只有地上是大片的红。远处是一片死寂的河，冒着黑气，魅初猜那应该就是所谓的忘川河，不过与其说是河，倒不如说是海，远远的看过去，完全看不到一点陆地的影子。
　　地面红艳得厉害，魅初定睛一看，才看出那就是所谓的彼岸花。彼岸花开满了整片大地，脚踩上去却触碰不到花瓣，仿佛在它们外面有一层膜包裹着。
　　一进到鬼界里面，魂就多了起来，排成数不清的行列，一个连着一个地向前飘走。他们的身体是泛着白的透明状，表情多少半带惊惧半带好奇，眼也不眨地观察周围的一切，看到自己竟穿不过脚下的彼岸花时，有甚者甚至还跳了跳。
　　与人间不同，初入鬼界总觉得周身发冷，但待习惯了之后又觉得很舒服，没有人间那么燥热。周围很是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只有少数生魂的在低语喃喃，但都是轻飘飘的声音，像风一样轻。
　　但奇怪的是，他们进来的动静如此之大，但生魂们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他们。
　　魅初面带疑惑，“他们难道看不见我们吗？”
　　阎炳点点头，“此地是生魂往来的重要之地，不可发生扰乱，进来时我施了幻身术。”
　　炎明开口问道：“离城的那些生魂不需要亲自走过黄泉路和奈何桥吗？”
　　“生魂虽被困在梦境里面，没有日照，但受到朱雀之力的影响也已经虚弱不堪，丧失了五感六识。轻易放出恐怕会四处逃散，还是亲自带去孟婆那儿好。”
　　“为什么要亲自走过黄泉路和奈何桥？”
　　“瞧见那些彼岸花了吗？”阎炳问道。
　　魅初下意识往地上瞧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些花散发的气息可使生魂回溯他们这一生，黄泉路则会让他们想起他们的前世，待走上奈何桥后他们需要做一个决定。要么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旧事投胎去阳世，要么选择留在鬼界当个鬼怪。”
　　“那离城那些生魂怎么办？”
　　“孟婆有法子让缺损的魂魄恢复五感六识，到时再做决定也不迟，五百年都过去了，也不差这一两日的功夫。不过...”
　　“不过什么？”魅初追问过去。
　　“就算进入轮回也只有几世了。”
　　忘川河一片平静，没有一点波澜，远远的河面上是一团黑白交织的浓雾，看不清里面的光影。偶有彼岸花飘到河流上面去，顺着往下飘去，这方水就如死物一般，起不了一丝波澜。
　　据说四大神兽之一玄武就在这忘川之下，怕就是因为它在下面镇守着，这方水才能平静无波。
　　黄泉路搭在这雾气连绵的忘川河之上，遥遥地看去，黄泉路的末端有些白桥的影子，应该就是所谓的奈何桥，生魂一进到里面就看不清他们的身体了。
　　“你们去吧，我先回往生殿了。”殷舟一踏上黄泉路，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
　　魅初愣愣地看着殷舟咻的一下就不见了，反应过来后骂了一句，“殷大王这靠不住的，还以为会请我们去他殿里瞧瞧，居然先溜了。阎王爷，那我们住在哪儿？”
　　阎炳笑骂了一句，“他就这德性。”，而后正色道：“去卞城王那儿，那儿可繁华了，留有给你们住的地方。不过就是要小心一点，那里大街小巷都是赌场，小心输得连裤衩都没了。”
　　说着他忽地没头没脑地瞟了炎明一眼，而后认真地对魅初嘱咐道：“可不要轻易下注，在这儿欠下的债，就算你逃到了天涯海角，都会把你追回来。债期一般百年，要是过了期限还不起，只好任由债主处置了。所以啊，千万要一万个小心，不过你要是个赌神，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卞城王还是之前那位？”炎明突然插嘴问了一句。
　　阎炳默默用余光看了他好几眼，努努嘴掂量着说道：“还是那位，我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挂念着那件事呢？”
　　魅初左瞧瞧阎炳，右瞧瞧炎明，压抑住内心的兴奋，偷摸着两眼放光，保持正常的语调道：“什么事什么事？”
　　炎明没作回话，只是看着不远处的奈何桥，阎炳估摸着他的脸色也不敢多言，玩笑着来了句“都是些陈年旧事，想必卞城王他自己都忘了。”
　　此话一出，炎明那张本来有些心不在焉的脸忽地拉了下来，像是有人欠了他什么一般，嘴角甚至有些僵硬地抿着。
　　魅初越瞧越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再继续问下去。炎明确实从进了鬼界就一脸不对劲，想必和那位卞城王逃不开关系，而他之前一直是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如今如此魂不守舍，想必不是一件小事。
　　想是阎炳一早传讯给了孟婆，魅初他们一踏上奈何桥便看见了孟婆的背影，她一袭黑衣，眼睛上似乎戴着一缕黑色的纱布，听到他们聊胜于无的脚步声后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是个很年轻的女人，皮肤不似殷舟那么惨白，而是透着红的白，眼上蒙着一抹黑纱，显得既神秘又妖艳。她旁边跟着一个戴着头纱的女鬼，似乎是怕被看到头纱之下的真容，一直低着头。
　　“阎王此行还带了两位客人回来？”孟婆打趣道。
　　“来让鬼界热闹热闹。”阎炳笑着对付了一句。
　　“多年不见，孟婆的眼睛可还好？”炎明问道。
　　“承蒙神君关心，千年前那副药还在用着呢，眼睛现下还不能见光，不过已经比那时好多了。”
　　魅初暗戳戳移到孟婆面前，笑得一脸乖巧，“我是魔界的魅初，初次见面，敢问姑娘芳名。”
　　“哈哈哈哈哈”孟婆爽快地笑了几声，“好久没听到叫我姑娘的了，魅初是吧，我喜欢你。不过这芳名嘛，老娘活了百万年，早忘记了，就叫老娘孟婆吧。”
　　魅初嘿嘿了两声，最后来了一句，“那叫姐姐吧。”，说着她又靠近了孟婆些许，夹着声音道：“姐姐。”
　　孟婆十分受用这声“姐姐”，乐得语调都上扬了几许，“哎。”
　　阎炳看她俩看得一头黑线，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有点想吐。他侧过身去想跟炎明吐槽这一鬼一魔，谁知炎明身在曹营心在汉，看都没看他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那点心事里面。
　　他摇摇头翻了个白眼，只觉得鬼生艰难。
　　魅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孟婆略带抱怨的声音传来，“阿九？你可比那家伙懂事多了？一张死鬼脸，这么多年也不来看看老娘。小初，要是那家伙之后欺负你，你告诉老娘，看老娘不收拾他。”
　　阎王一时嘴贱插嘴道：“你猜你跟他打起来，他会不会放水？”
　　孟婆黑纱之下的眼睛似乎被这话激得都要睁开了，吊着声音道：“他敢？老娘是他再生父母，要是没有老娘，他早魂飞魄散了。”
　　“不敢。”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他们几位扬起头看过去，殷舟正站在桥的另一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看到他们扭过脸来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阎炳面带不解地问道，“小九，你不是回轮回殿去了吗？”
　　“大帝传讯让我来看一看是不是有凡人遛进来了，他察觉到鬼界有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孟婆往桥边走了几步，遥遥地看了看黄泉路上的生魂们，“这儿有我坐镇，哪里会有凡人闯入，大帝怕是老糊涂了。”
　　殷舟没作回话，只是自顾自地抬手检查起周围的生魂起来。
　　阎炳经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事要办，他从怀里掏出原先那灯，把他递到孟婆跟前，“离城的生魂都在里面了。”
　　孟婆拿到眼前打量了一番，“这么多生魂，在外面待了五百年？”
　　阎炳点点头。“离城那位大祭司造了一个梦。”
　　“了不得。”孟婆言简意赅地评价道。
　　“既如此，我就先走了，你们在鬼界好好玩，有事来孟婆殿找我。”
　　孟婆旁边的女鬼也跟着孟婆准备离开，她的头仍然是低着的，存在感很低，若不是那一身头纱很是显眼，连一向看东看西的魅初都没有察觉到她。
　　正在这时，一直在默默检查生魂的殷舟忽地瞥了那女鬼一眼，“等一等，孟婆。”
　　孟婆脚下的步子一顿，转过身来时嘴边是一抹温柔的笑容，出口的声音也很温柔，“怎么了？阿九。”
　　殷舟抬手指向那个女鬼，“她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