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官野史》小熊星

35、清平观巧遇生机『下』 真真假假分

　　界碑处。
　　一枚刻着红字的石头伫立在那儿。

　　马蹄踏过，溅起的泥土沾染底部，一声嘶鸣响起，前蹄高扬骤停。
　　锁链在缰绳绷紧的瞬间如游蛇般弹射出去，顷刻尖头绞住刺客脖颈，鲜血四溅，洒在翠绿的草头上。
　　“你们是什么人！”
　　庄韵白单手紧捏缰绳，说出武侠小说里的经典台词。

　　然而，刺客并没有回应，径直飞扑向他，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靠！不应该说一句‘纳你命的人’吗？小说果然都是骗人的。”
　　庄韵白一边跟几人缠斗，一边心想：快跟我废话啊，不是都说反派死于话多吗！

　　刺客身影敏捷，犹如鬼魅，所用武器也多种多样，五六人合围一个商贾之子，怎么看都极有胜算。
　　“竖子小儿！拿命来！”
　　没人理他，庄韵白自己就燃起来，曾经梦里幻想的武林大侠鏖战群英的画面跃然眼前，一身热血沸腾。
　　刀枪棍棒齐上，这片儿开阔，远处仅有一两颗大树，树上站着一名弓箭手，负责给他们辅助。
　　“辅助你个头！”
　　庄韵白腾空而起，翻身后仰，躲过迎面箭矢的同时，360°转身绞住一刺客脖颈，咔哒一声软在地上。

　　与此同时，锁链仿佛被风牵引般，刺破空气直击弓箭手面门，从他眉心穿透，死死钉在了树干上。
　　然后——
　　拔不出来了。

　　“……”
　　庄韵白一使劲儿：“柠白你这锁链也得靠谱了，简直靠谱过头了吧！”

　　【穿透刺客头颅的锁链：ദ്ദി (⩌ᴗ⩌ )亲，五星好评么么哒~】
　　郁柠白刚一刀震碎某位刺客的头颅，就听见脑海里朱雀在绘声绘色给他描述那头的场景：“……”
　　〖你好无聊……〗
　　【你才无聊！】朱雀没好气地说，【到底是谁求的我在锁链上附一尾羽毛的。】

　　郁柠白又一刀螺旋桨式打飞两个人：〖不知道啊，反正不是我。〗
　　他得到了朱雀大王一根单单竖起的中间羽毛：【鄙视你。】
　　郁柠白：〖嘻嘻∧-∧〗

　　【……你还是专心打人吧。】朱雀瞥了眼外面：【死这么多了？打得爽吗。】
　　半晌。
　　一颗人头落地，砸在落叶堆上，发出“咚”轻微脆响。
　　伴随轻声一句：〖不爽。念在最后一次，还是爽点吧。〗

　　雨渐渐小下去，只剩下蒙蒙水汽，飘着丝丝细棉雨，水珠从郁柠白的额角滚落，顺着他修长脖子的脉络滑下，在紧绷而凹陷的锁骨里打转儿。
　　他的外衫被长刀撕开，为了不碍事直接将蓑衣连同这片儿一齐扯掉，剩下的布料在腰间随意打了个结。
　　一截劲瘦的手臂突兀地裸露在外，断裂的衣衫被雨打在皮肤上，贴得紧实，随着握住陌刀的胳膊用力而呈现流畅完美的弧度。

　　“你们是什么人？”郁柠白喘着气问。
　　他没想得到回答，只紧紧打量着四周，内力在迅速流逝，他能明显感觉到刚才清晰的五感在褪去。
　　率先模糊的是视野，雨水打在眼睛上，稳稳卧在细密睫毛上，郁柠白甚至不敢眨眼，他不能去擦拭，会暴露内力褪去的事实。

　　好难受。
　　尽管看不清，听不明，耳朵里还有嗡嗡的耳鸣声，炸在脑袋里阵阵发酸，但郁柠白的嗅觉依旧敏锐，身上、发丝、长刀、地面……四处飘散的血腥味让他每时每刻都想吐！

　　身体里一种名为暴戾的因子在蠢蠢欲动，之前压制毒素的内力被一点点侵蚀殆尽，最后的生机回归本源，化作此刻残血的“少年双珠”。
　　郁柠白双目充血。
　　丝丝缕缕的气味不断刺激着他，手上的陌刀唤醒曾经的风发少年郎，刻在骨血里的战斗基因勃发，一时间风起云涌——
　　电闪雷鸣下，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掠过竹林，竹叶颤颤，片刻就重归宁静。

　　……
　　哔咔——

　　庄韵白双拳也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四个【开阳境】。
　　他借助钉死的锁链，腾空而起，扫堂腿踢飞刺客的长刀，一边心里嗷嗷叫唤劈痛的腿，一边咬牙切齿：“不讲武德！怎么还加人！”

　　在弓箭手被洞穿的瞬间，他放出了一枚信号弹。
　　这片空地上顿时多了好些人。

　　“团建吗？这是来了一整个班啊……”庄韵白两眼一抹黑看不到一点存活的希望。
　　“永别了柠白，”他一边持之以恒地踹着树干拔锁链，一边凄凄惨惨戚戚地抹了把脸颊雨水当泪珠，“臣妾做不到哇~~~”

　　说着，偏头避开刺来的长刀，锁链一勾抹干净脖子，庄韵白继续哇哇大哭：“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我亲爱的小钱钱，我的小金库，我的绝版话本子，我的幸福…………
　　算了，我又不是m，都被打得这么惨，怎么还想着那点儿破事。
　　哇啊啊————
　　都是又惨又痛，凭什么不能选快活点的，屁股痛总比左一道右一道的刀伤痛要好点吧！起码没疤不丑啊！

　　哀嚎间那锁链还真给被庄韵白大力出奇迹给拔了下来。
　　“呦。”庄韵白眼睛一亮，感觉自己又可以了。

　　他正雄赳赳气昂昂准备狠狠反击，就诧异地发现那伙儿刺客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
　　甚至装扮细节都一模一样。
　　真是神奇。
　　庄韵白才不动脑子多想呢，趁没人注意到他的时候赶紧从树后面跳到马背上，也不知道马是什么品种，还知道聪明地跑到树后等他。

　　双腿一夹马肚。
　　呲溜就窜远去了。

　　然而，刺客远远不止这么点儿。
　　马儿没能进入城里，就被半空中一个弹石击中腿，第二枚被庄韵白偏头堪堪躲过，手上就咚一声脆响。
　　感受到骨节的疼痛，庄韵白龇牙倒吸一口凉气：靠！谁声东击西，这么阴险！感觉骨头要碎掉了。

　　庄韵白用轻功逃跑的时候，还不忘心疼地回头瞥了眼马，这么好的马，要是断了腿就可惜了。
　　然后，他就看见马儿躺在地上挪动挪动，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还抖了抖完好无损的腿，发现已经没有临时主人的身影，就温顺地跟着一个蒙面人走了。
　　走……
　　了……
　　庄韵白：？？？
　　合着受伤的就我一只可怜的手。

　　很难想象，一个人在被五六名刺客追杀的时候，居然还能做出如此丰富的表情，光看脸就能猜到他五彩斑斓的内心。
　　跟在身后追的刺客：“……”
　　能不能专注点！你在被追杀啊喂！

　　刺客非常憋屈地放慢了速度，然而轻功和杀气这东西，一旦刻意降速就少了自然感，只能用诡异地坡脚步伐追。
　　庄韵白跑着跑着发现，自己能完美地避开所有箭矢，而且跑快点，刺客就也跑快了，跑慢点，刺客也慢下来。
　　呦！
　　他眼珠子咕噜一转，已经脑补出刺客绑定了一键跟随系统的设定，于是一会儿飞得极快，在刺客刚刚提速的时候，又陡然转弯慢下来，害得刺客不得不一个急刹车。

　　庄韵白嚣张地哈哈大笑起来，像醉酒的散修侠客，挥舞手臂绕着房子跑圈，嘴里喊着：“来追我呀来追我呀~~”
　　说着还扭过头扒拉眼皮，吐舌头略略略：“追不上追不上~”

　　然后就迎面跟一个跟头摔到他面前的刺客正面碰上了。
　　刺客：“……”
　　庄韵白：“……”

　　欺负我高中物理的追击相遇问题没学好？

　　庄韵白一嗓子嚎叫起来，就被刺客一腿踹屁股上，呈现完美弧度的抛物线，从屋顶直挺挺地飞下去。
　　我滴个乖乖嘞！
　　一头栽进人家马车里的庄韵白：“嗨。”
　　坐得好好儿的车顶突然挂下来个人的小丫头：“啊啊啊！”

　　庄韵白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眼睁睁看见那小丫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自己身上撒了一把银针，笔直笔直地扎进肉里：“……”
　　“不是——”庄韵白半个音还没挤出来，就两眼一翻，手脚抽搐几下，靠着肚子上一点小肉肉卡在车顶不动弹了。
　　昏迷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两句话：
　　柠白……你保重啊……
　　幸好养了点肉，不然卡都卡不住。

　　后知后觉的小丫头：“喂，你还活着吗？”
　　她有点儿懊恼地赶紧把银针拔下来，心说幸好今天淬毒的银针放在另一个袖筒里，没有下意识射出来。
　　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被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把这簇银针全都扎人家身上了，只能祈祷他的内力高于【天权地境】了，就算如此也得昏睡个五六时辰。

　　一柄箭矢直直射入马车内，紧接着是一道蛮横的内力如泰山压顶，竟是直接将整辆马车震碎，分崩离析。
　　小丫头侧身避开箭矢，转腰瞬间反手射出剧毒银针，却在看见箭矢的那一刻瞪大眼睛：“禁军卫……见血封喉？！”
　　半昏迷的庄韵白神色恍惚间，下意识伸手挡住那位看起来年龄不过五六岁的小丫头，将她护在怀里。
　　小丫头倒是淡定得很，掏出脖子里的哨子用力吹气：呜——呜呜——

　　怎么跟女频小说主角一样，难不成他要变成拯救女主的炮灰npc了？
　　庄韵白心态极好地想。
　　大抵是每根针上都抹了不少量的蒙汗药，他此刻用不了内力也使不上劲，唯有五感尚在。
　　若是重来一世，我一定要卸载xx小说，再不能被毒荼了……庄韵白没想到临死前，满脑子想的居然是上辈子的老梗。

　　又要重开了吗？
　　……
　　也行吧，只是好像还有些人眷恋放不下。
　　这就是尘世因果吗？

　　嘭——！
　　铮铮一鸣声，庄韵白恍惚间，看见一把长刀径直插入木板里，将砸在他身上的木头挑开，能听见箭矢撞在刀面发出的清脆声响。
　　“柠白！！”
　　庄韵白惊呼出声，他没注意到被挡住的小丫头也眼睛一亮。
　　郁柠白伸手扯住他胳膊，就要将他提出来，庄韵白紧紧抱住小丫头，用最后点力气把孩子塞进郁柠白怀里。

　　郁柠白：“……”
　　〖怎么还多了个小孩子？〗
　　朱雀冷不丁急急地叫起来：【你把庄韵白放一边去，没人要他的命。这是皇室血脉！我的管辖权内！你保护好她！】
　　〖……果然路边的陌生人不能随便捡，不是挨千刀的，就是要被挨千刀，要么就是指挥千刀的。〗
　　【你在逃命哎，不要面无表情地脑补狗血电影叭。】

　　小丫头低头打量揽住她的这只手臂。
　　一只赤裸的胳膊青筋暴起，紫色的纹路从大陵穴蔓延至断袖内部，隐隐约约盘绕在锁骨处，就像无数毒蛇吐着信子围攻心口要给予致命一击。
　　中毒已至肺腑，命不久矣。
　　居然还能使用内力，这不等于燃烧生命吗？

　　郁柠白又不认识她，更没有读心术，并不知道小丫头短短片刻就把自己的身体看透了，只道用最快的速度掠过屋顶。
　　正如小丫头所预料的那样，他快要燃尽了。

　　【要——滋啦滋啦——燃、尽、了！】

　　〖…………〗郁柠白露出威胁的笑容。
　　朱雀：【知豆了知豆了，真是的。】

　　郁柠白将庄韵白和小姑娘放在一处没人的牛棚子草垛后头，微笑着轻声对小丫头说：“你乖乖在这里不要出声。”
　　小丫头：“其实我可以帮……”
　　她刚张口就被郁柠白捂住嘴巴，转眼就不见身影，远看刺客一路追着他去了另一个方向。

　　只是这刺客很不对劲。
　　一群刺客紧追不舍，其中的弓箭手却有意地将郁柠白往某个方向赶……
　　就像故意引他去一般。

　　小丫头疑惑地看了看，突然意识到：那方向不是清平观靠近北亭县的边界处吗！！

　　庄韵白昏昏沉沉间，就感觉到有个尖锐的东西戳自己的腰，又拱自己的屁股，脸颊上火辣辣地痛。
　　要是他清醒着，就会发现，那小丫头把人家的牛接开缰绳，跟牛一起费劲力气把他一个成年男子硬生生滚到牛背上，慢悠悠向着清平观进发。

　　倒是想快……
　　问就是老牛再怎么被鞭策也快不起来哇。

　　小丫头没地方坐，就趴在庄韵白背上：“原来你们就是师傅说的救命恩人？”
　　她小声嘀咕：“那怎么会被禁军卫追杀呢，如今的禁军卫统领……”

　　“……不正是西门郁府的少将军，郁少卿的幼弟桉墨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