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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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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们得胜的热烈情绪将阴霾一扫而光,甚至连他们一天一夜里诱敌、火攻、厮杀之后所应有的疲劳也不见了。我给主公换上了一身还算光鲜的衣裳,红是朱红,黄是金黄。他此时的兴致格外的高,去主持庆功宴了——从他身上,我找不到适才偷望到的那种凄凉。
“姐姐,来看这是什么,全湿透了。”原来她在收拾方才主公换下的满是血污又拖泥带水的征衣。
“是地形图。”我就她手中接过,展开看着,整个荆楚之地的山岳、城邑、河川,只可惜全被雨水浸了,不像地图,反倒有几分像清远的水墨山水了。
“这么大一幅,亏他还带在身上。”
“行军作战,自然要知道地势地貌,何况此役便是借了狭路密林才能得胜。”我将图铺平在了案上,却越看越觉得眼熟。那日在田里遇到时,他手中捧的莫不就是。何况还有向导官随着,应该便是在勘画地图了。“这是军师为主公绘制的地图,如此辛苦,他怎么也不收好了,真真可惜!”我的语气里居然不自觉的带出了责备……
“手绘的即使不被雨淋,用久了也会失色的,倒不如绣上一幅——一定耐用!”她说话时甜蜜蜜的笑容说明她在开玩笑,男人哪里会穿针引线呢,何况又是这么大一张地图。
我也随着她笑了笑,便又端详起了那幅图,稀疏的村落,无名的溪流都曾被他细细的描画过,还标注了不同的植被——这是一份多么珍贵的心血啊,它甚至给了我一种很微妙的情感呢,因为那片田野也在图上依稀可辨。
…………
得胜的欢笑还回荡在耳边的时候,我们却不得不迫于南下曹军的兵势移居樊城了。荆州牧病逝的消息传来,我见到了他急匆匆的赶来,像我们初见的那天一样,我同着阿斗在院子里玩耍,主公去了营里操练人马。
“夫人,主公何在?”看得出他十分着急,居然忘了施礼。
“主公在城外营中。”
他转身便要走,被我叫住了,“先生有急事。”
“是,夫人恕罪,刘荆州身故要赶快通知主公,迟了荆州便为他人所有了。”
我隐约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了,看到他急着走却又怕失礼的样子,我微微一笑,把阿斗暂时交给了他,“先生等一等,我有东西要交给先生。”
他看了我打开的东西,着实吃了一惊。我为他修好了那幅“水墨山水”,用五色丝线,记不得花了多少时辰,总之我终于办到了。
“多谢夫人,这……”他抚摸着那上面凸出的一针一线,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我。
“先生不必多虑,当这是为主公绣的吧,以后行军作战一定用得上。”其实我很想问他一句言语,但是觉得很唐突没敢开口。
他这回倒不似先前那般着急了,正正的给我施了一礼。然而他并没有马上走,“夫人有什么话要对亮说吗?”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洞察力,他的心思。我笑了笑,想尽量表现得轻松一点,可我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我有些怕——奇怪的是自从来到荆州以后我开始怕死了——这之前我却是随时准备着的,一点也不在乎。”
我的话对他起了极大的触动作用,他很意外,但随即又回复了那惯有的平和。“博望坡那一夜,我们离死亡近在咫尺。一个曹兵就倒在了我的马前,死之前却还一直念着自己的母亲。”
“对他的母亲而言,他或许是她生活的全部,而我们很轻易的就拿走了那全部。”我忽然想起了甘儿的言语,用在这里真的很贴切。
“但是对于一场战争,他的性命也许不值一钱,除非他是个将军,或者立下了战功。”主公居然出现在了我们身旁,而且听去了我们最后一句话,“先生,刘景升病故,刘琮这幼子居然被立为荆州之主。”
“亮正要与主公商量此事。”
看着他们进去,我便抱了阿斗离开了。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我一直想要寻找将这乱世视为一个错误的人。他应该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应该认为屠戮无辜百姓是一种罪恶;而同时并不会冷眼旁观的只作一个看客,对这个世道采取奚落的态度;更重要的,他会珍惜每一个生命,人世茫茫,众生苦恼,他要做的却不是偷闲,而是荷天下之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