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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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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说两江前线大捷的消息如何砸得各方一脸懵,第二天的大朝会上,李丰上来就雷厉风行地同意军机处关于废除烽火票,改铸币政策的“隆安新政”。
接着,他将江充拎出来斥责了一顿,要求立刻加速九省舞弊案的调查进度,所有涉案之人不论出身,一概严惩不贷,并责令灵枢院马上拟章程,将前些日子出问题的那段蒸汽铁轨线尽快打开,绝不能给西洋人喘息的余地。
而那已经走到半路的“外事使团”,让他们原地待命,等朝廷筹备一批军需再一同送过去,改作“犒军”。
这话一出,不知道是不是布耶尔的改制提案把世家逼太狠,那边顿时有个小机灵鬼冒头,提议这批军需由国师押往前线,不仅能彰显圣恩还可鼓舞士气,更重要的,以国师之能,说不定还帮得上前线的忙。
李丰听得有些心动,询问布耶尔,她识趣地出列,干脆利落将差事接了下来。
方钦全程默然地旁观着,当认出来提议让国师亲赴前线的那个官员,正是他爹方大学士的一个学生时,心中头一回生出几分无措。
回去后,方钦将自己关在屋里,独自纠结煎熬了许久,到底是赶在布耶尔离京之前,暗中差人往国师府递了一封拜帖。
其貌不扬的马车在国师府前停下,方钦下车后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这府邸尚未归于国师时,主人是一个姓柳的官员,方钦受邀来过这里做客。
他那会儿只觉得平平无奇——京城里的世家公子见惯了奢靡之景,当时的柳府对他来说只堪称得上一声中规中矩。
再次踏进这里,入眼之景与记忆截然不同。没有大改过,构造原封不动,侍者铁傀儡森严伫立,比活人还多。明明是冬季,花草置景葱蓉茂密,繁盛而不杂乱,显得格外生机浓郁。
关月将方钦引至一处院落后便退下了,他此番前来要见的那人正站在池边,端着一碗鱼食喂鱼。
似是知道客人已经来了,她将碗里最后一点鱼食洒入池中,引得几条红鲤争抢。
方钦来到池边,“国师大人这鱼养得甚好。”
池中游鱼花色虽然常见,但体格匀称,个头也不小。
布耶尔拿过帕子净了净手,“方大人来我府上,只是为了看这几条鱼的吗?”
“哪里,只是感叹一下罢了,世间能人异士不少,会养鱼的不在少数,”方钦看着锦鲤吃完食物,各自散开潜入池底,“……但养龙的手段,天下怕是无人能出您之右。”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要先得是龙,才有机会让我平平安安养大,方大人说,是不是这个理?”像是丝毫不觉得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布耶尔笑容温和清浅。
“确实如此。”方钦赞同过后,话锋一转:“下官曾经翻阅过国师大人在钦天监的文书,也与文渊阁几个经常当值的书吏交流过,您的才能可不止如今展现出来的这一点。听闻大人出自隐世之地,下官斗胆猜测,国师大人精通的,不仅仅只是为官之道吧?”
她会的,还有帝王之术。
倒真是敏锐,布耶尔的视线从池中红鲤转移到他身上。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方钦显然深谙这个道理,“既如此,大人难道对那万万人之上的位置,没有丝毫兴趣吗?”
布耶尔:“……”
这算什么?退休返聘?
前面的朝代确实出现过女帝,但方钦的意思还是让布耶尔惊了一下。她敛下眸,用读心术听了听这老狐狸心声,蓦地叹道:“让方大人失望了,我确实没有兴趣。”
“我们能给您的,可远比雁王能给的多,国师大人当真不考虑?”方钦倒也没急,语速不紧不慢。
“一辆向着悬崖狂奔而去,注定摔得粉身碎骨的马车,我是不想上的。”布耶尔笑了一下,“倒是你,方钦——”
“不会觉得自己真能将这辆失控的马车,拦在深渊之前吧?”
见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真正打算,方钦紧紧盯着布耶尔,“我是不能,那大人您呢?”
布耶尔抬手折了条树枝,轻点两下水面后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水中锦鲤没有被她动作惊到,反而纷纷跟着跃出水面,追随着枝条划过的轨迹,一时之间,池中热闹非常。
“瞧,这些鱼儿活泼机灵,能感觉到我的气息,所以愿意追随枝条跃水而出,而你说的……太晚了,若马尚且清醒还能一救,今已无力回天。”布耶尔将枝条插入池边土地之中,丝丝缕缕的光落在上面,枝条上抽发出新芽,想来下面也生出了根。
她眼中有绿芒一闪而过,“我所能做的,是让路两边的灌木再茂盛些,给想活命者一个机会。”
捕捉到那抹翠绿,再加上眼前之景,方钦证实了他早先的猜想,大梁尊奉的国师极大概率不是人类,至于是妖是仙还是……神,都没太大区别。
“……”
颓然之色浮上他的眼底,方钦肩膀似是往下塌了一瞬,又立刻挺直,拱手行礼道:“打扰国师大人,下官告辞。”
正转身要走,却听布耶尔轻叹一声,叫住了他。
一张巴掌大的纸凭空浮现于他面前,纸上画着图案,看轮廓像是一棵大树。
若是顾昀在这里,会发现这图案跟他当初遇到布耶尔时,落在她手边的吊坠一模一样,正是须弥的标志。
“没到悬崖边,便还来得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界时将它给雁王。”
盯着那标志半响,方钦颤着指尖拿到悬浮空中的纸片,仔细收好在怀里,向着池边的人深深一拜。
布耶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在他走后,娜布跟阿赫玛尔从屋内出来,行至布耶尔身侧。
娜布俯身,指尖轻轻点了点神力催生出的新芽,阿赫玛尔则抱臂感慨一声:“虽然阿树你当初没怎么掩藏行踪,但这家伙能敏锐察觉且探查到这个地步,还敢独自来咱们府上,确实有几分胆识和本事。”
“国师府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阿树这么温柔善良,他有什么不敢来的?”娜布道:“不过……这位方大人差不多算是世家那边的领头羊了吧,他真会放弃他的家族吗?”
“……几乎每个孩子,都会被问起这样一个问题:你长大后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布耶尔回忆着,轻轻叹息一声,说道:“上一回祈明坛事件前的密谈里,我曾引着他露了不少心声,其中甚至包括他回忆起的少时愿景,若要做官,便做一个举世无双的国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先生这四句,布耶尔读到时感慨颇多,也让方钦念到了现在,叫她窥见他浸在染缸里,依稀尚存的一点纯白。
“只是世家托举他到了如今的地位,娜布,如你所说,他要下定决心,怕是不易……如此才能,却为家族所累,到底还是让我有点心生不忍。”布耶尔解释道:“而那薄薄的一张纸,确保的也只是长庚接到后愿意见他一面,能保留下多少东西,全看方钦自己还剩多少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