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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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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宴被气跑了出去,赵亦月慢悠悠喝完药,便打量起这间新屋子。
卧床对面是一块手绘山水插屏,西面圆窗下的香案上博山炉青烟徐徐,东面烛台镂空花卉灯罩火光悠悠,梳妆台上各式花样琳琅满目。
赵亦月下了床绕过屏风向外看去,进门左边除了面盆架与装点盆栽的长几,便是一整面紫漆衣柜,她走过去打开一看,已摆好了几套成衣,从外袍到里衣到丝绦到履袜,一应俱全。
合上衣柜,赵亦月视线落在与正门相对的案桌,以及墙上挂着的一副山水画,与插屏同样,俱是诗意画。
墙上画暮色苍茫,天地间风雪将至,而小屋内炉火正红,酒色新绿,窗前人影似待友人来。
屏上绘江南春景,小山亭台,锦溪绕柳,山花烂漫开,其间有一对友人游览山色,不顾春衣随意闲坐,举杯畅饮,远景云气蒸腾,不知是晴是雨。
赵亦月看了好一会这才移眼,整个房间色调用红木,古韵典雅,尤以这两幅山水极有意境。
赵亦月轻轻吸了口气,她不是贪恋金银富贵的人,因父亲训导平日里一切起居从简,从不铺张浪费,但方才竟有一瞬起了念头,觉得住在这样的房间里会更加舒适舒心。
自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赵亦月立刻闭眼反思,这些富贵安逸都是旁人给的,是靠不住的虚幻。
待欲望心平息之后,她拉开房门, 遥望天光。
夏末时节,日影仍长,天边漫卷霞云,黄澄澄一片,廊下轻风拂过,院中几盆花影摇曳生姿。
静立半晌,赵亦月头脑越发清明,眼下难得有了空闲,她要将思路理出来,便回身走到案桌后坐下,翻出纸笔。
首先在纸上写下“花宴”两个字。
赵亦月方才注意到,屋子里两幅画作角落里都有“宴”字花押,是谁所作不言而喻。
没想到花宴看起来并不着调,却能画出这样清雅明秀的山水。
她旋即想到,她对花宴的了解并不多,直至目前,也只是知道她是江南来的富商,女扮男装经营织锦生意而已。
不过以画观人,花宴并非奸恶之徒。
尽管身契还在她手中,但当下应无性命之忧,至于她说的旧怨,不知是误会还是怎样,留待日后慢慢打探,并不十分紧要。
赵亦月边想边写,将这张纸压到下面去。
跟着又写一张“唐糕”,这是她的女使,她因父罪没入乐坊,唐糕也被禁卫带走,不知是流放还是卖入其他人家。
唐糕在她身边跟了十余年,虽是主仆但情义匪浅,之前她自身难保顾不上,如今境况好些,要想办法留意一下。
关键症结,还是在“父亲”,赵亦月笔走如飞,在纸上写下“皇帝”“皇后”“御史”三条线。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要脱离奴籍找回唐糕,最直接的办法是替父脱罪,否则这花府的生活再富贵舒心,也是不得自由的囚笼。
父亲是因上书斥责皇后专权跋扈,请求废除皇后之位而获罪,而陛下常年卧床,政事由皇后代理,入狱背后定然是皇后的意思。
在赵亦月看来,皇后夺位之心昭然若揭,但父亲却不听劝阻一意孤行,累及她陷入当下困局。
没办法,若是她能和宫中搭上关系,或许还可经营一二,但她现在是一个富商的奴隶,禁内之事无论如何也碰不到。
赵亦月只得将这两条线都划去,看向最后一条御史线,父亲在朝为官,素有清正廉洁的名望,在门下客卿中备受尊崇,这些人恐怕是她唯一能仰仗的出路了。
“呵……”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一片昏黄如潮水涌上来,赵亦月牵了牵嘴角,发出一声微嘲。
还是需要仰仗别人。赵亦月已预料到前路多有坎坷,却也无可奈何,长叹一声后重新提笔,开始写信。
* * *
毕竟大夫都说了要好好养,花宴只能暂且将自己的报复计划搁下,每天盯着赵亦月喝药。
按照老大夫的药方将养了几天,赵亦月看起来好得差不多了,恰好孙姑姑也赶到了上京。
孙姑姑是母亲身边的医者,曾跟随御医学过医术,知道花宴的真实身份,从小到大花宴的病症都是孙姑姑看的。这次花宴从江南到上京来走得很急,只带了轻岚一个人随行,她身边的一些人都是过几天才赶到。
孙姑姑和母亲一样对她严厉,还常常向母亲告状她不好好吃药,接到孙姑姑后,在她开口数落之前,花宴先把她按到赵亦月床前,让她再给好好诊察一遍。
孙姑姑对医道一向认真,望闻问切之后道:“确实体弱,气血虚得厉害,姑娘,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莫要太过忧心思虑。”
赵亦月温声道谢。
孙姑姑调整了一张更温补的药方,又写下几道药膳方子吩咐人去做,安抚道:“也不用着急,你还年轻,慢慢调理恢复便是,没什么大碍。”
花宴在一旁听到后彻底放下心来,也就是说她可以继续欺负赵亦月了!
在那之前,先让她听听出岫打听回来的情报。
云出岫也是花宴身边的侍女,跟着孙姑姑一起晚了几天赶到上京,花宴特意吩咐了她路上留心打探赵亦月有关的消息。
此刻花宴坐在书房案桌后,十指交叉支着下巴,严阵以待,“说说看。”
出岫快速喝完手中的桂花饮子,掏出小本子,一页页开始汇报:“我查到,赵姑娘喜欢甜食。”
“哦?”
“她吃豆腐脑要加糖。”
“这很正常啊。”
“吃粽子也要加糖。”
“此乃异端!”
出岫跟着点头,继续道:“她还喜欢吃南瓜冬瓜豆腐,青菜菌菇馅儿的包子,红糖糍粑,醪糟汤圆,炸春卷,凉粉凉虾……”
“你等会,”花宴抬手打断,“你是只打听了吃是吗?”
“吃很重要!能最真诚地看出一个人是怎么样的。”提到吃,出岫便把那双小眼睛睁大,格外认真,“而赵姑娘,她不吃肉。”
花宴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为什么?”
出岫在本子翻了几页,念道:“听说她是菩萨转世,心怀仁慈,怜悯生灵,从不杀生,只食仙草,饮甘露。”
“胡扯。”花宴听到心怀仁慈就知道这是胡说八道,要么是那些赵亦月的拥趸们牵强附会,给她贴金,但凡和赵亦月说过两句话就知道,她的心坏得很。
“再说,刚才不是说她喜欢吃凉虾么?”
“哦,”出岫眼睛一亮,“这个我专门买了一份,名字是虾,其实是用米粉做的加了红糖,可好吃了。”
花宴就这么盯着出岫那张圆脸,直到出岫心虚地侧过脸去。
“所以我让你去打探消息,你就是出去吃东西了。”
出岫举起本子把她一张圆脸挡住,一口气说道:“还有还有,我还查到赵姑娘有不少桃花,周旋在各个王孙公子之间,处处留情,玩弄他们,是个花心的女人。”
花宴皱起眉,让出岫仔细说说。
“听说她与王公子暗通款曲,王公子还为她一掷千金。”
“一掷千金的不是我吗?”
“还有青梅竹马的陆将军,对她言听计从,俯首帖耳。”
花宴脑子有点发热,“她小时候就讨人厌,怎么会有人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还有,和一个姓沈的书生人鬼情未了!”
“沈……等等,”花宴脑子停了一下,“人鬼?谁是人谁是鬼?”
出岫又翻了翻本子,道:“说是赵姑娘是女鬼,专门吸食人的精气,以维持绝色美貌。”
“胡说八道!”花宴拍案而起,“我的精气这么好,但她根本没来吸我!”
出岫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她想了想,应该是女鬼的说法太离谱了,她道:“对,赵姑娘应该是人,那就是那个沈书生是鬼,一个阴湿男鬼缠着她。”
“……”花宴深吸了一口气,“我上次是不是没把你房里的那些话本子扔干净?”
提起那些话本子,出岫一脸心疼,“怎么了嘛!”
花宴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己听听你打听回来的消息,赵亦月是个喜欢甜食并且玩弄男人的菩萨转世,这对吗?”
出岫说不出来了,显然是知道自己理屈,嗫嗫道:“那我再去查查。”
花宴摆了摆手让她快走。
什么男鬼,乱七八糟的,不用说,肯定是最近又看了什么烂俗的话本子。
出岫是花宴从逃荒的难民堆里捡回来的,那时还只有五六岁,之后就跟着她一起长大,平时没大没小的,爱藏东西吃,偷看情情爱爱的话本子,办正事没有轻岚靠得住。
她要欺负赵亦月,让她哭,让她求饶,自然是要知己知彼,不过与其相信出岫那些话本故事一样的消息,还不如靠她自己。
正所谓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花宴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几枚铜钱,出去转了一圈,最后推开赵亦月的房门。
正好赵亦月喝完了药,花宴把侍女都赶出去,火急火燎滑步窜到赵亦月面前,一脸慌张。
“大事不妙啊赵亦月!”
赵亦月一抬眼就知道她要犯病。
不过左右当下无事,便应道:“怎么了?”
花宴在手心将几枚铜钱一字排开,一脸严肃道:“我给你算了一卦,你最近几天可能要倒大霉,事事不顺。”
“我现在正在倒霉,和你说话。”
听听赵亦月说话,真是讨人厌,究竟谁会被她玩弄啊。
不过这种程度的攻击花宴已经能做到完全不在乎了,她道:“和本座对话是你的福气!我告诉你,我算的不会有错,你现在道歉,我大人有大量,还能帮你化解。”
“哦,花大师不仅会骗……”对上花宴的怒视,赵亦月改口,“不仅会算,还会化解呢。”
花宴衣袍一挥,“那是自然,阴阳五行,奇门遁甲,六爻八卦,本座皆有涉猎。”
赵亦月扬眉,点了点头,“那大师可否告知你的八字?”
花宴奇怪,“我为你算卦,你要我八字作甚?”
“嗯……”赵亦月低声沉吟,一双眼眸瞧着她,因为半眯着显得有些狭长,让花宴想到了狐狸。
再看一眼,感觉赵亦月的整张脸都变得狡诈起来。
赵亦月悦耳的嗓音传来,“因为我最近遇上了一个不方便明说的讨厌鬼。”
“那跟我有……”花宴停下一细想,“你要我八字……你要给我下咒!”
花宴霍地站起来,“你你你……不对,你一个名门贵女,还会这些旁门左道?”
“比不得花大师的神通,”赵亦月微微仰头,单手支着下巴,明明她坐着,花宴却感觉她全身透着游刃有余,“只是从书中学了些巫蛊之术,刚巧也会做点手工活而已。”
“你要扎我小人!”说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花宴又一次气结,“你个小人!”
赵亦月不语,花宴却总感觉她的唇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嘲讽她。
可恶的赵亦月。
花宴心中愤恨,既然如此,就别怪她下狠手了。
暗暗下定了主意,花宴便不再与她多说,只是出门前回头恶狠狠道:“你能逞口舌之快也就现在了,等着倒霉吧你!”
出门后啪一声把门狠狠带上。
花宴又被气跑了,赵亦月手掌搭在桌边,修长的手指依次点了点,半晌,发出一声轻笑。
天色渐晚,赵亦月收拾了衣裳沐浴更衣,回到卧房后像往常一样,准备喝碗甜汤便歇下。
只是甜汤刚喝了一口,赵亦月轻轻蹙眉,她披好外袍开门问守夜的的侍女:“请问,今晚的甜汤是送错了么?这是咸的。”
侍女答道:“哦不是,因为主人说……”
说着,侍女板起脸,眉眼皱在一起,凶狠道:“以后不许给她吃甜的!不能让她尝到一点甜头!”
侍女恢复正常:“就是这样。”
“……”
赵亦月吹了一脑门风,回身关门。
这些天她已经习惯了每天睡前喝碗甜汤,好喝且安神,现在看着那碗放在桌上的咸汤,赵亦月舌尖抵着牙齿,紧抿双唇。
至于么,小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