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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犯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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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岚被花宴指派来叫赵亦月起床,连打了几个哈欠。
十几天从江南一路赶到上京,连日里在荒野树林破庙过夜,她已经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这一路奔波辛苦,都是为了她。
简易的竹床上,美人蜷缩侧卧,素色单衣下的身体格外瘦弱,细微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映着肌肤白里透粉,像画中人一样。
小小的柴房中空灵静谧,仿佛置身世外之境。
轻岚呼吸不自觉放轻,心道这一路也算值得。
“赵小姐。”轻岚到竹床边轻声唤道。
眼睫轻颤,仙灵苏醒。
赵亦月眼神有一点迷茫,几息之后,她快速撑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睡下的地方,表情有些懊恼。
昨日匆匆一见只觉得赵亦月清冷甚至危险,此刻晨间初醒,又觉得她有点可爱,轻岚带着笑意问道:“小姐睡得好么?”
可赵亦月似乎彻底清醒过来,脸上重新被冷硬和防备替代,她已端正坐姿,礼貌询问:“你是——”
“叶轻岚,唤我轻岚便是,呃,算是府中侍婢。”
赵亦月垂眸见礼,“见过叶姑娘。”
“小姐不必同我客气。”轻岚笑了笑,与温和有礼的美人说话真是如沐春风,她抬手作请,“眼下可要洗漱?”
赵亦月迟疑了一会,方才点头,“有劳。”
轻岚带她出门,路上顺带介绍:“我和主人昨日才从江南赶到,这座宅院是托京中的钱掌柜置办的,只简单布置了一番,家丁仆妇也都是近几日才到府上,人气冷清了些。”
赵亦月跟着穿过回廊庭院,默默记下。
“过了中庭便是内院,主人的卧房便在这里,这边走是暖阁,里间已备好了热水,请。”
赵亦月收回目光,停在暖阁门外,微笑着问道:“你家主人花宴做的是什么生意,倒是财大气粗,对我这个奴隶,竟如此大费周章。”
轻岚知道赵亦月心有防备,耐心道:“请小姐安心,我家主人虽偶尔犯病,但识得礼义廉耻,且家教甚严,不会乱来的。”
“犯病?她有病?”
“非是身体恶疾,而是……”轻岚点了点脑袋。
赵亦月了然,“的确如此。”
轻岚咳了一下,“只是有时候会给人添麻烦罢了,比如,连着十几天快马加鞭赶路不让人好好休息到了之后还要安排人整理宅院干这干那的,这种事而已。”
赵亦月看了看左右,感觉这话不像是对自己说的,“你似乎,对你家主人有怨气?”
“没有。”轻岚微笑,“我家主人其实很会体谅人的。”
赵亦月不置可否,短暂接触下来,轻岚对她的态度算是十分客气,这府中的氛围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想着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便走进暖阁。
暖阁外间摆着好些衣柜,梳妆台上各式妆奁一字排开,琳琅满目,向内用帷幔和屏风围起了浴间,几个绿衣婢女侍立在一旁,见她进来,纷纷上前要来侍奉。
“我自己来便好。”赵亦月谢绝了她们,待暖阁内只剩她一人,这才走进浴间。
有了昨日前车之鉴,她步步小心,毕竟不知道花宴会用什么方法“欺负”她。
浴桶中热气蒸腾,上面还飘着几片绿叶子。
赵亦月捞起来辨认,是柚子叶。
柚子叶泡水,可祛除晦气。
赵亦月眼神微动,想到方才轻岚的话,垂眸思忖。
空气中暗香浮动。
半晌,赵亦月解开腰带,开始宽衣。
在赵亦月进入暖阁后,花宴便从房顶跳到轻岚身后,对着她后脑幽幽道:“你是对你家主人有什么怨气吗?”
轻岚转身微笑,“怎么会呢,不过是十几天没睡好觉还被虫子咬而已,我一点怨言都没有。”
“既然没有,那一百两的辛苦费也不用咯。”
“……”
“好啦,”花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递给她,“别再唠叨了,对了,花车准备好了么?”
说回正经事,轻岚颔首,“已经在府外等着了,不过,我不明白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哼,”花宴阴恻一笑,“听说上京城的人都叫她仙女,因为她爱穿白衣,身姿飘然,像是随时要飞升成仙一样,那我就偏要让她当不成仙女!”
“……”
“至于让仙女成不了仙女的办法嘛,嘿嘿。”
* * *
热水的确能令人放松身心,泡下去的那一刻感觉积累的疲惫一下都被释放,浑身轻松了许多。
赵亦月在浴桶中坐下后又等了片刻,她仍心怀警惕,但除了必要的保命手段,她没办法提前准备什么,若花宴真要做什么,她也只能见招拆招。
不过没有发生什么异常,赵亦月便渐渐闭上眼,享受热水的抚慰。
热气袅袅,光影氤氲。
灯台掩映下,屏风上晃出一道人影。
“谁?!”
灯台火苗动了一下,赵亦月睁开眼,见到人影时骇了一跳。
却见那人影顿了一下,随即一根钩子长杆迅速伸过来,不待她反应,便把她挂在衣架上的衣服钩了出去。
“?!”
紧跟着,屏风外面传来几声大笑,语气十分欠打:“哎呀呀,仙女下凡洗澡怎么能不看好自己的衣裳呢?没衣裳可就回不到天上啦。”
赵亦月:“……”
知道是谁了。
倒是没那么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气闷感。
“我不是直女,用不着回天上,倒是你,偷取衣物,一副牛郎小人的做派。”
“我也不是牛郎啊,拿衣服又不是让你嫁我。”
“你想怎样?”
花宴拿着杆子的影子远去,赵亦月咬牙,这人偷她的衣服,难不成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不过一会花宴又回来了,将一篮衣服放到屏风边,道:“换这套吧。”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不换你就光着咯。”花宴转身。
她拿着衣服大摇大摆的出来,像打了个胜仗,一脸得意。
暖阁门前,花宴让人摆了个火盆,她把衣服团吧团吧直接扔了进去。
“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白衣服,披麻戴孝似的,”花宴对等在外面的侍女们吩咐道,“以后就不许她穿白的!”
众人应是,花宴贴着门听里面凌乱的水声,心想还没洗完,便到树荫下坐等。
李嬷嬷从铺子里赶来送衣裳,想起了什么,对花宴道:“少东家,那衣裳许是赵小姐自己制的。”
“哦?”
“记得是几年前,我们还从赵府上收过素布,因为赵府的门第高,所以老身记得清楚。”
早些年,花家在上京的铺子刚开,暂时没有自己的织工,便会从市面上还有周边农户手中收购布匹。
轻岚有疑问:“可她爹不是御史大夫么?她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用得着自己织布卖布吗?”
花宴想了想,道:“倒是听说赵御史素有刚正清廉的名声,常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款待门客,周济穷人,而自己的生活却十分简朴。”
说到这,李嬷嬷想起一件事来,接道:“是了,有一次我们上门收布,赵御史的夫人出面,穿着麻布素衣,妆饰简陋,我们还以为是赵府的奴仆,差点闹了难堪。”
“这……”简朴到这个地步,轻岚也不知该说什么。
说话间,赵亦月拉开暖阁大门,一眼便望向树荫下的花宴,面色微愠。
“无耻之徒。”
听见动静,所有人都看过去。
新衣服里面是月白色暗纹四合如意妆花绸衫,外面套一件石榴红团花织金锦袍,腰间缀霞色彩云丝绦,下边是同色枫叶纹长裙,裙下飘带饰卷织流水纹,裙面枫叶以金丝绣边,走动时在阳光下闪闪耀眼,正是花家得意的锦绣工艺。
枫叶落流水,正应时下风物,别有一番韵味。
“是好看的诶。”守在门边的侍女离得最近,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赵亦月,小声感叹道。
其他人的眼神中也都是惊艳,花宴环顾一圈,气得上前一步喊道:“回神!”
一个个都那么不争气,花宴喊完后又拉了下李嬷嬷,低声问:“我不是说找一套艳俗的吗?为什么是好看的?”
李嬷嬷看着赵亦月都舍不得移眼,像看自家闺女一样,啧啧称赞,抽空解释道:“库房里颜色最鲜亮的成衣就是这一套,再说咱花家织的是锦,在上京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咱们花府的漂亮姑娘出去就不能穿得次了,不然那不是砸招牌吗?”
花宴深吸一口气,念在李嬷嬷在京城的铺子里干了好些年,对织锦认真执着,她摆了摆手,“这次就算了,以后给她做衣裳,用色要重,要艳俗!”
李嬷嬷含笑应下。
“果然你是江南富商,做的是织锦生意。”赵亦月欲出门,却见门口摆着一只火盆,里面还有没完全烧干净的她的衣裳。
她眸光微凝,顿了顿,抬脚跨了过去,走到花宴面前,道:“听闻江南云锦,寸锦寸金。”
闻言花宴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
赵亦月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轻笑:“而桑户织工,日夜不休,年余至多不过十两银子,其中巨富,从何而来?”
日光下两人相对而立,微风卷着落叶从花宴身后吹向赵亦月的裙边。
“无商不奸咯。”花宴启唇笑了下,见赵亦月盯着自己,耸了下肩,“你不就是想说这个嘛。”
在她们身旁的李嬷嬷上前来,犹豫了一下开口:“其实……”
花宴伸手拦住,接着道:“令尊品性高洁,以清贫为乐,受朝野清流称颂,想必赵大小姐也是继承父志了吧?”
赵亦月没有答话。
花宴心道果然如此,那些清流都是一样,崇尚颜回箪食瓢饮,居陋室以明心志,越是清贫越是显得其高风亮节,穿金戴银,反而叫他们不自在甚至有负罪感。
花宴看着赵亦月,偏头吩咐李嬷嬷:“以后家里最好的锦缎多留几匹,专给她做衣裳,不仅要花哨,还要名贵,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名贵。”
“好。”
见赵亦月皱眉,花宴向前逼近一步,“痛苦吧?你不喜欢这些奢侈的,那我偏要让你穿,你穿的都是百姓凝聚的心血哦。”
赵亦月退开一步,瞥了眼花宴身后的轻岚,又瞧了瞧她,点点头,“不是偶尔,你是经常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