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佛罗里达！》轻舟夜游

4、Chapter 04 眼下，只需

　　【白天课上看你情绪不太对，抱歉刚刚在忙，现在才有空问你，倘若有什么想要倾诉，我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对象。】

　　对方输入中持续显示，似乎犹豫，片刻后又发来一条：
　　【我刚来时也是小白，迷茫时也会求助他人，大家都经历过你现在的阶段，你并不是一个人。】

　　【谢谢。】夏微回复。

　　陈越青：【我不接受无意义的道谢。】
　　言下之意是等待她需要他。

　　夏微：【没什么，我被鸽了。】
　　她将失望轻描淡写，以此维护少女微妙的自尊。

　　对方也未戳破这层薄如蝉翼的透明窗纸，换了一种迂回的问法：【这个约定对你来说重要吗？】
　　夏微想了想：【那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被人鸽了，好像更惨了。
　　她鼻子一酸，删除那行字，换了说法：【挺重要的。】

　　陈越青：【可以补救吗？】
　　夏微：【好像来不及了。她通知我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去不了了。】

　　陈越青：【是哪一个活动？】
　　夏微将链接分享给他。

　　腿脚发麻，她扶着冰箱门站起身，费力坐回岛台椅中，揉一揉酸痛的肌肉。

　　半分钟后。
　　跳出一条信息。

　　【我可以试试吗？】

　　她瞳目一震，耳部轰鸣，眨了眨眼。

　　莫非……是意会错了他的意思？
　　抱以怀疑态度地发去追问：【你也想做志愿者？】

　　打字时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某处地方甚至飞出身体，飘摇到星辰熠熠的夜空，乘着晚风徜徉。

　　陈越青：【是的。做你一对一的志愿者，我可以申请临时参加，只要你也同意。】

　　夏微一拳捶在岛台，冰冷的大理石砰地撞击，她嗷了一声，却顾不上疼痛，倏忽不停地打字：【那太好了！期待！】

　　.

　　注意到陈越青在工位上发信息，同组的阿列克西起身，放轻脚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递上一瓶水：“星期六下午有时间吗？咱们打球去？上次我们的老场地差点被那群本科生占了，这次一定要早点出发，就怕找不着位置。”

　　这是他们每星期的惯例，阿列克西性格挑剔，只有这名中国同学的球技能入他的眼，从此成了固定的球伴。

　　没想到陈越青接过冰水，慢慢拧开瓶盖，这次是摇头拒绝：“我星期六有事情，这个周日可以。”

　　“什么？”阿列克西惊讶瞅他，陈越青最讲究秩序感，不喜欢被打乱的突发情况，或许是类似一种精神洁癖，任何计划外都被他排除。
　　对此阿列克西也能理解，一般高智商的学霸都具有极致自控力与独特的癖好，这并不奇怪。

　　“我得给一个学妹帮忙。”陈越青坦诚告知，并不隐瞒。

　　“学妹？”

　　“是的，刚来。”

　　身为赴美多年的老博士，从前他并非没有对学弟学妹施以援手，只是这次有些不同。

　　陪一个不过数面之交的学妹深度游览芝加哥，这一次的交往似乎有些越界了。
　　特别是对于他来说，与他人保持社交距离早已是常态，一旦逾越尺度，仿佛都是在挑战他恪守多年的原则。

　　他这类人，最恐惧的便是打翻一贯的信条。

　　因此若非少女在白天流露出的低落，他绝对不会提供这样的帮助。
　　那就像连绵雨季里淌落不停的暮雨，灰蒙蒙的天色，原本鲜活的树木与街道失去色彩，而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瞥见那道落寞的影子，低着脑袋靠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心内竟然生出几缕不忍。

　　他不想看见一个身在异国，无依无靠的女孩流落在那样的雨季里。

　　是以他思考颇久，中间试图集中注意力，强行将女孩身影抹去，却发现那影子与主人的性格一样倔强，坚持不懈地往他脑海里涌冒，发愁地按着太阳穴，辗转多次，陈越青最终打下了那行字。

　　类似于强迫症，既然答应了，他就要求自己尽善尽美地履约，至少，得准备一个充分的出行计划？

　　.

　　芝加哥的公共交通很发达，五美元能不限次数自由乘坐一天，学校也发放了学生的专用公交卡。
　　不过为了更好的体验，陈越青提议开车自驾。

　　“我们开车去Downtown，那里停车场不少，我们出行也更方便，即玩即停，省得等车。”他说。

　　他发了话，夏微连连称好，当即喜出望外，挑选那天要穿的装束。

　　对着落地镜，将箱子里带来的衣服一件件试穿，漂亮裙子太刻意，短袖短裤又太随便，头痛地在床沿坐了半天，最后选定简约修身的运动套装。

　　为防堵车，两人约定的是次日七点公寓楼下见面。
　　夏微前一晚发了定位，为了表示作为客人的诚恳，她一早就出门，提前坐在门口等待。

　　到点，陈越青驾车驶进巷子里，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遥遥望见浓密郁青的梧桐树下，少女乖巧坐在滚圆的石墩上，两条腿欢悦地晃荡着，一只手托腮，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

　　视清车牌后，夏微一瞬间弹跳而起，热烈的笑容自脸颊两边绽开，向他举起右臂，摇了摇。

　　她背着书包跑来，从湖泊吹来的风飘拂长发，轻晃着悠闲的卷儿，迈开双脚，小鹿般凑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车门闷声关闭，少女发丝间的葡萄香气一刹那渗透车内，清甜中带着轻松谧香的尾调，陈越青单手撑着方向盘，倏然轻笑。
　　后视镜里察觉自己的唇梢，旋即又敛了回去。

　　“那我们开始今天的旅程咯，谢谢陈师傅！”咔吱一声，安全带锁扣系上。

　　按照规划，第一站是著名的天禧公园，临近芝加哥最负声誉的“华丽一英里”。

　　路遇街角饮品店，夏微经过斟酌，在星巴克与Dunkin之间，选择了后者。
　　理由是“在国内就喝不到了”。

　　“我有一个绝妙的配方，你肯定觉得好喝。”陈越青说。
　　夏微睁大眼睛，洗耳恭听。

　　“喜不喜欢喝蓝莓味饮料？”
　　“喜欢。”她又补充，“但是不能太甜。”
　　美国人太爱放过量糖了，他们的口味与众不同，夏微刚开始不信邪，买过超市里刚出炉的芝士蛋糕，尝过一口便被齁得闭了嘴，最后只能忍痛扔进垃圾桶。

　　陈越青下车，夏微在车里等待。
　　半晌后，男人端着一杯蓝紫色咖啡走出店门，坐回车内，递到夏微手里，她接过，冰冰凉凉的触感，清透的水珠蔓延掌纹。

　　塞进吸管，是一股酸甜的蓝莓拿铁味，糖度正好，还加了蓝莓果粒，口感软脆。
　　“好喝哎。”夏微连吸两口，杯子放下来，惊喜地研究标签上的配方，齿间不停回味，柔软的两腮抽动着，伴随咀嚼的动作鼓鼓囊囊。

　　“这是我独家发现的配方，我期末周经常按这个点单，从不透露给别人。”陈越青挑眉，随后启动汽车，微小的震动声中，又添了后半句，“你可以把标签拍下来。”

　　此时仍是清晨，天禧公园绿树成荫，群鸟清脆鸣叫，天边白云自由飘荡，日光从缝隙间洒落，降临于少女伸出的手心。

　　趁早的游客并不少，在道旁三两结伴散步，在那座有名的打卡点云门之下，聚集了许多年轻人在拍照，遥远瞧见巨大的银色豆状雕塑，夏微立即兴奋地奔跑过去，一面回头招呼男人。

　　“快，人还不多。”少女催促得着急，纵然陈越青已经无数次路过，还是无奈弯唇，加快脚步跟上她。

　　这座雕塑通体银白，清晰得犹如一面巨型镜子，反射出远处芝加哥壮观的天际线，与近处众生百态的人群。

　　大家欢笑着，各国语言交错在一起，不同的音节与语调就像空旷大海上的小船，波浪浮沉，飘荡着悠扬的歌谣。

　　由于具有球形的弧度，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与无数繁华的建筑无一不被缩小在这面雕塑上，就像以广角镜头拍摄的影像，令观者无不感到奇妙不已。

　　夏微站在雕塑脚下，被衬得渺小如微粒，然而当她仰起脸，看见自己灿烂的脸庞与身后一望无际的高楼映在一起，彼此交融汇聚，仿佛一瞬拥有了全世界。
　　正想拿出手机自拍，记录这动人心弦的一刻，镜中身旁的男人却速度更快，已经举起手机，摄下少女柠檬汽水般清澈爽甜的笑靥。

　　夏微立刻跑上前，凑近验货：“快让我看看你拍得怎么样。”

　　后脑勺兔子般伸过来，乌黑清香的长发之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两滴莹亮的汗珠将坠未坠，清晰地挂在上面，随着她动作的幅度，一点一点晃动着，缓缓淌进衣领，流入后背。

　　陈越青侧过眼睛，避开直视。

　　“把我拍得不错。”她查看良久，手指不停的滑动，放大缩小，左看右看，最后发出满意的声音，半是点评半是欣赏完毕，终于舍得从屏幕挪开目光，睁着眼眸看向他，“你的摄影技术看起来是练过的，记得发原图给我噢。”

　　“原图，要原图。”她怕男人忘记，嘴巴一张，又重复了两遍。

　　“知道了，我这就发给你。”见她态度殷切，陈越青立即拿起手机。

　　夏微却阻止，摆手说：“晚上回去发给我就好，到时候一起。”
　　男人不会知道少女的小心思，她美滋滋地盘算着，这样的话，借着发照片的契机，就又多了一个可以聊天的理由。

　　眼下，只需要享受今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