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佛罗里达！》轻舟夜游

12、Chapter 12 这种感觉是

　　一晚昏睡。

　　清晨的莹白日光透入窗帘，催醒了混沌之中的少女。
　　夏微睁开眼，一时记不清自己身在哪里。

　　直到模糊的光影之间，视线边缘出现周围光洁的墙壁，白色的百叶窗，木桌上熟悉的电脑与书包，大脑终于提醒她，这是她的家里。

　　与此同时，昨晚湖畔的记忆涌进脑海。
　　心跳骤止，面色刹那惨白。

　　坏了。
　　夏微依稀记得自己嘴里充满怨愤的发泄，缠着陈越青问了半天为什么不喜欢她，甚至最后还在他面前吐了。

　　然后她就断片了，一醒过来便躺在了自己家里。
　　她痛苦地敲脑袋，完了，一切都结束了，现在不仅失败了，好像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她拿起手机，试图做一番补救维护最后的形象，思考半天，发过去了一个对不起的表情。

　　应该是今天没有去实验室，陈越青回复得很快：【醒了？感觉舒服些了吗？】
　　窘态毕露的场景钻进回忆，夏微脸颊一热：【对不起，我昨天弄脏了你的衣服，我帮你洗了？】

　　陈越青：【没事，不用放在心上。早上记得喝点热的粥，多喝水，宿醉伤胃，注意保养。】
　　【谢谢你。】夏微感激他的关怀，但是现在的她更在意自己的形象，【昨天我喝多了，说的话没经过大脑，冒犯的地方，还请学长谅解。】

　　对方没再秒回。
　　大约过了半分钟，发来回复：【我知道。】

　　紧接着，又说：【以后少喝酒，身边一定要有信任的朋友在场，即便是在国内，也要注意安全。】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应该让人温暖的话，蹦出屏幕后却仿佛一颗还没成熟的青色橘子，剥开生硬的表皮，酸涩的汁水灼得人眼睛生疼，一股热气在目底氤氲。
　　这些关怀，将永远不再属于她了。她也无法拥有这么好的人。

　　他没有提起昨天的任何一句话，可是夏微知道，刻意的回避就是无声的拒绝。
　　他们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交集，就好像从没认识过一样。

　　夏微心酸地想着，这时跳出一条新信息。
　　来自表哥。

　　发来的是一张图片。
　　夏微好奇，手指点入原图，放大，是一张三人合照。

　　看分辨率应该来自于许多年前，背景是一幢气派宏伟的学校大楼，纯蓝天空之下，两位身高挺拔的男生穿着学士服，手里各捧一束鲜黄灿烂的向日葵，旁边站着一个女孩，头微微偏着，唇畔笑容恰如手中花般明朗。

　　【这是高中时的我？】夏微从并不算清晰的影像中认出自己的脸，那时的少女还是及肩发，还不太会打扮，简单的一件白色短袖搭配长裙，像纯净水一样稚嫩，她却记不清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摄的了。
　　表哥：【你忘记了，当时我们在拍毕业照，你过来参观我们学校，我就拉着你一起合影了。】

　　经过他的提醒，那个夏日的清甜记忆似是溪水一般淌入脑海。

　　当时她正是高中的关键阶段，几次重大考试的失利让夏微深为挫败，从母亲口中得知她的低落，于是表哥邀请妹妹前去游览自己的学校，正值凤凰花开的毕业季，火红花瓣绽满枝头，许多学子正在结伴拍毕业照。
　　夏微来时，一路赞叹于校园的美丽，暗暗下定决心也要上一所好大学，恰好遇到另一个男生在为表哥拍照，她偷偷窥了他一眼，清俊的眉目，优雅的举止，当即看直了眼，怔在原地不动了。

　　表哥善解人意，见状翘起唇角，也可能是少女不擅长隐藏心事，小鹿乱撞的神情显露在脸上，他便提议大家一起合张影。

　　“这是我的同学，人很好，还是一个学霸，比你哥哥我优秀多了。”表哥说。
　　“哪里，不要欺骗小朋友。”对方笑道，连声自谦。

　　表哥邀请路人为他们合照，同学也没有推辞，三人站在一起，在凤凰花下共同留下了一张影像。

　　那位给表哥拍照的同学，正是四年前的陈越青。
　　五官轮廓都没有变化，唯独现在的气质比之以前愈发成熟，如今似乎经历了许多，眉骨更加冷峻了一些。

　　【想起来了没有，你那时候就认识越青了，只是可能时间过去太久，你没有印象，现在你们又在美国遇到，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缘分。】
　　夏微攥着手机，发愣地盯着合照。

　　原来她很早就见过陈越青。
　　原来时隔多年，她还是忍不住又一次心动。

　　夏微落寞地想着，回答表哥：【可是陈学长拒绝了我，我们还是没有缘分。】
　　【别难过，他这人就是很难追。】表哥安慰她，看出少女故作潇洒背后的失落，【我还从来没见过他喜欢过谁，他一直都很理智，这不是你的问题，越青对谁都这样。】

　　对所有人都这样，可是偏偏不能为她特殊。
　　一瞬间的花火从此全部熄灭，两颗泪滴瞬间砸在屏幕上，夏微颓废地靠在墙角，舍友进来时，发现少女抱膝坐在床边，埋着脑袋，瘦弱的肩膀正在不停颤动，强行抑制的抽泣声隐约传来。

　　“小夏？”她担忧地小声问。
　　夏微无力地从膝盖之间抬起下巴，两条泪痕挂在脸颊上，拖出灰白的长印。

　　“我好难过，我太难过了……”这里不再有旁人，她索性放声大哭，“我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人了，这让我怎么可能再喜欢上别人……”
　　舍友同情地望着她，沉默着安抚她的肩。

　　“会有的，还会有的。”片刻之后她说，“你还小呢，他不喜欢你，一定还会有别人。”
　　“我现在看到陈这个字都想哭。”夏微哑着声音说。

　　“那就不看了，我们不要再理他。”舍友想办法让她收拾心情，提议道，“我们圣诞假期去美东好不好？我这就做攻略。”
　　“嗯。”夏微发出一声孱弱的鼻音。

　　窗外楼下传来兄弟会男生们的唱歌声，高亢而朝气蓬勃，嗓音里仿佛没有任何烦恼，摇动着浓郁青翠的楸树。

　　.

　　感情失败，夏微在家里闷了两天，为了调节心态，将心思全部投入学习。
　　她发现这是转移注意力的最佳方式，能让她不再主动找陈越青，也不会为了被拒绝而内耗，两个人果然进入了断联状态，不再多说半句话，除了每周四的校选课。

　　不过夏微每次去上课，都是目不斜视地经过，视线里不再出现他的身影，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余下的两个月。

　　一学期结束，圣诞假期内，她与舍友按照早就制定好的规划，一起去了从小书里见到的纽约，环游了波士顿，在举世闻名的哈佛校园里与那座同名的哈佛校长雕像合影。
　　将一路逛到的风景精挑细选了几张图，与吃的波士顿大龙虾一起分享到朋友圈里，发出去后很快就收到了许多来自亲人与同学的点赞。

　　夏微一一回复底下的评论，琳琅满目的头像之间，出现了一道粉绿色的绚丽极光，极光下是一台摄像机。
　　心跳节奏一瞬错拍，刹那拨乱她的神智。

　　她盯着熟悉的头像，原以为凝滞的湖泊又一次惊起波澜，一圈圈泛开涟漪。
　　他还是给自己点赞了。

　　可是这也不能代表什么，最多只是学长对学妹的客气罢了。
　　夏微在心里帮他解释。

　　愉快的旅程结束，她回到芝加哥。
　　翻看社交媒体时，她发现喜欢的演员出了一部新电影，可惜由于上映了很长时间，只有郊区的一家AMC影院还有一场。

　　生怕电影院会因为没有观众取消场次，夏微当机立断买票，幸好有一趟公交车能够到达，夏微看完电影，已经是傍晚六点了。
　　沿着谷歌地图的导航回去，显示是乘坐D线公交，到六点半是最后一班车。

　　夏微在站点里等待，天幕逐渐黯淡，冬日的傍晚黑得很快，远处层叠起伏的山峦模糊成昏沉的暗影，乡间的路灯缓缓点亮。
　　这里人烟稀少，只有稀少的车流经过，眼看着时间已经到达六点半，公交却提示晚点了。

　　过了两分钟，直接显示取消。
　　在异国他乡经历了许多意外事件的夏微已经学会了冷静，深呼吸几口气，提醒自己不要慌张，她先转到uber，尝试打车回家。

　　然而半晌过去也没有人接单。
　　夏微又回到谷歌地图，发现步行回家需要5小时，骑行3小时，郊外也没有一辆共享单车。

　　空旷的荒野风声呼啸，正是美国北部最冷的冬日，刺骨的凛冽钻进衣领里，夏微躲在树下，情不自禁地打了几个寒噤。
　　身边没有坐的地方，腿站累了她只能蹲下来，背部稍稍倚靠树干，寻找回家的方式。

　　孤独感随着长夜的降临铺天盖地袭来，将她毫无征兆地包裹，冰冷的恐惧沿着身体缓慢往上爬，寒气涌入骨髓，她下意识地开始害怕，会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白茫茫的冬雪在路灯橘黄色的微光下飘落，夏微缩在厚实的羽绒衣里，不停地朝暴露在外的手上吹气。

　　现在她只能想到陈越青，可是她不确保他愿不愿意过来。
　　倘若有可能，她也不会再想见到他。

　　但是与少女的自尊比起来，此刻还是安全到家最重要。
　　她只能这么尝试了。

　　夏微用试探的语气发起求助：【我一个人困在郊区，好像回不去了，这里一辆车也没有，学长能来接我吗？】
　　想了想，又补充一条：【不方便的话也没有关系。】

　　【发个定位。】他很快回复。
　　夏微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她赶紧将定位发送过去，对面回了一个OK的表情：【雪天路况不太好，我可能会晚一点，大约七点半到达。】
　　夏微：【乖巧等待中。】

　　陈越青行驶到定位，远远望见一棵孤零零的光秃树之下，少女一个人蹲着，躲在角落取暖，身形脆弱，看起来单薄而无助。
　　她很安静地盯着手机看，屏幕的亮光映照着她的瞳目，不知道在阅览些什么，冻得小脸发白，额前两绺黑发凌乱地斜在眼角旁边，少女也忘记了拨开。

　　心底莫名升腾出异样的感觉，仿佛有细密的小针刺着他的心脏，波浪般泛起酥酥痒痒的轻微痛意，让他顿时不是滋味。

　　他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情绪呢？
　　陈越青握着方向盘，惊觉自己的心不受控制，这种感觉是他前所未有，但是他暂时归结为怜悯。

　　怜悯她独自被困在这里，怜悯她回不了温馨的家，怜悯她缠裹内心的焦急与绝望。

　　黑漆漆的夜晚小路之间，两束明亮的车灯乍然驱散晦暗，照入瞳目，将面前的雪地染得一片莹光。
　　夏微抬起脑袋，揉了揉眼睛，视线逐渐清晰，耳畔响起两声鸣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