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让我说下去》轻眉煮酒

14、冲口而出

　　若我很喜欢，我就说很喜欢，那愉快千金都不换
　　——【冲口而出】

　　香港的娱乐圈繁荣不再，比起八九十年代的朝气蓬勃，如今的港星可称得上无人接力，金星娱乐公司周年庆典，活跃的还是那批陈年老明星。

　　阿晶作为Jacky女伴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顶级盛宴，自然是严阵以待，提早半个月便开始专业塑身嫩肤，在造型师指导下设计服装造型，量身定做的摇曳礼服扬长避短的衬出玲珑身材，每根头发都要呆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当天更要提早几个小时全身化妆，使露出的每寸肌肤都光彩照人，在层层繁复的精刷细描下，哪怕是丑小鸭也可脱胎换骨，阿晶终于如魔法少女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标准的美貌阔太。

　　最后把成套的宝格丽祖母绿往身上一披挂，当真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老公，看我怎么样？”

　　“好靓哦，好似名模吖！”Jacky笑道。

　　阿晶尴尬地笑笑，这身装扮确实是名模级别，给她本人升了不止一个level，但这身材脸蛋实在差的太远，说是发福的名模也难有人信，尤其是这身重得夸张的祖母绿巨蛋，让她无论颈椎还是耳垂都大感折磨，不免让她那本还勉强称得上优雅的气质大打折扣。

　　跟随Jacky进了会场，阿晶无心欣赏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周围投射来的好奇眼光让她十分紧张，Jacky倒是视若无睹，带着阿晶径直来到一个中年男人身边。

　　这个男人六十几岁年纪，保养得当使他红光满面、精神矍铄，阿晶认识这个人，这是金星娱乐的大老板沈先生，此刻正挽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性感靓女，那靓女一见便知有混血血统，颈上一块蓝宝石十分夺人眼球。

　　“沈先生好，这系我太太阿晶，阿晶，这系沈先生。”

　　阿晶连忙点头：“沈先生好。”

　　沈先生笑容随和，眼神却非常锐利，他不易察觉地快速打量一眼阿晶颈上的硕大祖母绿，随即笑道：“恭喜恭喜，Jacky有福气，娶到娇妻吖，呢个畀你哋做新婚礼物啦！（这个给你们做新婚礼物吧）”

　　说着从手腕上解下劳力士递给阿晶，阿晶见Jacky点头才答谢收下。

　　接着Jacky把公司高层挨个向阿晶介绍，沈先生已经点头，金星上下再无人置喙，纷纷热情祝福，不到半个钟头，阿晶手包里的劳力士已经塞得快装不下了。

　　这样一圈下来，阿晶脸都笑僵，要不是能从Jacky臂弯里借些力，她早就驾驭不了那双十厘米的恨天高。

　　“休息休息，走吧。”

　　他们来到餐桌边，阿晶勉强控制自己那想要一屁股瘫下的心，努力优雅地搭坐在椅子边上。

　　刚一个缓神的功夫，Jacky突然低声道：“不好，阿晶，快把项链摘了。”

　　“嗯？”阿晶扭过头来，迎面一个气度不凡的女人正跟她对上目光。

　　那女人四五十岁年纪，举手投足间尽显高贵优雅，岁月似乎也不忍带走她的美貌，眉梢眼角如春风中的细柳柔媚婉转，眼波流转之处便如跌荡在湖面的花瓣般温柔缠绵，阿晶认得，这是早年间曾经风靡一时的女明星Diana。

　　“沈太太好，这是我太太阿晶。”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目光缓缓落在阿晶的脖颈上，阿晶这才发现，她也戴了枚宝格丽祖母绿，只是比阿晶的小上一圈。

　　真是糟透了，偏偏和沈老板的太太撞了款式，他们夫妇间的爱恨情仇阿晶并不想知道，但此刻卷进去绝不是明智之举。

　　周围的年轻艺人开始指指点点，阿晶十分懊恼，她到底还是给Jacky惹了麻烦。

　　“对...对唔住，系我太失礼，我听人哋话今年兴祖母绿，我想咁紧要嘅场合，定系买大粒啲好，冇谂到僭越嘞，真系唔好意思，我呢就摘掉。（对不起，是我太失礼，我听人家说今年流行祖母绿，我想这样重要的场合，还是买大颗一点的好，没想到僭越了，真是很抱歉，我这就摘掉）”

　　阿晶结结巴巴，想竭力表现的礼貌一些，可紧张之余她那本就不甚地道的粤语中难免掺杂些奇怪腔调，幸而那位沈太太似乎十分宽容，温柔的笑笑：“你老公一定好惜你，你地感情一定好好，我呢粒都系我老公买畀我，因为我个女生前钟意我戴祖母绿。（你老公一定很疼你，你们感情一定很好，我的这颗也是我老公买给我的，因为我女儿生前喜欢我戴祖母绿。）”

　　阿晶听到“生前”两字，微微一怔。

　　“唔好意思，我个女几年前病死咗……”（不好意思，我女儿几年前病死了）

　　她话未说完便哽咽了，阿晶连忙从手包里翻找纸巾，奈何手包里几块劳力士塞得满满当当，纸巾一时掏不出来。

　　就在这尴尬时刻，沈先生的声音突然出现在Jacky身后：“Diana，点嚟咗冇话畀我知？（怎么来了没告诉我一声）”

　　身边的混血靓女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空着手臂示意女人过去。

　　Diana果然微笑着走到他身边，眼角的泪水已适时消失，挽上沈先生手臂后同他一起离去，突然好似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阿晶说道：“祖母绿好衬你，下次我哋一齐去拣。（祖母绿很衬你，下次我们一起去挑。）”

　　一切发生的太快，阿晶甚至没反应过来这结果是好是孬，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愧是沈太太，三言两语就又保住了自己的地位，了不起。”Jacky低声道。

　　“那我不算得罪她吧？”

　　Jacky笑道：“你这小傻瓜，沈太太帮了你一把，还了你助她的人情，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阿晶一懵：我助她？她帮我？这都什么时候的事？

　　Jacky眼神落在方才那个戴着蓝宝石的混血美女上，那美女正顺着墙边低调离开，那枚蓝宝石仍在她颈上：“不过她也不亏，这样大的蓝宝石价值不菲。”

　　阿晶想了想，摇头道：“那个沈先生给她买这么大的宝石，肯定很喜欢她，恐怕不会轻易放弃她的，沈太太真不容易。”

　　何止不容易，利用病死的女儿来唤回丈夫恻隐之心，巩固自己沈太太的地位，是多么悲哀的事，阿晶飞速掠了一眼Jacky，心想：有一天你要是这么对我，我可不受你这窝囊气...

　　Jacky倒是没留意到阿晶的奇异心事，他不屑地一笑：“那可不一定哦，这种场合戴这样夸张扎眼的珠宝，其实都是意有所图，就像你老公是为了告诉别人：我会罩着你，让别人不敢再随便欺负你。沈老板也有他的目的，公司如今不景气，底下很多人在商量跳槽，越是这时候，沈老板越需要炫富给大家吃定心丸。”

　　阿晶恍然大悟，Jacky特意给她买这样一套天价珠宝，就是为了彰显对她的宠爱，看在Jacky的面子上，沈老板认可了她这个江夫人，且阴差阳错，沈太太的示好更加令她的身份更加名正言顺。

　　再有人说什么，可就是不给沈老板夫妇面子了。

　　阿晶慨叹一声：“哇，老公，你好厉害，原来这么容易，我还以为自己得像宫斗剧里那样大杀四方呢。”

　　Jacky扮了个鬼脸：“要自己老婆大杀四方的，能是什么好男人。”

　　虽然扮着可笑的鬼脸，阿晶此时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简直比霸总还霸总，她十分真诚的说：“老公，你真的好帅。”

　　“是很有灵魂的靓仔吗...”他收起笑意，眼神在众宾客间来回扫视，最后轻轻握了握阿晶肩膀：“老婆，你先去自己逛逛，累了就找地方歇着，我去瞧瞧能不能赚点钱回来。”

　　阿晶连忙点头，独自转到一边，远远看着Jacky往沈老板一家晃了过去。

　　阿晶终于认真扫视了一圈这个顶级盛宴，跟大陆很多商业礼堂相比，香港寸土寸金，金星的星辉礼堂倒也不算顶顶的阔大宽敞，但璀璨炫目的灯光和宫廷式的装潢都使这个会场足够气派雍容，往来奉酒的侍者身姿笔挺，悄无声息地在名流间穿梭，以最低调的方式奉上周全服务。三三两两的人群之中，阿晶瞄到了好几个认识的演员歌手，有些是她小时候就熟知的，也有些她叫不上来名的年轻爱豆，他们没有戴奇货可居的硕大宝石，但又都似有意无意地在妆容和礼服上下足功夫，竭力表现的熠熠生辉。

　　一阵笑声吸引了阿晶的注意，她顺着声音望过去，那是几个实力派女歌手聊得正开心，其中一个正是阿晶最喜欢的雅妮，怀孕的雅妮有些发福，但气质比以往更加温柔坚韧，一双梨涡随着她的笑若隐若现，听说她半年前刚刚离婚，阿晶真是佩服她的坚强勇敢。可惜现在不合时宜，否则阿晶真想凑上去要个签名。

　　阿晶正在角落东张西望，身旁不远几句闲话飘进耳朵，阿晶余光一瞄，原来是几个年轻的广告模特，大概是身价不够，凑不到名利中心，只能像阿晶一样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晃荡。

　　“父子俩都一个德行...”

　　“Ada你不要伤心，沈公子一直都系这样花心的...”

　　“唉，我倒冇事，只是害了家辉...”

　　她们口中的沈家父子，此刻正在同Jacky讲话，沈公子三十几岁，大概并非Diana所生，他眉目与沈先生十分肖似，宽肩窄腰，打扮时髦，就算混在一群二十岁出头的男模中也丝毫不逊色，此刻正搂着一个丰腴嫩模，说话间也不忘时不时在她腰上掐摸两下。

　　那嫩模似乎对Jacky十分崇拜，只几分钟光景便合照签名一条龙，后来更是在沈公子的要求下，一支话筒递给Jacky。

　　“今天系我们金星十五周年，咁多年，我真系受公司好多照顾，冇金星，我冇今日。不妨我唱两首歌祝公司顺风顺水，行大运，发大财。”

　　这个沈公子为讨女人欢心，随口指派资深艺人上台唱歌，难为Jacky话说得体面。

　　掌声和起哄声中，Jacky唱起一首受欢迎的欢乐歌曲，礼堂的音响不算专业，发出的声音犹如KTV，场下的人见惯此情此景，依旧各说各话，只有为数不多的人在认真听他唱歌。这些为数不多的人中，并不包括沈公子和那个嫩模。

　　冷眼瞧着他们打情骂俏，阿晶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就好像农历新年，大人们酒桌上喝得高兴，随口要求孩子给大家表演节目。

　　Jacky笑容如常，阿晶心里却一阵心疼。

　　这就是大人物的世界，阿晶眼里的神明，在更高的天界里，也只能做更高等神明的卑微下臣。或许这些更高等的神明之上，也还有阿晶看不到的更更高等的神明，这些人与神构成了一条长长的食物链，各级之间的壁垒之厚，除了相邻级别之间几乎不得相见。

　　阿晶本该是这条食物链底端的人类，她被Jacky带到他的世界，他知道她很难适应，他曾经金屋藏娇般将她好好收纳，企图用这种方式把她隔离在那些不怀好意之外。可是他失败了，那些恶语中伤和挖苦讽刺还是围绕在她周围，所以他把她带了出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彰显他的关照，明明他也有他的为难，可为了保护阿晶，他必须竭力利用自己的优势。

　　阿晶望着台上表演的Jacky，真希望自己也能生出一丁点保护他的能力。

　　“你太宠阿千啦。”沈老板终于招招手，把Jacky叫了下来。

　　阿晶觉得他实在虚伪，足足等Jacky唱了两首歌才叫他下场，摆明是为了给足自己任性儿子的面子。不过Jacky似乎也心想事成，从他后来认真的神情看，他似乎还真的得到了些能赚钱的好机会。

　　阿晶长舒了一口气，她放下手中香槟酒杯，终于也下定了一个决心，她不能总做Jacky的宠物或挂件，不能总做被他护荫的金丝雀，她不再逃避了，哪怕当作是混职场，她一定要融入这个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