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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愿你 我愿你 只 ...


  •   裴晟果然立时皱着眉抬眼看他。

      这一眼,也让辛墨头一次见到了这样的裴晟。
      这样……阴鸷而沉郁的裴晟。

      他有丝丝怔愣,裴晟却哑着嗓子问:“什么意思?”

      裴晟当然不会承认。

      他绝不可能在辛墨面前,真的毫无防备,让他看穿自己心底的软弱。所以,他故意这样问,故意装作听不懂,故意让辛墨见到他与往日不同、极其危险的模样。

      他太疲惫了。

      连日来,从大浮山庙会起始,直到明日便是他的生辰,这几日,他过得比十九年来所有的人生加起来,都显得更紧张复杂。

      眼下,他只想放任自己,陷入这样可能矫情、可能多余的厌倦里,而不是吃东西,或者跟任何人交谈。

      更别说,与人交心。

      辛墨却只是盯着他,丝毫没有想要对他解释什么的意思,也没有表现出,对他这样的神色的半点惊讶和警惕,反而用柔和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他全脸。

      裴晟愈发烦躁:“不说就走,我要休息。”

      辛墨微微勾起唇角,也不生气,直起身返回了桌前,看着自己端来的托盘,和热气愈发稀少的面条,喃喃道:“裴晟,午后在县衙,你弄晕我的时候,是不是……我的蛊毒又发作了?”

      ……

      他忽然提到裴晟“弄晕”他的事,反倒让裴晟的心思不得不集中了过来。

      虽然,当时的情况,若要一一细说,裴晟也算事出有因、一时情急,并非存心算计。

      但无论怎么说,辛墨毕竟有尊贵的身份在,他将人弄晕,若辛墨想要追究,总能有理由追究的。

      于是,裴晟只好用僵硬的语气回答:“是或不是,终归是我冒犯了。辛大人若要治罪,裴某绝不推脱。”

      辛墨不可思议地望向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才道:“裴晟,你就非得这样和我说话?”

      “怎样?”

      “……”辛墨一时语塞,只能强忍下心头的酸涩,又一次强调:“在你——和老师面前,我只是我。不是你一口一个的,辛大人。”

      裴晟冷笑:“你说不是,你便不是了?”

      “那你呢?!”
      辛墨忽然来了脾气,非常罕见地激动起来:“你说你没事,就想让我相信你没事?你说要我治你的罪,你当真想被治罪?!你口口声声,要我就算死了,也别怪罪老师、别牵连他,看起来多么在乎他,如今呢?!你却自己在这里绝食,平白让他担心?!”

      最后,辛墨也冷冷地问了一句:“你这样,又算得了什么孝子?”

      裴晟听得恼羞成怒,一时胸腔起伏不定,却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辛墨很少这样,一口气说这么多说。说的话,也丝毫没了往日的谨慎守礼。
      哪怕是面对钱曾明,在他屡次嘴硬不认罪之前,辛墨的语气,也不曾这么严厉。

      明明是裴晟先开始的质问,他现在反而成了无言以对的那一个。

      屋子里,一时安静得略显悚然。

      裴晟的心里当然有着各式各样的揣测,譬如辛墨会怎样处置他弄晕他的事,要知道,以辛墨的性子,就算他在父亲和自己面前,从来都表现得像个翩翩君子,可是县衙的种种,让裴晟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不过是“裴申的学生”,不得不——或者说,特意表现出的样子。

      至于真正的辛墨本人……无论他身上有没有那个诡异的蛊毒,都叫裴晟觉得危险而看不透。

      据裴申的说法,辛墨今年二十四,即便过了明日,裴晟就年满二十,辛墨也比他大了至少四岁。

      不过四年光阴,可在辛墨的脸上、心里,那些令人不寒而栗又阴沉难测的心思,裴晟总觉得,是常年住在“京城”那样的地方,才会浸染出的性格。

      他也不是甘于认命、甘做蝼蚁的性子,但眼下,就算他不是哑巴了,就算他名义上是“恩师之子”,他也绝没有,能和辛墨硬碰硬的底气。

      想到这些,裴晟还是主动选择了忍耐。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尽量用平复一些的语气,说:“辛大人,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只是,我现下的确累了,想歇下了。”

      ——当然不能直接起冲突,但只说累了想休息,乃人之常情,辛墨也不能把他怎样。

      “……那时,我被蛊毒……”
      辛墨听了他的话,却面露难色,又提起了蛊毒。

      “辛大人,我想,先前因为我口不能言,你我之间多有误会。我不妨就趁此说清楚,你体内的毒,是否蛊毒我不知道,我也医不好,我只是一介乡野村夫,孤陋寡闻,你实在不该对我的医术心存幻想。为今之计,我觉得你还是应当速回京城,早日寻名医问诊。”

      这番话,其实裴晟早就想说了。只是他先前并不能说话,而后,也没得着空。

      抛开他和辛墨之间的种种纠葛不谈,就算辛墨要追责,辛墨身上的那毒,也的确是拖不得了。

      如果薛鸣飞找到的那东西,真是所谓蛊虫的尸体,如果那些刺客,真是因为蛊毒才诡异暴亡的,那辛墨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赶紧想办法解毒。

      裴晟没想骗人,更骗不了自己,他的确对蛊毒知之甚少,更不懂解蛊之法。

      而辛墨……他总得先活着,才能谈秋后算账吧。

      这也算是裴晟想到的应对之法——就算辛墨来者不善,他有心提及生死这样重之又重的大事,便是辛墨心里盘算了怎样的报复,也得先放一放吧?

      裴晟自觉这番话,无论于情于理,都足够理直气壮,问心无愧。

      却不曾想,辛墨认真地听完,只是静默了片刻,而后,问了一句:“你想赶我走?”

      裴晟拧着眉又去看他,这一次,他脸上没了先前的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只是不解,为何每一次、每一次他和辛墨对话,事情总会朝着他预想之外的方向展开。

      他方才的话,虽说也算避开了辛墨对于蛊毒的追问,可字字皆出自真心,出自,他虽然觉得这几日活得辛苦,却仍然……由衷地牵挂着,辛墨的命。

      性命,难道不是每个人最在意的东西?
      难道不该是么?

      怎么从辛墨的口中问出来,倒成了他“赶”他走的意思了?

      裴晟正要解释,辛墨又说:“明日,是你重要的日子。我知道,你不想我在。我会如你所愿的。”

      ……

      裴晟的瞳孔倏地放大。

      明日,的确是他重要的日子。
      是他曾经心心念念,期待了很久的日子。

      可,真到了这日子近在眼前,要说他有“多期待”,不如说……他反而有一丝奇怪的紧张。

      至于,不想辛墨在?
      他是这么想的?

      裴晟想了想……
      倒也,没有……吧?

      他只是懒得去深思,也有些没来由的紧张。虽说过生辰,本就是他不怎么习惯的事,可这两年来,裴申也陪他过过生辰,父子俩,在草庐,吃着长寿面,聊着家长里短,并未觉得有什么“重要”,更多是觉得庆幸。

      人越庆幸,就越感恩,越发有了那种,“要是以后每一年都能这样过就好了”的贪念。

      要说明日有什么不同,有多“重要”,也无非是,因为裴申对他的二十岁念叨了许久。
      让他不知不觉间,便有了或多或少的期许。

      他于是随心反驳:“我没有。”

      辛墨望着他,淡淡笑道:“无妨。明日,我本就要离开的。淮安县的案子,如你所言,也该有个交代了。只是……”

      裴晟心头,陡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只是,我本想着,既然没有机会陪你吃长寿面,今晚你刚巧也煮了面,我便当作,提前替你庆生了。”
      辛墨说着,目光缓缓垂了下去,露出了一个让裴晟感到意外的苦笑,才接着道:“我……”

      他忽然顿住了,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裴晟的喉结本能地滚了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期待他说什么,还是……好奇他为何不说。

      半晌之后,辛墨才抬起头,再次露出那副平日里温润的笑脸,琥珀色的双眸里,却盈满了好似能将人淹没的脉脉之情。

      他满脸诚挚,面若冠玉。
      几乎让裴晟看得挪不开眼。

      他说:“裴晟,生辰喜乐。岁岁年年,如月如山。”

      ……目光之灼热,语调之虔诚,甚至让裴晟的心口猛然刺痛了一下。

      他又说:“都说男子弱冠,便要弃幼志、顺成德,要知礼仪、有担当……”

      “……呵。”

      裴晟听见,辛墨似乎轻笑了一声。可他脸上始终是笑着的,那笑声,又太浅太短,裴晟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只是还不等他确认,辛墨接着说:“我只愿你,平顺,安康。也愿你,乘长风,破万浪,心怀瑾瑜,前程锦绣。我之所愿,山高水长,永不改变。”

      ……

      这几句,辛墨说得掷地有声。脸上,也满是令人动容的坚定。

      而他说话的语气……
      竟让裴晟打从心底,生出一股无端的恐惧。

      虽然,辛墨说的每个字,都生机勃勃,都似乎是在畅想祝愿。
      虽然,他说的是,“永不改变”。

      ……裴晟听起来,却像是最珍重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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