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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偏偏 难道你 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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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晟怔住了。
生辰……
一个,在成为裴晟以前,他从未过过的日子。
祖母根本不记得他的生辰。或者,即便她记得,也从未在意过,更不可能为他费心。
裴晟自小便不知道自己的生辰,自然也不存在“过生辰”一说。
直到,他成为了裴晟。
拥有了父亲,拥有了裴申口中的“新生”。
那时,他自昏迷中醒来,又养了几天的病,虽然变成了哑巴,人却是好好活下来了。裴申和他约定,从此,他从昏迷中醒过来,身子养得大好,又正式和裴申成为父子的这一天,就是裴晟的生辰。
三月初三。
……这么快,又是三月初三了。
原来,人在平静和美好中生活,两年的时光,转瞬即逝。
原来,他,一个父母不详、身世不明的孤儿,真的也会有,被人记住生辰,告诉他,“什么都比不上你的生辰要紧”的,这一天。
裴晟只觉得鼻头发酸,眼眶里,隐隐有液体想往外涌的冲动。
他按捺住心底的酸涩,只露出一个隐忍的笑,对父亲郑重地打了个手语,【谢谢。】
“傻孩子。”
裴申笑得有些无奈,微微轻抚了儿子的头顶,“你我,父子之间,谈什么谢。那,咱们就准备出发吧。”
裴晟点点头,重新返回了房门口,将门推开,等着黑二回来,将辛墨扛走。
黑二停好马车回来之前,他一边等着,又一边想到,黑二带着辛墨跟他们回了草庐,那,黑三呢?
不过,他实在没有余力和心思,再去用手语和黑二作更多交流,便一直到坐上了返程的马车,和父亲挨在一起,往窗外去看那县衙的大门,也没再多问什么。
一切,等辛墨醒了再说吧。
等……
他过完这个生辰,再说吧。
一想到过生辰,裴晟又百感交集。
他对过生辰这事,始终还不太有实感,就像,那并不是真正属于他的日子,也不是属于他的人生。反而是,有一个叫“裴晟”的灵魂,恰好生在了他“阿占”的这具躯壳里。
每当裴申用那亲切又慈爱的语气同他说话,每当裴申看向他的双目,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对他嘘寒问暖,又谆谆教诲他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会分神,会怀疑——
每一个被称为“晟儿”的当下,裴申究竟透过他,在望着谁呢?
在和谁对话?
又在,向谁传达着真正的,那属于父子的羁绊,和关爱?
他不知道。
他却不敢相信。
尽管,那一切看起来都是真的,可那真的是……真的么?
生辰也是一样的。
裴申说,从鬼门关侥幸逃脱之后,他就不再是阿占了。他会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生辰,新的将来。
一切都是新的,除了他这具饱经摧残的身躯,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明日是三月初三……
过完明日,裴晟,就二十岁了。
弱冠之年……如裴申所说,男子到了二十,便不再是从前,亲族长辈口中的“孩童”了。
裴晟没有亲族长辈,在被裴申收养之前,他算是混迹市井、毫无教养的田舍奴。即便懂得一些待人处事的道理,那也多半全靠自己看人眼色,盲目摸索。
活下来,还要尽量供养祖母,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精疲力尽。
……马车晃着晃着行进,车轱辘滚动的声响,渐渐让听觉麻木,让裴晟的头脑也变得昏沉起来。
等他再清醒的时候,马车已经到了草庐外,而原本还当空照耀的太阳,也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下去了。
下了马车的那一刻,脚底再次接触到松软的泥土,裴晟才觉得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感到了安全和放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扑鼻而来的泥土芬芳,让他总算有了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惬意。
真奇妙啊,县衙那种地方。明明应该最是威严和安全的所在,却叫他一刻也不敢放松心神,待久了,只觉得疲累。
这人一松快下来,他就觉得饿了。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如今眼瞅着快到晚饭的时辰了,他真是担心父亲的身体。
于是,转头一看,黑二已经拴好了马车,正在将还在昏睡的辛墨抱下来,而父亲正跟在他们身后下车,他便先对黑二点点头,又很快和父亲打起手语,示意,他先去灶房准备晚饭。
裴申笑着点头,又对黑二道:“壮士请随我来,草庐简陋,空置的屋子倒是还有两间,便正好,让你和知白住下吧。”
裴晟已经转头往里走,但还是听见了父亲的话。父亲一向如此,对谁,都是一样的诚恳坦然。
在县衙的时候,他觉得黑二对父亲的态度,算不上恭敬,还多少生出过一丝不满。可转念一想,或许,父亲在官场,宁可得罪权贵也要孑然一身,要的,便是这种……不刻意“恭敬”、不奉承的真性情。
他便不再多想了。
黑二的身份,他不清楚,但能做辛墨的护卫,还跟着他千里迢迢从京城来淮安,想必一定是深受辛家重用,也很有本事的人。
如若很有本事的人,仅仅因为父亲是辛墨的老师,仅仅因为父亲年纪大些,便也要对父亲点头哈腰、毕恭毕敬,那,同他一贯不喜欢的方成,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些,他倒觉得,黑二和父亲的相处,反而让他久违地感到了畅快。
裴晟张罗好晚饭的时候,裴申正在书房里,黑二则站得笔直,守在院子里。
他觉得此情此景,看起来属实有些好笑,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自己也不懂的轻笑。
“笑什么?”
谁知,未尽的笑意还挂在嘴边,裴晟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整个人霎时顿住,摆放碗筷的动作也僵硬了许多。
倒是黑二,他立刻转过头,恭敬行礼,唤了一声:“主子,您醒了。”
裴晟总算将饭桌布置好,今天实在太饿,时候也不早了,他便只是煮了一大锅的面条,还烫了一些几日前刚采摘的、存在家里的新鲜油菜,虽然简单,却足够填饱肚子。
只是,没想到辛墨偏偏赶在这时醒了。
黑二见辛墨满眼望着裴晟,对自己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便非常识相地闭了嘴,再次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还朝着往外的方向又多走出去了几步。
裴晟默默在心底告诉自己不用怕,也不用躲,而后才直起腰,与辛墨面对面。
他不想当着黑二的面,暴露自己能说话的事,又随时得提防父亲从书房出来,因此,只是对辛墨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这摇头,其实也是他的回答:【没笑什么。】
不过,辛墨的注意点已经被别的事情转移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和那一大盆热腾腾的面条,吞了口口水,才迟疑地问:“你……没准备我的?”
裴晟一愣,也下意识去看桌面——的确,他只备了三副碗筷。
他并不确定辛墨何时会醒。更不确定,他醒来之后,是会想吃这草庐简陋的面条,还是另有打算。
当然,现在确定了。
于是,裴晟没说话,转身回了灶房,很快就又取了一副碗筷出来,递给辛墨,用眼神问他:【吃吗?】
辛墨接过碗筷,笑着就一屁股坐下了,还激动地催促裴晟:“别站着了,快,叫老师过来吃吧?”
裴晟见他一副反客为主、不拿自个儿当外人的模样,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来,又听辛墨爽朗唤道:“黑二,你也来吃吧!咱们这位裴公子的手艺,尝过,保准你忘不了。”
黑二几乎又是一阵风般的,就出现在了饭桌旁。
……
裴晟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发出了“啪——”的突兀声响,让他自己都不由得想起了公堂上的惊堂木。
手,还怪疼的。
原来,惊堂木是那么好用的东西。
辛墨怔住,握住筷子的手也沉了下来,一脸无辜又不解地看着他。
黑二倒是没有直视他,只低下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裴晟狠狠吸了几口气又吐掉,平静下来之后,才满脸严肃地指了指水井的方向。
辛墨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迷茫地看回来。
裴晟又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满是不耐烦,伸手做出了双手互相搓洗的动作。
“啊,好,是!明白!”
辛墨总算看懂了,连忙放下碗筷,立刻起身扯上了黑二的胳膊,便带着他一起去洗手。
裴晟这才摇头转身,准备去书房叫父亲出来。可一转身就看见,父亲正好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满脸笑意。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却仍是夕阳余晖洒满院中的时候,裴晟披着一身橘黄的暗金色,立在饭桌旁,一半身形仍是熠熠的,一半已经陷入阴影。
裴申主动走了过来,看着那边洗手的二人,笑着又调侃了一句:“我看呐,这位辛大人,比起我这个老头子来……倒是更听你的话。”
裴晟面上一热,低下头没有回应。
他当然知道父亲只是揶揄他,再顺便拿辛墨打趣罢了。可不知怎的,这话听在他耳中,总是有种奇异的、让人羞赧的感觉。
就好像……他和辛墨之间,真的有什么似的。
他们之间……
也的确算得上,有什么吧?
裴晟想。
毕竟,他和辛墨,互相保守着彼此的秘密。
“老师,学生又来叨扰了。”
辛墨已经带着黑二回来,见裴申出现,该守的礼节倒是没变。
黑二在旁,仍是低头不语。
裴申已经坐下,端起碗就招呼起来:“快吃吧,都饿坏了。”
辛墨愣愣地看着,老师一发话,裴晟立刻就递了筷子过去,又主动接过了老师手里的碗,主动往老师的碗里盛起了面条……
这位京城来的公子哥,顿时就不乐意了。
“裴公子,我知你与老师父子情深,可你……厚此薄彼得,未免太厉害了吧。”
他几乎是瘪着嘴,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这样,看似抱怨,却形同撒娇的话。
黑二悄悄地侧过了身,将头垂得更低,假装整理剑穗。
裴申更是眼睛都亮了,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的奇观,目光连连在裴晟和辛墨之间来回切换。
裴晟将热乎的一碗面条放到父亲面前,才皱着眉头,忍无可忍地去瞪辛墨,眼里的嫌弃和不耐烦,简直要溢出来。
那意思,恐怕连黑二看了,都能即刻明白——
【你又发什么疯?】
辛墨却像浑然不觉似的,难得的没有示弱,迎着他的目光,再次用委屈的声音,道:“老师还未洗手,你怎么就不说他?难道,裴公子,偏偏,就是嫌我脏吗?”
……
若非父亲还在桌上坐着,他几乎想用手捂住辛墨的嘴,再狠狠地骂上他几句。
——不。
不够。
他几乎想用唇堵住他的嘴,再狠狠地……咬他几口。
毕竟,被这属狗的辛大人用舌头“偷袭”了好几回,他还没有报复回去,真够丢人的。
明明他裴晟,才是那个不守规矩、无人管教、随性长大的,“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