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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假意 到底是 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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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天,给裴晟一个,让一切都重来的机会,他想,他即便是带着预知后事的本领回到此刻,他也不会,再选这条路走。
——他千不该万不该,用这样的方式试探辛墨。
否则,他就不会有机会看见……
平日里,或者温文尔雅、或者渊渟岳峙的辛墨,在听见他这句堪称找死的训斥之后,竟然……
竟然。
双眸亮得像悬在夜空里的,那知晓自己注定只会闪耀一夜的星辰。
辛墨竟然……丝毫不生气!
不,不仅如此。
他甚至还表现出了令裴晟惶恐的欣喜,只是笑吟吟地点着头,乖巧地就顺着裴晟的眼色坐了过去,眸子里还闪着期待的光。
那眼神,就像在问,“我听话吧?”
就像……还在等待裴晟的夸赞。
裴晟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有些摸不准,自己该如何继续这场闹剧。
见他蹙眉,辛墨忽然紧张地扬声说了句:“你别恼,我,都听你的。”
而他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还是牢牢盯在裴晟的脸上,盛满了讨好。
裴晟心头闪过一丝狐疑,以及转瞬即逝的不忍。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将人支开,只是他的第一步。
无论辛墨这会儿,是被蛊毒操控了,还是想用什么阴谋阳谋的算计他,只要他按计划,先下手为强就是了。
裴晟的眸子暗了暗。
接下来,就是把辛墨弄晕。
只不过……
他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在准备张口回答辛墨的时候,裴晟灵机一动,再次用冷漠而不屑的语调,不耐烦地道:“谁让你说话的?!我说你听,我不说,你不准问。”
“明白吗?”
对,就是这种怪异的感觉。
裴晟心底里总觉得,他若这样说,辛墨就会听。
尽管,这是平日里,他想也不敢想的,同辛墨讲话的姿态。
果然,辛墨听了他的话,又是笑着点头,眉眼之间,看不出丝毫的不悦,甚至愈发高兴。
而且,这一次,他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
裴晟几乎可以确定,无论平日里怎样,眼下,明显神志不清的辛墨,越是被无礼对待,反而越是……很享受的样子……?
他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缘由,更按捺住了心底那个危险的疑问——他如今这个样子,显然连人都认不清,是不是,谁对他发作,谁呵斥他,他都会听?
那么……
如果此时在屋里的人不是他,换做任何旁人,辛墨是不是也都会……
都会是这副……任人欺辱的模样?
裴晟低下头轻咳一声,掩饰心底说不清的情绪,而后才冷静提醒着自己,管它呢……反正,辛墨现在是坐下了,他总算得了空能走动,没几步,便顺利拿上了药箱。
针包已然揣进了袖口,他的手,却还是在药箱里假意忙活了一通。
裴晟在心里反复琢磨,扎晕了他,然后呢?等他醒过来,蛊毒的作用会消失吗?如若不会,凭辛墨这个样子,留在县衙里,万一被方成抓到什么把柄,会落个什么下场?
他微微转头,用余光看了一眼满脸欢喜等着他的辛墨。
这人……平日里分明比谁都精,连父亲都评价他是“滑头”来着,俨然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审案一事,更是差点将整个淮安县衙都耍得团团转。
可现如今看起来,痴痴傻傻的……还一直乐呵,跟个稚童并无分别。
他又想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捏紧了袖口往回走。
“你……唔!”
辛墨见他挨着自己坐下,似乎很高兴,正要开口,又连忙紧张地捂上了自己的嘴。
裴晟心头一震。
“我不说,你不准问。”——他随口拿来搪塞辛墨叫他闭嘴的话,堂堂三品辛大人竟然听进心里去了。
“你伤还没好,我要给你医治。等一下我来施针,你不准开口,不准问,不准乱动,听明白了吗?”
他认真地盯住辛墨的双眼。
辛墨的喉头动了动,眸子里波光流转,似乎很喜欢这样和裴晟四目相对,看得也格外投入。
裴晟被他看得心头燥热,只好抬手挡住他的视线,故作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听懂了吗!听懂就点头。”
然而,很快……
他还没有等到辛墨点头,掌心却再一次,被一个熟悉柔软湿润的东西,飞速碰了一下。
他如遭雷劈般立刻缩回了手,辛墨那张明媚得几乎灼人的笑脸,便再次突兀地凑到他眼前。
裴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又心烦意乱地胡想了一通,譬如自己的脸是不是红得此地无银,譬如这人的眼睛怎么这样亮,譬如……辛墨怎么又舔他?!!
这人绝对是属狗的。
说时迟那时快,为了避免心生别样的情绪再干扰他已定的决心,他使出此生鲜有的速度,抬手就给辛墨的后脑风池穴来了一针。
“……”
辛墨只怔愣了须臾,人就猛然昏了过去。
眼看着他差点就要栽到木桌上,裴晟眼疾手快地用手掌托住了他的头。
“你这脸……磕花了着实可惜。”
裴晟淡淡地叹了一句,动作轻柔地将辛墨的侧脸缓缓放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在他长达十九年的人生里,听过的道理读过的书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亲自体悟出的一个道理。
那便是,若遇事不决,就把事撂下。
从前,他不知该如何改变祖母对他的态度,不知该怎样做,才能让自己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即便父母早亡,即便日子清苦,也有相依为命、疼爱他的家人。
后来,他不知该如何改变那些嘲讽他和小枝的人,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他们明明已经比旁人过得苦,也从未想过去害任何人,却怎么就凭空被人看不起,被人践踏。
再后来……
再后来,他便将这些“不知”放下了,他去漕运所谋了个工,他受尽了白眼和欺辱,从来吃不饱饭,可他毕竟为祖母攒够了买一床棉被的钱——尽管不是全新的。
那些日子的阿占,用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倔强,将一个彻骨的领悟记了下来。
若上天从不肯遂人愿,强求便只剩苦楚。
——那就,放弃那“愿”便好了。
他望着辛墨睡着后平静的面容,这张日渐熟悉的脸,与他在草庐、在花车上见到时相比,都有些不同了。
裴晟唇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可是,变的究竟是辛墨,还是我自己?】
他收起银针,放回了针包,想了想,终究没有放回药箱。药箱是县衙准备的,方成说里面的东西他尽可取用,裴晟想,这针他既然用了,留下也不合适,那就只取一个针包吧。
将药箱收拾好,他又往屋子里环视了一圈,想着,来了县衙这一趟,还真是叫他开了眼界。
原本是父亲总说,该让他多见见世面,说只读书也不行,有可能的话,君子还得行万里路。
裴晟不想当君子,他也不知道万里路真要走起来会有多远——从淮安县到京城,不过也才两千里。
一想到今日公堂之上的种种,他就不禁感到肺腑里阵阵翻涌作呕,又有些心底发寒。
所谓君子,种种克己慎独之规训,先贤们在书本里描绘了一茬又一茬,在现实中,裴晟却几乎没有见过。
父亲……或许算吧。
可父亲又总说,那些书本里的东西,看看还则罢了,可不能尽信之,更不能当作十足的道理。
裴晟用力舒出一口气,强行按下了心头的百感交集。左右他们要离开了,这样的是非之地,先离开,也未尝不是好事。
他们父子本就没带什么行装,如今要走,倒也算是一身轻松。
只是,他来时,是薛鸣飞驾车接来的,回去……县衙里出了这样的事,只怕方成是指望不上了,还得租辆马车才行。
他一直都以为,薛鸣飞口中“大人吩咐”的那位“大人”,是方成。
辛墨还昏睡在桌上,带他走吗?
不带,怕他在此出了差池。
要带,至少也得让黑二黑三随行。
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如何安置,如何才能确保他的万全,实在不是裴晟能做决断的。
他想了想,还是打算先去找父亲。
裴晟走出屋子才刚轻轻关上门,却见裴申正好也往此处走来,身后,还跟着……方成?!
他心里一惊,总觉得方成此时来找父亲,难保不是有什么阴谋。
不是说好在院子里等吗?
他强忍着心头对方成的鄙夷和怀疑,脸上尽量作出平静的神态,迎着他们上前两步,还微微低头作了礼。
可一边这样做,裴晟又一边在心底自嘲:明明最讨厌阳奉阴违、虚与委蛇,如今自己倒成了这样的人。他侥幸捡回一条命,习字明理,日日诵读那所谓的君子之道……莫非,就是为了变成自己最瞧不起的模样么?
方成的脸色显然是不会好的。不如说,从辛墨命人将钱曾明拖下去开始,他的脸色就惨白如灰,早就盖住了他原本的面目,如同冬夜里遭了霜打的茄子。
“晟儿,知白他?”
见他独自一人,裴申惯例先问起了辛墨。
裴晟暗中瞥了方成一眼,只想了片刻,几乎没有犹豫,便对父亲打起了手语。
【他的伤还未好全,升堂兴许疲累,刚刚歇下了。】
若非方成也在,他是准备跟父亲实话实说的。
他当然知道方成是看不懂手语的。
——可凡事,总有个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