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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醉太平(五) 我想在你身 ...
驿使捧着这道敕令,笔墨间落了几颗雪。
“霍将军,快接下吧。”
霍凌秋仍隔着点儿距离,“边疆战事未平,护国之疆土乃末将职责,如何能弃边地回京?”
驿使咳了咳,脸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他的话,有些发青。
“陛下敕令,不可不接。”
他压低声音,不似方才那般恪尽职守,语气也平和些。
“我也知乌孙作乱,可这到底是陛下的意思,不容揣度,将军不接,下官不好交差啊。”
不想难为驿使,挣扎许久,霍凌秋才抬手接下敕令。
驿使如释重负。
“马车都已备好。”
霍凌秋仰面,眉弓落雪。
“何必如此匆忙?待我与夫人收拾好,择良日启程。”
裴兰瑛抱柴回来时,勉强抬眼,透过兜帽凌乱的绒毛,依稀看见霍凌秋立于风雪的模样。
他未披大氅,满头雪白。
她诧异,快步上前,胡乱将柴丢在营帐门口。
“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起么,我捡了许久,都没看到你。”
其实,营中柴火已足够,可两人缩在帐子里无事可做,便想着在军营周边捡捡柴火,一为有事可做,二为散心。
霍凌秋被冻得反应迟钝,“方才有事耽搁,我现在过去。”
见他六神无主的样子,裴兰瑛疑惑,猛地拉住他,“我都捡完回来了,而且我们哪里用得到太多柴火?”
她带他回营帐,拍去他身上的雪,他定是在风雪里冻了许久,身躯冰凉的。
忍不住埋怨,“伤虽好,就算你身子骨硬朗,也扛不住糟蹋。”
她解开大氅,抖落雪珠。
端详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裴兰瑛越发疑惑,“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霍凌秋掏出敕令,“我们要回京了。”
忽然听见回京的消息,裴兰瑛并不欣喜,反倒对此奇怪。
她接过,一字一字读下去。
言辞体恤,虽是借修养之名,却是命他离开边关之实。
“可现在哪里是回京的时候?”
霍凌秋正颜,“陛下知我带人入河湟,烧了胡人的粮仓。我呈给陛下的文书,不仅是为灭乌孙,更是为请命夺下河湟,此事刻不容缓。所以陛下命我回京,为的想必就是河湟一事。”
裴兰瑛紧张。
对于他的决断,她自然支持。可河湟一行重伤而返,她便知道此举意味着千难万险。而京城以令决边疆策的朝廷,又有谁会帮他?
回想上一世,她害怕此世重蹈覆辙,害怕霍凌秋与许平山一样,死于掣肘相争,死于一个又一个阴谋。
回京,前路未卜,似行于绝路。
“以命相搏,只为河湟,你就不害怕么?”
长存在她心里的问题,终于被她问出口。
霍凌秋无声许久。
抖落的雪花化成水,将地面染湿一块。
裴兰瑛仰面,“旁人不在乎你的命,甚至就连你自己都能不在乎,可我不能。”
她做不到忽视,前世言语听到的秋雨行刑,回荡在她脑海,此时眼前的景象愈发虚幻。
她伸手,捧他的手,仔细摩挲,皮肉紧紧挨着皮肉,她才片刻安心。
“他们都在看你如何决断,陛下亦是。若有一日……”
喉头发紧发涩,不忍开口,却更要开口。
“若有一日,你和冯四安一样,因为没能做到战无不胜,过往的荣光皆成灰,甚至被所有人抛弃。霍凌秋,你可会后悔?”
重悲之时的人最易满足,身陷绝望无奈,睁眼闭眼皆为黑暗,哪怕冷光照拂,也能安慰自己那是暖。
她后悔前世待他不好,不见他最后一面,却也庆幸他最后那段时光,并非孤身一人。
靖元十八年的秋雨里。
他有他的老师,也有他守护的黎民。
霍凌秋反手握住她的手。
指尖冰凉,让他心里空落落,他几乎能体会到她口中被所有人抛弃的苦痛。
“裴兰瑛,我想在你身边……活得更久一点。”
一日为久,一生也为久。
裴兰瑛垂头。
“霍凌秋,你还记得曹明这个人么?”
她将当日见闻尽数道来。
“他之所以能从京城平安归来,是有人在护他,无论是永州,还是京城,都有人只手遮天,杀人于无形。”
能为有罪之人脱罪,实为天大的本事。
“永州衙署中,何人与朝堂高官有关系?”
霍凌秋思忖,常在军营,鲜少在衙署走动,许多事一时难想。
可脑海忽地闪现一个名字。
“永州知州袁和,他的叔父,正是宰辅袁齐。”
“我来军营那年,他曾让我到他府上小住,那时他还只是主簿,我也在旁人口中听过他与袁齐的关系。”
而后十年,霍凌秋只见过他几次,但他对此不露只言片语,若非偶然从下人口中听闻,霍凌秋不会知道两人的关系。
裴兰瑛道:“若真是袁和,那曹明每回来永州城,定是为寻他,找他要财。曹明能无忌惮,一再得手,手中也定有他的把柄。袁和的把柄,或许就是靖元十年的事。”
霍凌秋点头,“曹明曾是转运使,战时有及时传报军情之职。邓姝状告他瞒报军情,不无道理。可若真是传军情一事,真正有罪的当是曹明一人。”
裴兰瑛猜测,“袁和之所以顺从曹明胡搅蛮缠,是因为别的事?”
这到底是心中猜测,无凭无据,与袁和相知甚少,霍凌秋想不到他心中害怕的究竟为何。
他不得不添,“纵然曹明有罪,这六年过去,要治他的罪,无异于倒行逆施,为冯四安平反。”
而为他求一个清白,前车之鉴,无人能做,更无人敢。
裴兰瑛无法忽视这个道理,“可我怕袁和等人,想要杀人灭口。”
“一条绳上的蚂蚱若要保全自身,便亦要保护彼此。可曹明大摇大摆,透露身后之人,以镇四方,于袁和而言,曹明是天大的隐患,只要杀了曹明,就能堵住他的嘴。但袁和真想杀他,又为何要留他多年?”
霍凌秋道:“曹明是多年的转运使,心思深重,袁和的杀心,他心知肚明。受人挚肘,如扶朽木渡水,他不会将自己置于绝境,所以我想,曹明会在袁齐不知道的地方留一手。”
*
自从断腿辞官,曹明便回乡,不是待在永州城,就是待在同仁县的家中。
寒风如刃,裴兰瑛拢紧大氅,盖好兜帽,才从马车下来。
曹明名气颇大,两人刚问,旁人就知晓其人,因而一路还算顺畅。
向南而行,周遭渐渐破败,道路崎岖不平。
裴兰瑛以为,像曹明这样曾经为官之人,定有宅院,可就算无府宅,也不会住在岌岌可危的土坯房中。
一问,两人才知他这些年赌钱欠债,房子早就被债主收走。
裴兰瑛踮脚,将霍凌秋的兜帽往下拉了拉,几乎挡住他半张脸。
霍凌秋不解,勉强透过缝隙看见她小半张脸,“我不冷的。”
裴兰瑛解释,“我是怕曹明看到你,将你认了出来。”
霍凌秋失笑,“我这样欲盖弥彰,不更引他注目?”
“那你回马车待着,等需要你的时候再出来。”
霍凌秋无奈,想不到他竟成了累赘。
裴兰瑛推他回去,“回京不容滞缓,时间紧,今日来不过是打探他情况,我一人足够了。”
他只好坐回原处,掀开窗帷一角,看她上前。
院门松垮,裴兰瑛不敢用力,收力敲了几下。
等候许久,却不见人。
她重新抬手,刚敲响,肩膀猝不及防被人轻拍一下。
思绪绷紧,裴兰瑛被吓一跳,额头倏地冷汗直冒。
来人是个老妇,佝偻着腰,神色提防,“你是谁?”
裴兰瑛稳住神思,“我是从永州城来的,奉我家大人之命,来找曹明。”
她又添道:“这也要过年了,家中多处要置办,处处免不了钱,手头又紧,这不是让我来找曹明收账?”
老妇见惯不惊,偏头又是鄙夷。
“我就知是债主,这几日常来敲门,吵得我头疼。”
裴兰瑛手缩进袖子,掏出两枚铜板,悄悄塞在老妇手中。
“多有叨扰,我也只是奉命行事。我这一日跑了好几个地方,不是没钱,就是找不到人。”
“婆婆可知道曹明去了何处?”
收了钱,她心里自然开心,有问必答。
“定是躲债去了。”
“那他家中没有别的人?”
“他酗酒好赌,夫人跑了,谁还会守着他?”
裴兰瑛又问:“那他的孩子呢?”
“七八年前就死了。曹明小时就住这儿,无父无母,可怜的很。我也算是看他长大的,他十几岁就入了军营,后来听说他被提拔,变了富贵身,哪想到他还会回这地方,整日被人追债。”
按老妇之言,曹明现下孤身一人,穷困潦倒。
“他一无所有,甚至卑贱如泥,又用什么来制衡袁和?”
霍凌秋亦是困惑。
裴兰瑛不肯罢休,人不在,那他房中兴许藏着物证。
可院门紧锁,她也不可能破门而入,引人注目。
她转头扫视,目光忽地落在霍凌秋身上。
霍凌秋被盯得发怵,又见她弯眼笑了笑。
“霍凌秋,你会翻墙么?”
他没想到,此生有一日,两人竟会像贼人一般,偷偷摸摸翻墙而入。
可裴兰瑛兴致勃勃,踩着他的肩翻过土墙,甚至颇有心得地为他指点一二。
院中萧条,屋内昏暗。
曹明的居室简便,一览无余。
桌上还残留灰尘,被褥折叠得齐整。
裴兰瑛无处下脚,“方才那婆婆说最近常有债主,曹明定早早逃走了。”
霍凌秋在他柜中翻找,除了衣物,一件像样的物件都没。
“临近年关,是该要躲,可他总不能一直躲着,天寒地冻,久不归家,想必是有处可去。”
顺他的话,裴兰瑛继续猜测,“他难道去了袁和那儿?”
话刚落,院门被人急促敲响。
裴兰瑛拉着他跑出门,四处张望,匆匆躲在尘烟飞扬的柴房内。
不多时,锁声清脆,门随之推开。
来人约莫三十,书生模样,身披毛褐,手中提一块肉。
忍着呛意,裴兰瑛透过门缝,看他一步一步走向曹明的小屋。
他推门,朝里唤了一声“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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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招惹一个暴君》 ,胆大包天绝色美人X口嫌体直乱世君王,戳专栏可看文案,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