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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四十八章 万里长青 ...

  •   十月中旬的草原,黄草加了白霜。

      一间暗室,烛台里的蜡泪也燃尽了,石壁透不进一点光。

      万知在寒气渗骨的湿滑石板上打坐,赤着上身,眼用布条蒙着,额头都是汗。

      同样的间隔,又有人来送饭,数来已有七次。饭不吃可以,附带的酒水必须喝。

      熟悉的铃铛声响起,带着深沉的檀香,让他无意识舒展了眉。

      “万大侠还是不肯见我?”

      “何时放我出去。”

      “我看万大侠颇有忍性,在这儿一直待下去,未尝不可。”香气近了,铃声在他心尖颤着,手指随着发丝一起落在肩头,她拈了帕子替他细细擦汗,“可以让我……日日见着你,即便,你不愿见我。”手帕掠过鼻梁掉下,掉入他怀中,她捧住他的脸,摩梭着,“都是我不好,你瘦了……”

      他忍不住动了动喉结。

      “万公子,别动。”

      他脸上忽然掉了几滴温热的水珠,从唇边滑落。

      隔着布,她亲了他的眼,轻轻的。

      “我怕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万知,给我留个念想好吗?”

      “公主……”他本该再说一次“请自重”,最后吐出的却是一声炙热的叹息。

      这是万知第一次品尝妙龄女子带着花香的唇泥,他仍好端端坐着,布条下睫毛不停颤动,脑海一片混乱,想的是自己一年后如何又落进了金氏兄妹二人的口袋。

      他从京城奔波多日到了定远县,不及歇息就和丐帮的向导一起潜进巴彦。

      南城探听不出太多动向,他不愿也不便再入石记酒坊,就按朱华后来重画的路线入北城,直奔那汉式的宁令王府。

      府中修士踪迹不再,反而听其忌日将近,以及王府将有大喜。丐帮兄弟笑说,看来宁令王还是想要子嗣,这一再娶,没了姑母,金乌铭指望妹妹能帮他多少,这手边的兵权,也要松了。

      “人死了,生前留下的誓言,总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何况是个有实权的王爷,有机会,自己做主子也不是不可。”

      王要来王府,万知该避一避,但他犹豫了。丐帮兄弟折回来替他看一眼,让他走。他刚落地,园子里群鸟惊飞,外逃也不过跨了三间房,还是被乱箭射下。

      押入王府跪着,万知看到了金乌铭身后浅笑着向王爷行礼的女子,她越过王兄大胆地看着他,既有欣喜,又好像胸有成竹。

      侍卫恐他暴起,封其几处大穴,向金乌铭奉上他腰间的剑。

      “万大侠不该带这把剑来。”金乌铭摸着红色的剑穗,笑着,言语都是可惜,“袁公子真舍得。我也许招揽不来你这样万里挑一的侠士,石记,姑姑颇有眼光。不打扰姑父了,肯借宝地容小妹玩闹,我们这就还姑姑个安稳觉。”

      原来他一进城没多久就被发现了身份,袁成复好心将自己的剑给他用,奈何他二人皆在石记酒坊挂了号。

      万知又想起自己被强行灌下的酒,香气异常,令人血脉偾张,无纾解发泄渠道,恨不得以头抢地让血流出一些才好。痛苦恍然之时,似闻轻飘铃声萦绕,沾了冷泉的纱巾裹着肌肤,在他的手臂留下冰凉柔软又粗粝的混合触感。

      “我和哥哥虽非亲兄妹,姑姑也是叫得。姑父对她真好,我懂事起便羡慕,艳羡她比一个公主还受优待,可以把心永远留给最爱的人。所有人都宽容我,因为知道我终将是一颗进献给他人的宝珠。

      “我知道自己不该有多余的念想……姑姑还是告诉我了,告诉我她这辈子最留恋的时光在中原。她后悔过很多事,最后悔的是没有抛下一切和他逍遥快活,而是选择了背叛。她说自己没有他爱得多,说那人即便结拜兄弟重伤,也不惜孤身追她直到巴彦,就为一个答案。

      “呵,答案……姑姑说从未爱过,那人拼死将接应姑姑的五位高手重创,却只断了她的剑和头发。万公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哥哥说你不能活,我说确实该杀,你们逃了,我却心底欢喜,以为缘分断了,你又来了。我会求哥哥让你活着,你把酒喝了好不好?哥哥只要你听话……万知,万知!”

      他都听见了,不顾气逆冲开穴道,一口血吐在金乌黎裙摆上。他低头,跪着后退一步,抱拳行礼,“公主,你我身份有别,志趣不同,无缘……也无分,还请公主自重。”

      石壁又凝聚出水珠,滴滴答答向下坠落。

      万知下意识替金乌黎挡了,冰凉的水落在掌心,叫心跟着一寒。他侧了头,即便她不满地搂着他的脖子,在耳边留下情动的喘息。

      “放我走的条件。”这蒙眼的布是他自己绑的,现在解下了。

      金乌黎没说话,只是抱着他,暗室里只有这儿是暖的,半晌,她突然笑起来,“好,你既然这么想死,我让你走。”

      却把人带去了温泉。她全不避讳,看着万知由人服侍洗个干净。托盘里放着干净的衣物,云结,还有袁成复的剑。她挥退了侍女,在岸边坐下,牵着万知的手替他修剪指甲,脚在水里晃荡。

      她问:“你这时不羞了?”

      “想通了。”万知扭头看她,眼神实际落在云结和剑上,“公主可见过钓鱼?”

      “没有。”

      “想来贵国王宫的寒潭不适养鱼,可惜。下饵持竿皆是功夫,我想起御花园荷塘里的锦鲤,有时也觉羡慕。”

      “鱼只在池中。”金乌黎替人轻轻吹了指甲,慢慢抬眼,眸中带笑,“我见过熬鹰。”

      从酒坊出来已是宵禁,万知没见到金乌铭,等他的是一戴帽子的壮汉,牵着两匹马,肩头立着只鹰。这人会说中原官话,交流足够,奉金乌铭的命令带他出城。去酒泉,杀金赫,也就是金乌铭的叔父。

      月下策马飞奔,凉风吹拂,神目清明,万知深觉畅快,可他还是想不明白,沅军只是占了临泽,金乌铭却准备好了如此退路。

      引路之人也许有金乌铭授意,也许仅出于对万知的欣赏,并不介意告知更多。巴彦到酒泉两条路,一条向西过狼山到乞颜,然后顺黑水南下;一条南走黄河,过凉州、甘州,这条路在中原人手里。

      “乞颜也是个好地方,水草虽不如巴彦丰盛,金氏从那里起家,也可以在那儿分家。酒泉好,离巴彦还是太远了,对你们来说,也一样。”

      “敢问壮士姓名?”

      “无名无姓,旁人都叫我老三。我自小在酒坊长大,酒味儿闻得多,早早知道什么酒能喝,什么不能。酒是好酒,可惜很多人喝一次就有了瘾,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个。”

      “第三个?想来第一便是三哥自己。”

      老三愣了一瞬,又哈哈笑起来,也不否认,“上一个是你兄弟。”

      万知也笑了,“我若是因想得少躲过,他定是因为想得太多。”

      “是也不是。”鹰牢牢抓着老三肩膀休息,丝毫不受他二人高声谈话影响,“他把那孩子带得很好,数千里路,不容易。”

      这时再瞧那鹰,万知猛然记起袁成复曾提过运河之上有人救了他们一命。

      酒确实是好酒,暗室里无法化解的浊气都于呼吸吐纳排出,积存的精华则通过血气流转转化为内力。

      奔到乞颜整用了五天。湖水盈满澄蓝,水草层层堆叠,集结的马匹高大壮实,秋风里动物躁动的气息和兵戈的肃杀混合。

      休整一日,追上开拔的骑兵,老三轻易见到将领,拿到现在甘州一带的情况。沅军攻下临泽不到四日,金军高台兵力水陆反扑,三日几乎将临泽夺回。甘州安远军援兵跟上,抓牢支流入河口。金赫也已从酒泉领兵奔赴高台。

      “金赫多次御敌有功,好聘汉人为参谋,不过功劳还是分给亲信。他与宁令王不和,尽人皆知,没错,因为修士。修士死前得了万里长青,给了金赫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徒弟,虽然没拜师,该教的也都教了。那小子也生得颇像汉人,样貌清秀,聪明伶俐,是以修士喜欢他。”

      “我瞧三哥也像汉人。”

      “像哪儿人不重要,看心在哪儿。可惜金人大多不懂这个道理。”老三和万知已经熟络,以他的理念,既然万知先开口称兄道弟,往后你死我活,不影响此刻无边无际地交谈,“修士身边的人,她的母亲和莫先生,都是实实在在的汉人。其母心在中原,送她到中原学艺,也不希望她再回来。莫先生跟她来了金地,一待二十载,本就此终生,踏上故土,没有再回的道理。”

      “金庆善只当自己是金人。”

      “没错。王比她坦荡。”

      万知笑笑,不置可否,“我希望他信守承诺。”出发前,他由金乌黎看着写了封信,丐帮的兄弟还活着,被放出来替他把信带回京城。

      又五天,到了高台县。老三只负责把人带到,一杯粗茶别过,踪迹全无。

      夜幕降临,万知蒙上面,提剑翻入帅府。想来难逃一死,内心也无丝毫杂念。

      琶声霖霖,美人嗔笑,夜光杯影,猩红如血。

      百炼之钢,弃若敝屣,红云之结,泥沙无异。

      烛火陡然一晃,万知站在了大堂中央。他俯身将自己赠与老乔的刀拾起,以袖抹净刀尖的泥沙与血渍。

      琵琶女铛地拍了琴弦,他刀身微微一斜,剑气已破开琴音,送到正中坐的金赫杯前。

      酒杯乍裂,金赫左手白衣人抽剑将碎片系数震落,然后大袖一展,举剑向他刺去。

      万知不由挑眉,此人所用正是万里长青,但剑法飘逸灵动,似女子所用。他提刀一撩,不退反进,左手抽剑,往酒桌一跃,上挑琴弦,下劈士兵簇拥不及退场的金赫后背。

      琵琶女抱琴滑步,白衣人紧密相追。琴声再起,却是魔音入耳,二人配合天衣无缝。万知强提内力屏气,眼前使剑之人还是一分为三,如水鸟展翅劈波汇聚一处。他快速后退,一刀一剑堪堪架住剑势,剑尖还是没入肩头。

      真气一破,琶音大震,他只有忍痛弃刀,沉剑右手,破门而出。门外弓弩齐发,他提声一喝,迎头而上,起剑一扫,红缨带起残影,弩箭齐齐断裂。

      他本欲寻处隐秘地包扎疗伤,不料那两人一炷香内总会追其脚步而至。恰夜半开城门,一队骑兵浩浩荡荡开进,他顾不得多听,逆着人流抢出城去。

      一路向北,万知逃了一路也打了一路,胯下战马一声哀嘶精疲力竭,留他自己最后衔剑一跃入了湖底。

      血色迅速蔓延,他仍奋力游着,手再次摸到岸,却再也难以支撑。身子一侧被直射的太阳晒着,一侧淹在水里,此时脑子里才昏昏沉沉晃出些不值当。他可以死在高台,而非葬身于戈壁中的无名湖泊,或是被苍鹰啄了尸体……

      再睁眼,他看到了佛像,烛光下的佛陀带着光晕,慈眉善目。他以为自己死了,视野里又出现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容,竟然是郝泗水。

      万知莫名笑出声来,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都会有种荒谬的感觉,何况他从来不信佛。由老者灌了水,他朝人道了谢,又向佛像行了礼。

      “好孩子,你怎么落到这地步?你也去打仗了?打得如何了?都说沅军又打过来了,可我看金人兴师动众,形势可不妙啊。”

      问了来龙去脉,原来是郝泗水接到回信说一切安好,又听说沅军久违过了黑河,便想试试寻个机遇回甘州。这湖离金塔寺不远,他有时画累了,就好到湖边和逝去的住持说说话。前日终于补好所有的壁画打算走了,又遇到重伤昏迷的万知。

      “说来也奇,我怎么闻你身上有股酒味儿呢,水里泡着倒不显,柴火边烤着,忒是好闻。”

      酒味儿,万知明白了。“郝师傅,我昏了几天。”

      “得有三天了。”

      好说歹说,郝泗水提起画箱走了。

      阴风一阵,晚了。寺院里满地金黄的银杏叶,被颜料打上斑斑点点朱砂、靛青的色彩。

      万知扶着门框站着,看到从树梢垂下的蛇。

      “我道何人能伤我父又逃出生天,原来是万里青后人。听闻你险些伤了王和公主,我等是以严阵以待。现在看来,无怪万里青当年为修士手下败将。可惜你手里那把好剑。”

      万知把剑放在手中细细观察,一如好兄弟昔时观赏万里长青。

      一寸一寸抚过,他站直了身子,“本就是好剑。”

      银杏叶被剑气深深嵌进土地。白衣人抽剑抵挡,慢了一步。毛笔被万知用剑尖挑起,虚虚转个圈,刹那穿透纹蛇七寸,又扎进琵琶的琴头。

      五日交手,此二人路数已被万知摸透。红缨回鞘,他矮身避过剑风,伸腿一踹,再拾两支毛笔在手,欺身而上。狼毫扫眼,竹竿打穴,久违的剑重回他手。

      “万里长青,你不配。”

      金塔檐铃骤响,一剑扫过,血气封喉,酒气皆散。

      万知背起郝泗水的尸体,晴天却下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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