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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一种深沉的哀伤在新房内弥漫开来。
仿佛姑娘头上的绣帕,隔绝了外界一切喜怒哀乐,无形地地压在二人身上。
连成一串的鲜红囍字如同一把把大锁,牢牢地扣在窗户上。
傅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那祝你从今往后,一路坦荡,事事顺遂。”
“公子也是。”
“祝你和万老板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公子,我是妾室,”姑娘别过脸,轻轻摇头,“这祝词合该是讲给正室太太的,我不能僭越冒领。”
傅谊的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往常受邀参加婚礼,他惯常说的就这几句,方才一不小心说顺嘴了,竟忘了考虑眼前人的身份。
傅谊懊恼无比,正想再说些什么,身后久不作声的云梵忽地传来一句低沉的提醒:
“一个时辰快到了,再不走船可不等人。”
傅谊闻言,纵是再不愿,也不得不与姑娘辞别。
然而此刻,前厅之处突然产生一阵骚乱,杯盘碎裂,隐有人声惊呼。
“什么动静?”
傅谊警觉抬头,眼神霎时凝重起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洪亮的嗓音响彻整座府邸。
“万府里的人听着,无论什么人,就算是老弱妇孺也得速速赶来前厅。否则,别怪我们史都堂带兵强闯了!”
“不好,是史德法,你的脸——!”
云梵闻言,面色剧变。
“他怎会来此?!”
突遭变故,傅谊方寸大乱。
他忙得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去寻能遮掩面容之物,却只见那姑娘当即快步跑到庭中,从花盆中抓起一把土,二话不说,朝着傅谊白嫩的脸上就是一抹,边抹还边催促道:
“公子勿怪,快走罢。若是让人看到你我一起,那可真就说不清了。”
“那你怎办?”
眼下顶着张花脸,傅谊也顾不上体面的事了,只是姑娘她……
“无碍,就算我晚些去,想来史都堂也不会为难我这一弱女子。”
“好,你多保重。”
傅谊与云梵二人就此匆匆离开后院,返回前厅。
前厅已不复先前那般热闹,尽是一片狼藉与混乱。
众人乌泱泱跪了一地,唯有一人巍然屹立,正冷眼望着陆续而来的几人。
云梵不敢再看,强压着傅谊跪下身去,试图混入人群中。
“人齐了?”
史德法威严的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瑟瑟发抖的万盐商身上。
“齐了,当是齐了!宾客和家眷都在这了!”
万盐商惊恐地抬起脑袋,大致瞅了一眼,哆哆嗦嗦回道。
“是吗?”
史德法面容冷峻,不为所动。
“那你新纳的第九房姨太太所在何处?不会是被万老板金屋藏娇了起来吧?”
“国丧期间,违制纳妾,”史德法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死寂,“万富贵,你有千金买妾,却哭穷欠饷。这日子,你过得当真是舒坦。”
“史都堂,误会啊!!!”
官兵自大门鱼贯而入,源源不绝,万盐商被吓得腿软,脑门上尽是冷汗,但仍强撑着辩解。
“史都堂,小的哪有这个胆子去做这些掉脑袋的事儿!饷银只是当时尚未周转得过来而已,现今早已备好就等官爷来收了!”
“至于违制纳妾……眼下确为国丧不假,可咱这离金陵极近的扬州城,为何没有任何官府刊刻皇上驾崩的诏书?也没有任何官员设灵哭临变更服饰?是不是真如传闻所言,当初在后湖只找到了天子的衣冠,并未寻到天子本人。那么陛下是否可能并未宾天,再依国丧礼制,是否是为大不敬——”
“你消息倒灵通,连这种秘事都能打听到。”
史德法打断万盐商的话,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
下一刻,却话锋一变,犹如金刚怒目,厉斥道:
“朝政也是你等贱商可以妄议的?国丧就是国丧,金陵既已通告全国,自当会传至扬州城,至于是什么时候,岂由得着你来操心?!”
“违制就是违制,万富贵一应家产,系数抄没入军营!宅邸、天亩、商铺、库藏,皆造册封存!另涉赴宴之人,罚没百银,通通押入大牢,静候发落!”
史德法不由分说,大手一挥,竟是直接下了政令!
此话不亚于平地一声雷,炸得傅谊与云梵二人纷纷错愕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这可如何是好?
偏偏祸不单行,姗姗来迟的姑娘就在此时来到了前厅。
“将军,此人便是万富贵的第九房小妾,该如何处置?”
官兵立即上前拦下她,向史德法询问道。
“一起押送至牢中便是。”
史德法头也不抬。
这下傅谊是真跪不住了。
“不是说史德法最怜贫恤苦,这是在做甚?!”
傅谊悄悄扯住云梵衣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也不知他为何会使如此酷吏行径……”
云梵眉头紧缩,还未想得明白,一道响声赫然出现在头上。
“你们两个窃窃私语的,可是对本官政令有什么意见?”
云梵震悚抬头。
不知何时史德法已走到他们身侧,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二人。
“呦,林老板也在场,”史德法显然是认出了林凡安,“看来是前些日子盐引兑出不少银子,这都有钱出来寻欢作乐了。”
“没有的事儿,”林凡安讪笑两声,“只是恰好听闻万老板有纳妾之意,刚想来劝阻一二——”
“喜宴都快吃完了,还劝阻?”
史德法嗤笑一声,满眼尽是不屑。
“万富贵国丧期间违制纳妾,你不向官府检举,反倒一同与之宴饮,亦难逃其咎!”
“行,我们难逃其咎,可那姑娘她是无辜的啊!她本一扬州瘦马,被人强买强卖本就命不由主,要抓也不该抓她!”
傅谊再也听不下去,头一昂,就与史德法争辩起来。
“她怎就不该抓?”史德法的声音骤然提高几度,“万富贵偷漏饷银,花在她身上的可都是欠朝廷的钱!她不过一妾室,既穿上万家的喜服,自然也算万家的货。万府要抄,她也逃不了!”
史德法一把拽起傅谊,强迫他与之平视。
“你又是何人?国丧期间穿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如利箭般牢牢锁定在傅谊身上,只一眼,便忍不住出声训斥。
眼前之人穿得花里胡哨,追捧服妖之风,更让史德法心生嫌恶。
“小,小的是林老板家伙计……官爷有何贵干?”
眼见史德法越凑越近,原本义愤填膺的傅谊霎时泄了气儿,连话都说不利索,紧张得生怕被认出来。
“下人?谁家下人一身锦罗,穿得比东家还惹眼?”
史德法迅速上下打量一番,敏锐戳破傅谊话语中的漏洞。
“你虽一身泥泞,但手上无茧,皮肤细腻,哪像干粗活的?更像是——”
更像是谁?
史德法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为官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他肯定见过类似长相之人。
尤其是这双眼睛。
但一时半会儿他也真忘了到底在哪见过,便只一昧盯着傅谊的面庞使劲瞧,疑窦丛生。
这一切云梵皆看在眼里,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尤其是当史德法已经勒令傅谊先去净脸再回来问话。
千钧一发之际,他牙一咬,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毕恭毕敬:
“小人林凡安,正要向都堂您呈上本季辽饷剿饷练饷,并愿超额献银,以充军资!此人乃小人账房,初涉世事不懂礼数,冲撞之处还请都堂海涵。”
像是生怕史德法不相信似的,云梵立即双手将银票尽数呈到他眼皮子底下,嘴里还不忘殷切关心,
“这儿有三千两银子,足够前阵将士撑上一段时日了。不知都堂您意下如何——”
史德法不语。
一个是身份可疑的小子,一个是实打实的银票。
左右权衡之下,他选择收下林凡安银票,让官兵空出一条道来,默许他们离开。
其余宾客见此情景,当即恍然大悟,明白史德法此行的真实目的就是来催饷,顿时照葫芦画瓢,有样学样地纷纷献上自己身上的银票。
虽有不少人为这一大出血而感到肉疼,但也终算是如愿以偿地免去了牢狱之灾。
众人感恩戴德地出了院门,唯有最先被放过的傅谊一直在角落里磨蹭,迟迟不愿离去。
云梵看出他的心思,叹了口气,换上副谄媚的商人做派,尝试与史德法继续套近乎。
“那个,史都堂,既然我已交了这么多饷银,再加上我先前交过的税款,怎么说也比本该交的多上太多了吧。您是否可以发发慈悲,就放了万老板那新纳的小妾呢……”
“你在跟我谈条件?”
一句话,堵死了云梵与傅谊最后的妄想。
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了,云梵哪敢多言,只得带着傅谊赶紧走人。
所幸,当他们赶到码头时,船还未走。
“你说,她到狱中可怎么过下去啊……”
即便是上了船,远离了扬州这块伤心地,傅谊仍耿耿于怀。
“你现在最该关心的是我们自己。”
云梵从怀中掏出银子,刚扭过去半个身子,就撞上逼仄的舱壁。
“哎呦,挤什么……!”
傅谊正郁闷着呢,骤然被云梵胳膊一捣,吃痛不已。刚要出言责备,话未出口,就被云梵给抢了先。
“如今我身上刚用盐引兑出来的银子都尽数进了史德法口袋,留在身上的不过区区十几两碎银。你可做好这一路同我风餐露宿的准备了?”
“什么?!”
傅谊如梦初醒,一下子从哀伤中挣脱出来。
他甚至都没发现,他们乘的这艘船只是一艘普普通通的货船,条件要多简陋有多简陋,人只能挤在货与货的夹道中。
他望着云梵手上那点可怜的碎银,大大小小,在黑夜中泛着微弱的幽光。
货船在江面上晃晃悠悠,连带着银两也在云梵手中晃荡。
晃着晃着,那点微光也跟活了起来似的,化作夜空中误入繁华盛景的几点零星流萤,跃过丝竹乐舞,喧嚣人声,上升,盘旋,停驻,而后跌入水中迷离的扬州城。
那些茶香、姑娘,凛冽的兵戈,催饷的锣声,随涟漪一起漾入轻柔薄雾,模糊幻影渐行渐远。
“就剩十几两了啊……”
傅谊喃喃道。
一阵江风吹来,带着些许寒意,却并未吹散他的愁绪,反倒徐徐攀满额头,坠在眉心。
“哎,如若我不硬拉着你去万盐商府上,你也不会有如此损失……”
一想到现在的局面又是谁造成的,傅谊难得对云梵生出几分愧疚之心,复又垂头丧气起来。
见他这副再受打击的颓丧样儿,不知怎得,云梵心里也觉着别扭,干脆另起一话题吸引其注意:
“你可知天下学问,何物最难对付?”
“什么都很难对付。”
傅谊闷闷不乐道。
“欸,当然是这夜航船了!”
云梵权当没听见,兴致勃勃继续道,“江南水乡多夜航船,三教九流挤在一处,长夜漫漫,闲谈消遣,所谈内容也皆包罗万象。你,不想听听?”
“那又有何难?不过是旅人道听途说的肤浅之事而已。”
傅谊不以为意。
“这些小知识虽够不上书上那些大道理,却也不乏为民间一些有趣的谈资。”
云梵也不恼,张嘴就冒出一个小故事。
“从前有一僧人,与一应考书生同宿夜航船中。读书人一路高谈阔论,僧畏其声势,蜷缩一隅。后来,他听到书生话中有一破绽,便问,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1】
“两个人吧,听着是两复姓。”
傅谊逐渐来了兴致。
云梵则笑而不语。
“僧人又问,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
傅谊:“自然是一个人。”
“很好,士子也是这么答的。你猜,僧人最后如何?”
说道此处,云梵顿了顿,忽然转向傅谊。
尽管是在昏暗的船舱,他的眼眸比银子还亮。
傅谊愣了愣:“……伸脚了?”
“没错,”云梵忽地狡诈一笑,“因为他看破了书生的不懂装懂,有了底气,知道自己不必再畏惧。”
“就像这样,且容小僧伸伸脚。”
话音未落,云梵手脚并用,将傅谊往旁边使劲一挤,自己舒舒服服占了大半傅谊原本坐着的位置,甚至还捞走了薄毯。
“你!”
傅谊只觉既好气又好笑。
他也知自己方才没留意,随便一坐占去老大地方,平白让云梵窝在角落里受了半天罪,便也没再去争抢,只是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面,无奈苦笑:
“你是想说我连那书生都不如吗?书生好歹还死读书,能搞虚架子,而我连搞虚架子的本钱都没有,只凭一头热血。”
“我可没这意思,”云梵懒懒道,“是你自己解读的,我只是想单纯伸个脚而已。”
“可我还是不明白。”
傅谊怔怔望着他。
“我一直在想卢点雪和那位姑娘的话。”
“卢点雪看清了这世道的枷锁,所以她砸了它,走了。她不要官职,不要恩赐,她说天下之大弊在于帝制。她是清醒的。”
“可那个姑娘……她也很清醒。她也知道自己在火坑里,却亲手把门关上了。她们都清醒,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两头——一个反抗,一个顺从。”
“如果清醒是为了认命,那清醒还有什么用?如果反抗才是对的,那她为什么不逃?我原以为,人一旦清醒就会像卢点雪那样,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因为清醒从来不是她们做出选择的唯一依据。”
云梵静了片刻,才缓缓继续道,
“书生可以死读书,读死书,但世上更多人连书都读不起。你指望他们能像卢点雪那样,一眼看破世事、转身就走吗?”
“卢点雪有的选,是因为她的清醒是刀,能劈出一条道,她有本事,有退路;姑娘没得选,是因为她的清醒是茧,能护住她活下去,除此以外她什么也没有,她别无选择。”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去接受‘玉碎’”,云梵的声音平静如江水,“有的人光是努力活着,就已经是‘瓦全’了。”
“我……”
傅谊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所以……我给她选择,其实……很残忍。”
“不,”云梵摇头,“你给她选择,没有错。错的是你以为,所有人接过选择,都能走同一条路。”
“书生可笑,是因他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连圣贤是谁都不知。他侃侃而谈,以为自己在知,实则一知半解;以为自己在行,实则步步踏空。”
“而你‘知’不够,是以‘行’不通。你的‘知’,是卢点雪那句‘要共情’,是你一腔以为能救人的善念。这‘知’对不对?对,但不够。”
“行是知之成。你的‘知”知成了吗?你知道她为何被卖吗?知道她除了为妾还能去哪?知道她身为扬州瘦马身后连着一长串的吃人规矩与交易吗?”
傅谊的面色有些发白。
云梵拍了拍傅谊肩头,示意他好好想想。
“你若真知她为何甘愿为妾,便不会贸然去救;你若真知这世道如何吃人,便不会以为一身华服、几句好话就能带人跳出火坑,这便是你知上最大的欠缺。你的知是半桶水,所以你的行就成了莽撞,你无法真正救得了她。”
“知行合一,不是先有完美的‘知’,再去‘行’。而是‘行’受挫后,回头去补全那残缺的‘知’。今日你救不了她,但若因此明白了为何救不了,你这‘知’便深了一寸,下次的‘行’或许就不再是莽撞。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现在在知道了?”【2】
“嗯。”
傅谊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被翘开了。
他抱着膝盖,往后再退了退,在角落里思考得出了神。
江水流淌的声响依旧不绝,漆黑的舱内,云梵的呼吸声逐渐均匀。
很久以后,傅谊极轻地开口:
“云降心,能不能再给我讲几个夜航船的故事?”
四周没有回答。
估计是睡熟了。
也是,这几日,也确实辛苦他了。
傅谊抖了抖身子,正想就这么将就歇息会儿,不想却抖落下一整条毯子。
——是云梵先前抢走的。
不知何时,这人又给他盖了回来。
【1】:此处引用自张岱《夜航船 夜航船序》
【2】“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出自王阳明《传习录 答顾东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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