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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   究竟有什么值得这人不惜性命,以身入局!

      云梵越想越想不明白,只是加快了脚步。

      就算他这一番猜测落空,好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定要见着人才肯罢休。

      前方不远处就是太祖的吉壤——孝陵。

      然而云梵径直忽略了它,沿着孝陵东北方向的一条小道上山。

      此时的钟山格外静谧。

      以至于他那些急促的喘息,以及枝叶被拨开的窸窣作响,都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

      似乎是被云梵弄出来的这些动静所吓到,一头小鹿受惊而逃。

      随即,一个分外熟悉,饱含失望的叹息声久久回荡在山间。

      云梵那颗忐忑的心终于落定。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他话还没讲完,有人从灌木丛中霍然起身。

      “怎么是你?”

      那人满脸错愕,嘴中刚吐掉叼着的狗尾巴草,手上还拿着几根被啃过的苜蓿,显然是方才喂鹿喂了一半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藏在这里?”

      “那就得归功于陛下的言出必行。您先前说要去后湖游一圈,这不就做到了?还有您的记性,也是顶顶好的,我不过从前随口一提王荆公的昭文斋,您就专门躲在这,不问世事了。”

      云梵的阴阳怪气中隐隐已有几分怒意。

      多日不见,皇上散了发,发丝犹如野草般繁茂,肆无忌惮地盘据整个后背。

      而额前那两缕从前被规规矩矩束在翼善冠下的龙须刘海,就这么大剌剌地垂在脸颊边,风一吹直晃悠。

      乍一看,倒是比当皇帝时快活多了。

      只是这个氛围有点尴尬。

      “你这口气,也太很像惨遭遗弃的怨妇了……”

      被云梵看穿心事,傅谊不由自主地抖了几下,讪笑两声,“这不是也没死嘛,至于这么悲怆?”

      云梵被彻底气到了,怒极返笑:

      “皇上如此兵行险招,难道就不曾料想过,自己万一行差踏错,真交待在这后湖当中,我大琝朝的未来该如何是好?”

      “其实我活与不活,对之后时局都无太大影响。”

      未料,傅谊还真思考起云梵的话来,认真道,“反正我已经将该交待的事都以圣旨的形式,加盖玺印留了下来。还有崇正党谋害我与先太子的证据,届时黄保会找准时机都拿出来的,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话说这,傅谊嘴角一勾,尽是无所谓。

      “再者,我已经完成我想做的事了,还有甚么必要再去假设那些从未发生过的可能?”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只会是我自己,再也不是天子,从此远离那些宫廷上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你也不必再称呼我为皇上,我终于——自由了。”

      云梵被这些话冲击得直直愣在原地。

      恍惚了半晌,方回过神来,确定傅谊不是在开玩笑。

      “不,不…这不对。”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神色是难得的慌乱。

      与之相比,傅谊镇定上许多。

      “我知自己并不善治国之道,不过,我的弟弟与母亲更为擅长。由他们共治天下,推行新政,定比我做得要好得多。”

      “所以我决定孤注一掷,正好利用萧藩他们想要换掉我这个不听话的皇帝的契机,做一场假死的局。如此,既能名正言顺把皇位传给傅谦,又能揭开那些人的丑陋嘴脸,将他们一网打尽,还能遂我自由身的心愿,再也不用当什么劳什子皇帝,岂不美哉?”

      傅谊语气平稳,似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并且,还十分平静地戳穿了云梵埋藏在心的那份隐秘心思。

      “我想,我们的交易,在你把白册快马加急送给卢点雪时就已结束了。我知你心中其实看不上我,对我一直百依百顺也不过是出于责任,或者说,是离相先生给予你的期望。他希望你可以辅佐君王,成就美名,只可惜我确实不是当皇帝的那块料子,让你们失望了。”

      “但这一切不重要了。自我‘死’后,压制你与离相先生的崇正党势必倒台,你也不必再因我而头疼,受我之胁迫,大可上京去教导我弟,或者继续做你的江南富商,来去自由。这难道不是皆大欢喜,最好的结局?不也正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心愿?”

      说到此,傅谊蹙了蹙眉,面上竟浮现出几分迷茫。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因为责任?”

      云梵不语。

      这话落在他耳中,他没听出任何埋怨之意,只听出十足十的认真与不解。

      他不由苦笑。

      皇上心如明镜,原来什么事都看在眼里,只是并不说破罢了。

      偏他自个儿还觉得在自己隐瞒得天衣无缝,洋洋自得呢。

      是,他云梵确实是在听到皇上溺水一事时,心中的第一反应是崇正必倒,多年心血大功告成。

      他本该暗自窃喜。

      结果,身体却仿佛被定住似的,一股莫名的情绪喷涌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他。

      一时,云梵难以分辨出那些究竟是什么。

      直至他发现自己已开始朝着后湖的方向奔去,方才勉强辨认出,这五味杂陈的心绪中,有一味是——恐惧。

      除此之外,皆是责任吗?

      或许是,反正云梵是这般说服自己的。

      若是皇上没死,想要一个人不管不顾地闯天下,他总不能眼睁睁地不管吧?

      那样也不好向父亲交待啊。

      所幸,他真的在昭文斋附近,找到了皇上。

      云梵再一次默默注视着傅谊。

      此时,傅谊也正迎着他的目光,耐心地等待一个答案。

      不得不说,闹腾如傅谊,就算难得有几段安静的片刻,那眸子也远不像面上所表现出得那般波澜不惊。

      他眼角生得尖锐,眼尾上挑,然而中段的眼睑弧度却是出奇地圆润、流畅,巧妙遮住了藏在眼皮子底下各种古灵精怪的坏主意,愣是给整体平添几分稚子般的纯真与无辜。

      尤其是鬓边碎发每每被风吹至脸颊,活像是一只圆头圆脑的小雀立在枝桠上,高傲地撅起尖喙,翘着长长的尾羽,蓄势待发,直冲云霄,总之是决计不会安分的。

      鸟儿的天性就是这样活跃,安于现状对它而言几乎不可能。

      云梵心想,怪不得自己总是屡屡败于雀儿的叽叽喳喳声中。

      算了算了,他毕竟不爱养鸟,不忍做出那些戴上镣铐,折掉羽翼的残忍之举。

      鸟儿要飞,那就由它飞去吧。

      云梵那些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倏地没了。

      他刚准备开口,却被傅谊抢了先。

      他从袖中掏出一些竹简残片,好奇道:

      “说来,我之前在这捡到过许多这个,上面有的写着佛经,有的写着‘文心’云云。这里从前除了是王荆公的昭文斋,难道也曾是座寺庙?”

      大抵是云梵迟疑得太久,太久,久到傅谊的心中都打起了退堂鼓。

      他拿不准云梵的心思,亦或是不想听到意料中那个的回答,傅谊最终还是挪开了眼,故作轻松,换个话题。

      “嗯,”云梵接过,摩挲着上面饱经风霜的文字,轻轻回道,“此处也曾是南朝时始建的定林寺,刘勰于此著过一部冠绝天下的《文心雕龙》。您捡到的那些竹片,恐怕就是《文心雕龙》的手迹了。”

      “何为文心呢?”

      “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1】

      “那你觉得,崇正党及原社士子那些人,有文心吗?”

      “您可知原社的‘原’字,取自何处?”

      不料云梵话锋一转,却反问起傅谊。

      “你问我也是白问。”

      傅谊答得干脆利落。

      “……是我失策了。”

      无论多少次,云梵不免还是会为傅谊的过于坦率而汗然。

      是以他也不卖关子了,解释道:

      “《文心雕龙》第一篇,就是‘原道’。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刘勰以为,通过探求道之本,让那些能说明自然道理的文章通过圣人之笔所描述出来。辞之所以能鼓动天下者,乃道之文也……”

      云梵很及时地止住了话头,因为他看见傅谊的眉头已经深深拧了起来,整张脸皱成一团,像刚从蒸笼里出来的小笼包。

      他有心想笑,奈何情况不允许,只能轻咳一声以掩饰快要脱口而出的笑意,换了种更通俗易懂的说法:

      “当然,‘原道’的核心观点就在于崇尚自然的文章,而不是追求形式、矫揉造作的文章。于原社的士子们而言,文心,乃明道、明德之心。”

      “嗯,依你之见,那篇讨伐阮大铖的《留都防乱公揭》确实是篇颇具文心的佳作。而崇正党在先时写的那些青词嘛……”

      说到这,傅谊轻笑一声,“可是大大有悖文心之旨?”

      “正是。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然究其根本,不过是为名而已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坚,是以君子处世,树德建言。岂好辩哉?不得已也。”

      “真的是不得已吗?”傅谊眉梢一挑,眼中隐隐闪过几分讥讽之意,“可我隐隐记得,从前在经筵上听那几个公安派和竟陵派的官员们讲过,文心之根本,在于神思、体性与情采。无情何以成文?文心者,为情而造文之本心也。心有所感,情动于中,方有辞发。若是只为载道、炫才而生,岂不缪矣?我曾于原社社集中读过阮大铖的剧作,然如此情深意重之作,在座诸位无一不对其唾弃不已。他们这些人,又从何而谈文心呢?”

      “难怪您这般喜欢临川先生的《牡丹亭》,确实如杜丽娘所言,一生爱好是天然。”

      云梵一副了然的模样,下一刻,却忽地一哂。

      “只是这文心,就一定要在‘有心’处打转吗?”

      迎着傅谊诧异十足的目光,他坦然一笑,不紧不慢道,“文心或许不应执着于心。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此自然之道也。刻意求之,反失其真。文心或可载道明德,或可宣情吟志,亦可沟通天地,归于自然。执着于心,已是着相;忘心合道,文心自生。”

      “那该如何去做呢?云何降伏其心?”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太玄乎了,我不明白,”傅谊摇摇头,面上浮现出几分迷惘,“自上次从金陵回去后,我读了很多的经书,有《金刚经》《华严经》和《楞严经》,里面的佛都说明心见性,万法唯心,可是佛所谓的心究竟是什么呢?心又在哪里?在身内,身外?在根眼后,亦或随明暗变动?在根尘相合处,在根尘中间,还是心本无著?我的心又和佛陀说的心是一样的吗?”【2】

      云梵:“卢点雪从前没跟您讲过阳明心学吗?若是她讲过心学,讲过知行合一,您对此的理解定能更上一层楼。”

      “没有,她只跟我讲过一句,百姓日用即为道。可是,那是你们的道,你们的心,不是我的。吾心即为宇宙,我想自己去探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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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缘更,近期三次学业和工作比较繁忙,而且很多时候剧情太复杂想得脑阔疼,太容易卡文了。。。 非常感谢各位宝宝们赏脸阅读了!!!!每次看到一个收藏评论和被投营养液时都好激动(点开后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欢呼雀跃)(奋起码字) 专栏里开了新预收《在修仙界记史,我是认真的》,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康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