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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人情叶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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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北营折冲都尉郭逢春供:……若说怪异,我记得当夜的酒里有股腥气,特别上头……后来好像是倚霞(夹注:芙蓉院妓女)把我扶到榻上休息,外头起了大火,我怎么又被架出去……我听到一声特别瘆人的猫叫,一下子就醒过来了……”
“据北营左果毅都尉王楷供:……我不停在喝酒吃菜,听外头说起火了,就晕晕乎乎往外跑……我本来想去井边打水灭火,发现井水是红色的……我们救火时,依稀听到声特别凄厉的嘶叫,像是猫叫,但我记不清了……”
“据北营右果毅都尉魏怀远供:……房间里有股腥气,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的鼻子……起火的时候我已经喝多了,连怎么出的屋子都不记得……房子被烧塌了,突然有匹上白下红的马冲进来,在废墟上踩了一圈,不知道后来又去了哪里……”
“据南营右果毅都尉陈荣供:……大火烧进芙蓉院,我们到外头打井水救火,井水却是红的……我被烟熏得眼睛生疼,只迷迷糊糊看到有什么东西闯进院里,上白下红的,好像是匹马……”
杨皇后把江霖打圈标注的句子多读两遍,一头雾水地放下供单,“满纸胡话,同云呈来何意?”
“陛下、娘娘容禀:郭逢春四人出营狎妓当晚,烟花巷突起大火。因城北多贫贱之民,巷狭户密,火灾屡见不鲜,故京兆府仅以意外结案,未复深究。及至自芙蓉院井中捞出一枚断首,前京兆尹刘孝乃再召四人问讯——这几份供单,貌似乃他们宿醉之后,荒诞不经之语,”江霖拱手解释道,“然经仔细推敲,方知其中一人并未昏醉。此人摭拾旁言,捏造口供,正为瞒天过海,妄图掩其杀人分尸之行!”
江霖面朝皇后,目光却不住飘向她身旁的天子。为了见他,李默难得出一次寝殿,此刻被层层软枕包裹在龙椅里,病气笼罩双眼,再不见往昔明湛如秋水的神采。他艰难抬起僵痹的右手,指指御案,江霖忙从内监手中接过一枚火柿,揭开薄皮,将鲜红的果肉吸进口中。李默开心地发出“嗯嗯”的笑声,皇后轻叹口气,用袍袖为他擦去嘴角的涎水,“同云,你且详细道来。”
“遵旨,”江霖又一拱手,“醉中所见,非为无由。察四人供状,若凶手杀人于起火前,则芙蓉院中沾染腥气,当如郭逢春、魏怀远之言。而起火后人潮纷乱,郭逢春、王楷尚听闻巷口嘶鸣,可知其声甚大,概非动物所发。人死不择音,若此人遇害于起火后,则又与院中腥气相互矛盾。”
见杨皇后眉间紧锁,江霖继续分析道,“当夜死者头颅抛于水井,躯干弃于巷尾,未知最先在何处遇害。倘若死于井边,必有大量血水流入井中,有人汲水乃见红色,正如王楷、陈荣之供。至于魏怀远、陈荣所见上白下红之马,想是巷口马棚中有白马趁火逃逸,于死者躯体处沾染大量血渍,复受惊奔入芙蓉院中。然如此推之,死者当殒于危房之间。”
“醉中之语,未必为实。凭空臆想而自信为真者,所在多有。”
“诚如娘娘所言,然而一人之凭空臆想,少有与他人相一致者。死者不可既死于火前,又死于火后,院中腥气与巷中猫叫必有一者为凭空臆想,是故郭逢春、王楷、魏怀远三人之中,必有一人窃取他人口供。”
“死者亦不可既死于井边,又死于陋室,井中血水与染血白马必有一者为凭空臆想,是故王楷、魏怀远、陈荣三人之中,亦必有一人窃取他人口供。”
“娘娘圣明。”
“凶手不是王楷,便是魏怀远。”
“正是如此。倘若王楷清白,则凶手先于巷口纵火,再于井边杀人分尸,众目睽睽之下,抛其躯体于巷尾陋室,继而从容回院,不为会饮同僚察觉——如此也算是无所不能了,”江霖轻笑一声,“若是魏怀远清白,凶手杀人分尸在前,离席纵火在后,却是说得通的。”
“王楷可是当今鄜州防御使?”
“正是。”
“同云以为,该当如何?”
“一切听凭娘娘做主。”
防御使掌管一方军政,王楷又是高家旧部,唯高启、高褒父子之马首是瞻。杨皇后在心中盘算着得失利害,李默忽而垂头,身体直向地面扑去。“成——陛下!”她仓皇起身,殿上登时乱作一团。什么刘业、王楷,什么四川、萨人,顷刻间皆成不足道的末节。江霖正自感到无措,见皇后向他一挥凤袍,“同云你且先回去,此事本宫还需多花时间想想。”
杨皇后安置好李默,很快召见高游光。江霖一闻此事,便知王楷性命难保,高家根基犹固。果不出他所料,游光次日即奉旨前往鄜州重审旧案,东窗事发,王楷被迫自经而死,而他的认罪书以八百里加急送至御前,自陈当年鬼迷心窍,派人向苏绶送去投诚书又设计杀害了此人。然而他不承认所托的信使与景朝有关,只说是刚刚还俗的和尚,三千烦恼丝未生,只得头戴假发,衣食无着,方才流落街头,受他之托。
这一手高举轻放施展得漂亮。王楷一人揽过通敌杀人之罪,高家清清白白,反显出四川与大顺早有嫌隙。作为补偿,杨皇后赐予刘业莫大哀荣:他的骨灰被厚葬,生平镌刻碑中,妻儿领受恤金、屋宅、田地,就连早返道山的老母也被封赠诰命。此事与江霖公正不阿、足智多谋的美名一并传扬开去,可这些当真算是补偿吗?刘业身受冤辱,命断戈壁,死去元知万事空,可笑一堆白骨,还被显贵们取作交换权、利的筹码。江霖一时风头无两,殊不知“杀君马者路旁儿”,在路边拍手叫好,催促骑者驱驰、肥马力竭而死的,难道没有的因旧案平添谤议而心怀怨怼的高家,没有见臣子声名日隆而潜生忌惮的皇后?
“刘业通敌案就此了结,不可再有冤滥,致伤中和。”江霖从刘业的家乡返京,与连瑬、高卓、高游光一同召入皇宫。杨皇后金口玉言,亲自叫停对刘业一案的追查。江霖心中仍有不安,也不得不俯首称是——可他并非言出必践之人,为坚守自己的原则与理想,些许善巧方便,不算欺诳。入冬之后,缉事所的调查终于有了结果:当年苏绶秘密来访,下榻于城南寻常民居。附近三十余家住户,迄今凡四十一人不复其籍,其中十六人亡故,十人迁往他地,还有十五人下落不明。
“继续打探!”江霖在信末批复。孟子玉走上近前,“同云竟还在调查此事?”
孟子玉与赵晳一向感情深厚,此番受徐蕙之托北上长安,为江霖兄弟送来冬衣,实因赵晳近来忙于公务屡屡爽约,孟子玉同她闹了别扭。然而刘业一案牵涉两国邦交,大顺朝堂上的风声雨声,他依然想要听上一听。江霖心知他对表姐有情,自是知无不言,“王楷官至一州防御使,岂会为小事甘心授命?若与其勾结者确为萨人,昔年苏公住所周遭必有联络之处。”
“你怀疑他们当真曾暗通景朝?”
“我更想确证他们的清白,”江霖有心维护顺廷的体面,“唯是隙烟焚室,不能不慎之再慎!”
二人又闲聊一会家常。薛简走进书房,在背后露出书信的一角。江霖笑问他,“是何人来扰?”
“子建私函。”
顺朝沿用唐朝官制,于内廷设枢密院,以宦官承授表奏、宣付诏令。他们虽无力左右朝策,然身处枢垣,最能洞烛时局迁转的先机。枢密使曹正与江霖交好,此番密札输情,正因发生紧要之事。而薛简以曹植曹子建之名代指曹正,分明不欲令实情泄于外人。江霖会意,伸手接过信件,“去非,你先带汝成兄到客房安置,晚间我在同庆楼设宴,为汝成接风洗尘!”
他打开函封,匆匆读过一遍,便快步走回卧房。
卧房内室的壁间悬挂着一轴人物画,那是李默听江霖说过沈潜之事,亲笔为他画下的一家团圆。平日里李默总嫌他心思太苦,老气横秋,偏将他画作襁褓中的婴孩,被早早殉国的父母揽抱着,被素未谋面的胞兄和下落不明的胞姐簇拥着,藕节似的手臂拨弄着玉佩,两眼弯弯,正笑得无忧无虑——娘亲非如沈潜所言,与父亲笔下的谢道韫毫不肖似。她美极了,温柔极了,一双含笑的瞳眸透过画纸,向她遗弃在世间的幼子款款看来。江霖曾长久与她对望,神思迷乱,分明缘分浅薄,却仿佛熟识她指间的温度,衣上的兰香。梁燕双飞春妍尽,空余啼痕枕梦华。一日他与李默闲谈旧事,聊得兴起,出口便是“儿时顽劣,爬香樟树偏要去攀最高枝,结果一脚踩空摔得满身青紫,挨了娘亲一顿好骂 ——”
忽而想起当时哪有责骂,哪有娘亲,只有祖母不顾一切的哭唤与苍白如纸的面容,他忙又笨拙地拨转话题,“啊,应是祖母及时赶到,将我抱回房中——又快到娘亲冥诞,这几日想她得紧。”
对面的李默不觉红了眼眶,强颜笑道,“若是咱们娘亲尚在,她绝不会骂你的。”
“真的吗?”
“小小年纪,就敢犯险,合该被戒尺敲打手心,再关进小黑屋里饿上两顿!”
画中飞雪飘洒入窗,被红炉烘作点点泪痕。年少的李默独坐一隅,手指空拂琴弦,双目映入雪光,仔细辨来,却是在遥遥望向自己。
薛简走到江霖身后,“你又在思念亲人?”
“你怎么来了?”
薛简听出他话中几分不快,不觉把脖子一缩,“偏是又有两人扫兴,选在此时投来信柬。”
“是谁?”
“一则国忠,一则东山。”
同姓、同为国舅之故,薛简以唐玄宗朝权相杨国忠代指当今皇后长兄、汉阳伯杨刚。晋时谢安隐居东山,至宗族式微乃思入仕,以其代指连瑬,意甚明也。两人开起心照不宣的玩笑,江霖的心情随之一宽。无奈眉宇舒展不过片刻,又被两张几近无异的红纸拧作一团,“宴无好宴,杨国舅下帖请我去赏梅花呢。”
“此请有何不妥?”
“适才曹正传信于我,你当何事?”
“何事?”
“高游光上疏吁请皇后垂帘,翰林学士姚有光并上《临朝备考录》,检历代贤后临朝故事为其张目。呵,”江霖冷笑一声,“还真是迫不及待。”
“如此一来,杨府设宴便是要等你表态了,”薛简出身仕宦之家,对官场上的虞诈权争一望即明,“唯是党同之举太急,进取之心太甚,外人观之,反倒不美。”
“杨府之宴未必出于皇后授意,然试验诸公心向,亦未必不得皇后默许。刘业一案令高家声名有亏,游光急于逆转局面,自要在‘皇后垂帘’事上放手一搏——他到底还是做了张璁。”
“装醉行凶者王楷,你将如何处置?”那日江霖入宫禀报案情,被高游光截在宫道中央,“奉劝一句,同朝为官,和衷共济才是王道。谁借翻旧案倾陷同僚,他日引火烧身,可莫怪我言之不预!”
薛简既不知杨绍大婚那夜江霖与高游光的谈话,也不知宫道之上二人的交锋,却对前朝大礼议事知之甚详,“张文忠虽以阿上得用,然无亏乎济时之能臣。今高家与杨家联手,且看连公有何对策?”
江霖便将连府来信递与他瞧,同样是杨刚的盛情邀请,只在请帖背面另有一行手书,“以公主监国,唐国公辅政。”
“此言岂非要踞你于炉炭之上?同云,你要答应吗?”
“只怕连公言出于口,已然覆水难收,”江霖长叹一声,“陛下中风当晚,皇后急召连公、高侍中、王尚书与我入宫见驾。御塌之前,我等以陛下沉疴未愈,议请暂停朝会,凡政务交天佑阁处置后,再呈立政殿裁决。皇后虽允所请,却在众臣退下后独留连公详谈。想来‘公主监国,国公辅政’八字,便是那时连公献出的一劳永逸之法。”
“皇后垂帘,公主监国,两事皆难容于礼制人情。然则皇后又无子嗣,与其日后传位再生枝节,不若径推公主以储君身份监国,亦可省却吕武擅权易姓之诟,”薛简赞许道,“然此议与你牵涉,却不好处置:连公与你既为同盟,自当进退一致,桴鼓相应。他将请帖作信寄出,正为表明不肯赴宴。若你同样借故推辞,皇后势难临朝听政,可‘弟弄兄权,离间母女’的骂名却要由你承担……”
江霖一面听他分析,一面转身看画。
“若你心念旧情,此局便是死局。”薛简知他心结,冷不防插进一句。
“是啊,死局。他们真当我是手中棋子,任凭心意拿捏呢,”江霖静静凝望着画卷,梦境再美仍是幻,终是悠悠行路心。世事且如此,有人对他百般算计还要逼他叫好,有人心比天高却不愿保全一个废人!他自感沛然的杀气在周身勃发,心潮激荡间,竟在嘴角牵起诡异的微笑,“好啊,那就搏一个鱼死网破!”
他走到案前运笔如飞,薛简回过神时,叠好的信笺已经递到他的眼前,“去非,你帮我把这封信送给——”
屋外鸟声喧哗,他的话语陡然一噤。
“给谁?”薛简追问道。
“三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