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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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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阳光软化了,铺洒在云中城人影错落的青石长街上,城南许府后院圈养的白梨长出了院墙,老管家正指挥着下人爬上竹梯,将那梨树枝头的僵苞给打下来,这是要新岁抽新芽,老树开新花……
洛杳趴在持羽的后背上眯了眯眼睛,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觉得自己仿佛正置身于琥珀的光影里。
出了漠北,进了阳关,再到这安北第一城,人烟越来越密集,说官话的人也多了起来,洛杳终于有了回到大雍国境的踏实感,一路上,他和持羽从骑马再到乘坐马车,紧赶慢赶,终于在第八日进了安北地界。
可一到了这云中城洛杳却泛起懒来,也不愿意坐马车了,进了城门口,便耍赖要持羽背自己,说青年背上暖和,比坐马车舒心。
持羽自然不会拒绝他。
可等洛杳一觉醒来,后者却突然变了卦……
“阿杳,下来走走吧,这都已经到城中了,还睡得像只小猪。”
洛杳从持羽的后背探出脑袋,瞌睡一下子醒了,哼,持羽竟这样说他!
“持羽,你是不是不行?!”
难道说是体力下降,背他背了一路背累了?
怎么可能,谁累了持羽也不会累!
“你看他们俩……”
“哈哈……”
就在这时,两个身穿水衫的妙龄少女捂嘴忍笑着从二人身边匆匆而过……
洛杳愣了愣。
除了她们,还有长街两侧摇晃拨浪鼓的货摊大爷,和正在吆喝生意卖素钗的大娘,这些人皆向他们投来了或惊异或鄙夷的目光……
类似的目光已经跟随了持羽一路,只是洛杳睡着了,毫无察觉……
一个男人背着另一个男人在大街上走路本不算稀奇事,若是父子、兄弟、奴仆,那自然是理所当然,可洛杳与持羽显然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经过他们的路人也不是眼瞎的,看他们两人依偎的姿势,说话的语气,明显关系不同寻常……
听闻上京男风盛行,但这股风明明还没有传到安北……
洛杳恍然大悟,却对周围的指指点点戳之以鼻,低头在持羽耳边道:
“我就要你背着嘛,又是骑马又是坐马车,屁股都被颠肿了,你都不心疼我!!”
洛杳的嗓音甜腻腻的,令持羽的心脏一片酥麻,可这还不够,洛杳坐在他后背上开始动来动去,极不老实,方才说他“不行”来气他,现在又在大街上当着众人的面转过头来亲了他一口!
“啵……”
那吻落在他的侧脸上,发出一道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
洛杳坏笑地搂紧他的脖子,细声细气的:“喜欢你才让你背我嘛……”
持羽脸上发烫,刚想要加快脚步,但当他视线一晃,不经意间定位到前方货摊处熟悉的人面时,脚步却忽然定住了。
两人在长街上招摇过市,本就吸引了一波一波的目光,此刻一下子停在大街中央,不想注意的人也注意到了……
“老爷,你看这面镜子怎么样?”
云霓坊当街展卖架前,一位头梳芭蕉髻,簪金累丝嵌碧玺花头钗,身着蜜合色妆花缎罗衣的贵夫人正在挑选今年最新款式的铜镜。
她摇了摇头道:“不行,还是比不上前年你送我的那面……”
见身边的人迟迟没有反应,她也不气恼,回过头来又问:
“老爷,老爷你怎么不说……”
话了……
贵妇人的最后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只因她顺着丈夫的视线,同样看到了青年背上那张熟悉的面容。
“阿杳……”她呆呆道。
下一秒,美妇的眼眶立时泛起一层濛濛的水雾。
“我的宝贝儿……”
可还未等她的话说完,身旁的丈夫却已经先她一步做出了反应。
“臭小子!给我滚下来!!”
一旁的洛举云:“……”
那熟悉而略显苍老的训斥声震入耳朵的一瞬间,洛杳背上的汗毛乍然竖了起来,可他的视线却先一步落在了他老子身旁那坐在轮椅上的人……
持羽感到背上的人身体突然僵了。
他默默叹了口气,接着便把洛杳放了下来……
洛举云:“……”
盛遇其实比洛缙安父母更早注意到洛杳。
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突然出现在了一张热闹的彩画上……
只是洛杳身边的青年却很碍眼。
他带着洛杳回来了,把洛杳宠溺地背在背上,洛杳不知在青年背上说了什么,但那眼神满心满眼都是对方,最后奖励地亲了一口在青年的侧脸上。
他们和好了,他想道。
这是理所应到的,不是吗,他们本就相爱,如今经历了生死,解清了误会,便再也不会分开……
洛杳那么聪明,不过短短的对视,一定猜出了他心中所想。
果然,洛杳的视线很快就很不自然地从他的脸上收了回去,转向了另外两个人。
“阿爹……阿娘……怎么是你们……”
洛杳看着洛缙安夫妇,一时间也傻愣在原地。
*
安北洛府
这么多年了,洛杳是第一次回到安北,这座府邸他当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但这也不能怪洛杳,洛家的根虽在安北,可打他记事起,却已经随父母兄长去往了上京,况且此处也不是洛家在安北的祖宅,而是三年前洛缙安辞官回乡后所置。
云中偏居西北,百姓和乐,有塞上江南、人间乐土之称,街市商贾云集,一派繁华盛景,这洛府坐落在云中之北最寸土寸金的地段,占地足足有五十多亩,若是不知道这是前当朝兵部尚书的府邸,百姓还以为这是一座巨商的住处,且还是巨富。
洛夫人爱花,洛府前庭后园皆辟有花圃,一大一小,遥相呼应,圃中四时芳菲轮转,从无绝期,
名品牡丹、君子之兰、紫薇海棠,翠叶凝光,繁英灼灼,于静谧中透出无限生机与雅致。
洛杳这是第一次回家,他与持羽走在最后,不禁东张西望。
广亮的洛府门庭后,则是私园幽趣。门洞、假山、亭台、茶室,藏富于内,精巧奢华,不比上京的任何一座府邸差。
这些年来洛杳不知往家里输送了多少钱财,全部交给洛夫人打理,其中一部分,明显是用于建府阔园了,这不比在上京舒适自在……不过他父亲想必不会这么想。
老头子一看到他就来气。
特别是他还往家里招了个“男婿”。
春日之阳照落在洛府的前院里,持羽顶着日头,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铺成海棠纹的卵石砖上。
青年身形挺拔,跪姿坚定,春阳的光影错落在他平直的肩线,紧窄的腰身上,仔细一看,他的眉峰、山根、鼻梁,的确比中原人要更加挺拔锋利。
洛缙安坐在太师椅上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禁发出一声冷哼,洛夫人许纯音则静立在侧,正向洛杳使眼色……
开头洛杳已经与洛缙安吵了几句嘴,见老爷子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扬的做派,气不过转身走到持羽身旁,与持羽一起在那光滑却凸’起的卵石砖上跪了下来……
洛杳抬起下颚,正色道:“父亲,阿杳已经认定了他,我们会一生一世都在一起,您不答应也得答应!!”
洛缙安喝茶的动作一顿,将瓷盏毫不客气地磕在桌面上,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个不孝子!帮着外人来给你爹难堪,你明明知道他是鞑靼人,还是个鞑靼王室,他当初是怎么带着螭龙卫对付靖远侯,对付新皇的!你眼瞎了,如今你要什么人没有,要这么个狼子野心的异族人!!”
“我看你是昏了头,如果他的行踪被安北都护府知道了,我们洛氏一家子人都会被抓起来!你一个朝廷命官,就是受他蛊惑,与他在鞑靼厮混,到现在还不回京复职!!你让新皇怎么看你!?”
洛杳却不服气道:“父亲又拿新皇来说事,新皇早允了我的告假,我们现在说的是他!”洛杳说着扣住持羽的五指,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持羽虽是鞑靼人,可他一心一意爱我,今后也决不会带领他的族人与大雍为敌,他此次就是听蔑尔金汗之令,为与中原签订盟约而来,安北之行后,我们会和使臣们一同去往到上京……”
洛杳一席话,洛缙安当然自有思量,可思量的结果却是全然不信。
“鞑靼当初借道榆关毁约在先,如今他们还有什么可信度?!你小子不要受他撺掇……”
洛杳却道:“上次是上次,这次主事的是持羽,北原发生了内乱,鞑靼元气大伤,已无力南征,爹,先不论鞑靼,就论我们俩的事,望您能接纳持羽,阿杳是真心爱他的……”
两个男人说什么爱不爱,洛缙安年轻时征战西南,西南民风开放,他不是没见过男子之间结契,可那是当看客,临到自己孩儿身上,他如何受得了!!
“你这是要气死我!!这两件事分得开吗……”
一旁的许纯音见这两父子各有各的理,一时间也说不通,见缝插针打圆场道:
“老爷消消气,今时不同往日,大雍与鞑靼的邦交,此次是阿杳亲自斡旋其中,你难道还不相信儿子的眼光吗?再说我看持羽这孩子实诚得很,你说了这么多不利于他的话,你看他到现在顶过你一句嘴吗……”
洛缙安闻言,随着夫人的视线向那卵石上跪着的青年瞥了一眼去,心里冷笑一声。
装给谁看……
洛杳则是向许纯音一笑,感激道:“娘……”
洛杳知他娘是个知书达理会主事的,他老子虽看着强硬,心里却爱妻如命,无论如何,总会将他娘的话听进去三分。
只是如今洛缙安年纪大了,脾气越来越硬,当着外人的面,却一定要占理。
“什么眼光?他能有什么眼光,逼宫时害新皇不浅,自己的命也差点赔在上京……”
洛缙安越想越气,总而言之,就是不待见眼前这个鞑靼“男婿”。
洛杳和洛缙安也吵累了,平常时候他和谁吵不是他占上风,可他爹洛缙安是一块比他还硬的石头,在洛缙安面前,就算他使出浑身解数撒泼打滚,又哭又闹,也是没用的。
认清了现实后,洛杳泄了气,委屈道:“我看是父亲不待见阿杳,便也不待见阿杳带回来的人……”
许纯音一听这话,心里暗叫不好。
她心里是清楚的,洛杳早年被他们夫妇苦巴巴地送到北齐,一待就是十年,寻常小孩儿哪吃过这等苦。离开父母这么久,她不是不知道洛杳心里对他们的埋怨,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的隔阂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解开,如今又碰上这事儿,他的阿杳带了个男人回来,父亲却这么反对,也难怪阿杳多想,这孩子就是从小缺爱,洛缙安年轻时像个慈父,没事就抱着阿杳爱不释手,喜欢这孩子的聪明机颖,灵稚可爱,如今却大反常态,一点温情也不给孩子,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当真是自责……
许纯音反应也快,立时对洛杳嗔怪道:“阿杳说的这是什么话!别和你爹置气,他这是有心护着你呢……娘就很喜欢持羽,一看就知道他与娘气场相合……”
接着洛杳便看见许纯音在洛缙安耳边附耳了几句。
洛杳扣着持羽五指的手握紧了,后者与他对视,温柔地对他笑了笑,又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
“乖,这都不算什么,今天过了,我们再在城中玩儿几天,接着就回上京。”
倒是持羽安慰起他来。
洛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觉得持羽因为他受了委屈,可在他心里,除了自己,什么人都不能欺负持羽。
也不知她娘给他老子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洛缙安起伏的胸膛竟慢慢平复了,还视线一转,似有似无地看了持羽几眼。
洛杳心里恼怒地盘算着,却听他老子突然咳了一声,待重新看向他与持羽时,忽然道:
“臭小子,和你娘先进去,我有话要亲自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