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卿》高树寒山

74、骗子！

　　第二天一早，穆华收拾整齐，提着药箱按时去正殿给萧承施针。

　　推开门，一眼看见昨晚的怪老头，此刻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院子角落的木椅子上。

　　除了胳膊上缠绕的白纱布，还有被火苗少的一长一短的胡子以外，完全看不出像个差点被火烧死的人。

　　穆华走到老头跟前，眼睛里带着好奇。

　　正常这么大岁数的老人，被这么折腾，不死也要骨头散架地修养个十天八个月，怎么这老头连一天都没到，身体就恢复如常了。

　　怪老头无视穆华好奇的眼神，昨夜一夜好眠，睡饱了似的伸了伸懒腰，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穆华，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发出啧啧的感叹：“人是好人，不过是个哑巴。”

　　“唉~~~~~~~”

　　说了句无厘头的吐槽，长长叹了口气，随后转身提溜起脚边破破烂烂的袋子，转身回屋。

　　穆华莫名其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还真是个怪老头。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瓷白色的药瓶放到老头常坐的椅子上，昨夜折腾半夜，她倒是一夜未眠，顶着眼下淡淡乌青，伸手打个哈欠，转身往外走。

　　一个人走到正院前的花园门口，此时正值从外面回来的念奴。

　　少年随着年岁愈发成熟，墨色眉眼带着俊朗，不是冷寒的铠甲，而是白色的绒毛长袍，领子的狐狸毛映衬地人清秀明艳。

　　念奴看到站在外面的穆华，朝招了招手：“哑姑娘你来啦！”

　　怀里抱着一沓红色的丝绒福袋，朝她跑过来，顺便把手里的一个福袋塞到她手里。

　　少年声音清亮有软糯，尾音不自觉上扬，眉眼明媚，像高山上雪山顶融化的清泉，干净通透，毫无杂质：“新年安康。”

　　穆华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塞进手里，红丝绒的触感带着暖意，冷了好久的手，也渐渐温暖上来。

　　一路走来，太多善意无以回报，手指紧紧握住福袋，眉眼弯弯，朝他点头表示谢意。

　　念奴走在前面转身看她：“殿下去了宫里了，吩咐了晌午回来，外面冷，咱们进去吧。”
　　穆华应声，跟着念奴往前走。

　　王府现在已经有了过年的氛围，红灯笼挂起各处的前檐上，底下的红缨带子随风而动，引动绸子上系挂的铜铃叮咚作响，明艳温暖的红色，成了冬日沉闷王府里的一处跳脱。

　　通向正厅的是一路平坦的石子路，润色的鹅卵石被风霜打磨地光滑平整，道路两边随处可见别致的景观，冬日锦鲤池接通活水，湖水清澈，终年不冻，金色肥硕地鲤鱼悠哉游动，波光粼粼地鳞片在日光下闪着金光。

　　光是一个鱼池，便是寻常人一辈子都用不完地银两打理。

　　景致再美，没有根系，湖中锦鲤的再美再奇，也是为了讨好迎合而存在，若哪一日主人不喜，光泽不再，便跟小河小溪里的虾米小鱼没任何区别，或者比他们更惨，不仅失去了鱼食，还有自由……

　　就跟被困在高宅大院的人没什么区别。

　　念奴眼神偷偷瞥向身侧穆华，眼中是对身世的同情：“哑姑娘，你放心吧，连殿下都说你医术高明，你就日后留在军中，往后便都是日子安稳。”

　　穆华愣住，提到萧承，眉间的笑变成苦涩，习惯性地将低下。

　　念奴扑哧一声，以为她不好意思，眼睛弯弯，不经意放缓脚步，心里总觉得很熟悉的感觉。

　　“我们是朋友了吗？”

　　穆华抿唇一笑，淡淡点头。

　　念奴左右环顾，有些小心翼翼地谨慎开口：“那听说你在神医谷学习过，我跟你打听一个人？”

　　穆华抬眸，话音落下，便知道他要问什么，藏再袖子里的指尖收紧，故作疑惑地摇了摇头。

　　“……就是一个跟你年纪相仿的姑娘，姓穆……”念奴小心开口，生怕一不注意冒出什么不速之客。

　　穆华下意识避开眼神交汇，抿唇摇了摇头。

　　即使面色平静，可心里却早已勇气浪潮，看到过往伙伴，曾经种种回忆涌上心头，心里像被两股绳子反复拉扯。

　　正如她当初不告而别离开一样，重复地命题一直环绕，直到她给出答案。

　　三年前的答案，如今依旧会犹豫，会心痛难舍。

　　她讨厌这样犹豫的自己。

　　可明明中有一股声音提醒着她，没有人的人生是一锤定音，犹豫纠结是必经之路，离开恰恰是她的清醒和反抗。

　　念奴有些意料之中，叹了口气，眼底期盼被浇灭，抿唇叹了口气：“这样啊，没事我只是随眠问问。”

　　两人话没说完，就见一道身影也走进来，不是别人，而是一身风尘仆仆的郭飞燕。

　　墨发高束马尾垂于背后，一身干练军装素甲，身姿利落挺拔，鼻梁高挺，唇色淡白，一双杏眼淡漠冷静，眼尾微微上挑，步伐动作自带一股掩饰不住的杀伐严肃。

　　念奴收起神色，见状过去打招呼：“郭将军，你也来了，殿下给你们准备的福袋。”

　　郭飞燕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穆华，眼神很快移开，唇瓣紧抿着点了点头，一双因常年弓射的手，青筋透出，骨节分明，接过递过来的福袋。

　　穆华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郭飞燕的眼神就觉得心里莫名发怵，感觉再高超的易容术在她眼里都是无处遁形，低着头，默默躲到一旁角落阴影处，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进屋后，念奴忙着去分发福袋，正堂只剩下两人。

　　穆华尽量降低存在，反而旁边的郭飞燕迈步主动靠近，狭长秀丽的眸子看向她。

　　大殿安静温暖，穆华觉得目光太过灼热，默默挪动步子。

　　“听说姑娘医术高明，前些日子本将军身子不适，不知可否帮我把脉？”郭飞燕语气平静看着她，抬起手臂放到她面前询问，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

　　穆华一怔，啊？把脉？

　　穆华不敢看她的眼睛，一时间竟然做贼心虚地竟然忘了反应。

　　郭飞燕耐心地盯着她，不紧不慢挑眉：“不行吗？”

　　穆华摇头，收敛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伸手要去探脉。

　　只是还没动手，手腕传来一阵冰凉，惊呼踉跄往后退一步，却被死死拽住胳膊，顺势掀开袖子，看见手腕处的伤疤，冰冷淡漠的眼睛浮现处一丝惊愕。

　　冷漠如寒冰的声音如同断裂细纹的冰川，沉声：“真的是你！”

　　穆华皱眉，挣脱手腕却被她死死捏住，力气之大，导致她指尖发麻，一时间僵在原地。

　　“说话！装什么哑巴！”郭飞燕语气冷硬，狭长的眸子带着毫不留情的冷冽。

　　穆华深吸一口，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抬眸朝她乞求，声音沙哑：“别……”

　　“是你骗我！”郭飞燕声音冷的像冰。

　　穆华语气哽咽：“我会解释清楚，你能不能不要揭穿我……”

　　两人对峙，外面传来脚步声，郭飞燕猛地甩开她的手，原本剑拔弩张的环境，恢复原本死水般沉寂。

　　此时萧承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一身素色月纹锦绸常服，身姿挺拔，宽肩窄腰，腰间系着一条淡透色地羊脂金丝玉带，低调贵气，剑眉星目间，墨色的丹凤眼眸微挑，眸中流光闪烁，周身虽无繁贵的装饰，周身透出的不怒自威，睥睨天下的气势，便让人难以靠近。

　　不过或许让人世人更加意外的是那个杀人如麻，权势滔天的楚王殿下，竟然是这么年轻貌美的少年郎君。

　　萧承进来后，侧堂门口等候的两人一同行礼。

　　“见过殿下。”

　　萧承轻声嗯了一声，迈步走上高台，身侧跟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坐到身侧，面容明艳，眉眼间带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优雅。

　　萧承开口：“这次乔儿在府中多住些时日，这位便是南境来的密医，治疗你的旧疾效果很好。”

　　房乔儿的眼神轻轻扫过穆华，随后淡淡一笑：“谢殿下如此挂念乔儿，早就听说南境医术神奇，殿下有心了。”

　　黏糊的眼神全程贴在萧承身上，细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穆华眼神平静，旁观这位传说中楚王的未婚妻，当朝丞相之独女——房乔儿。

　　她不仅样貌出众，出身出众，而且才情贤情名震京城内外，世家地位，才情礼节，这样的人对萧承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殿中人各怀心思，郭飞燕看着穆华，缓缓收回神。

　　萧承收回眼神，视线投落在郭飞燕身上，淡淡开口：“郭将军，你不是说军报送来了，怎么今日才来。”

　　郭飞燕抬眸，眼中不解看着萧承似笑非笑地眼神，有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卑职怕打扰殿下休息，还望殿下恕罪。”

　　萧承指尖扫过桌上摆放的军报，剑眉微挑：“好，罚你去南山马场挑一匹你称心的宝马，春朝节跑马会，给本王抢个头名回来。”

　　萧承神色总是冷淡，一双墨色眸子，让人看不清深浅，今日语气倒是带着几分开朗。

　　郭飞燕不知缘由，只是抱拳行礼：“谢殿下。”

　　穆华在旁边看着，感觉萧承很奇怪，却说不出哪里怪。

　　两人走后，挥退身边的侍从，穆华站在高台下，脑海里还在环绕之前的郭飞燕的话。

　　突然身后传来沉声：“还不进来？”

　　穆华回神，抱着药箱跟着跑进侧殿诊室。

　　正式开始往常的针疗，温暖诊室里，萧承脸上笑容收敛，恢复了往常的冷漠。

　　身上长袍卸下，光滑的肌肤上露出满是伤疤的脊背。

　　萧承微微侧头，抬眼注意到前面的福袋，修长的手臂撑着脑袋，眼睛盯着她：“这是你第一次来京城？”

　　穆华点头。

　　“你家里没有亲人了？”

　　穆华一愣，提到家人，尽管想控制心里地心思，手里的银针一抖，一瞬间的失神。

　　“嘶……”

　　感受到身后的温度，萧承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

　　“你想疼死本王！”

　　穆华松开手，赶紧跪在地上，心脏狂跳。

　　“你怕什么？本王会吃了你不成？”萧承伸手拖住她的下巴，锐利漂亮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冰冷的眼神让人看不透。

　　穆华不知被捏的疼，还是心里说不上来的委屈，眼眶微红，紧紧咬住唇瓣。

　　萧承一愣，墨眸闪过一丝颤动。

　　“罢了，这两天本王很忙，你也不必日日过来。”松开手，扯过身旁的长袍，系上锦袍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