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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老皇帝崩逝前,冰玉刚被诊出了月余的身孕。夫妻俩还没来得及高兴,君父就去了。治丧之后礼部便开始准备新皇登基大典,李晔原预备着好好办一办,不料太后横插一脚。
      太后说:“俗话说‘百善孝为先’,先帝虽有遗言,让你守三个月的孝便罢了,那是他做父亲的一片心;我儿贵为天子,一言一行都该是天下人的表率。大周以孝治天下,如今天下仓廪也不算充实,何况今年北方大雪,压倒了不少民宅,朝廷刚拨了三十万两银子去赈灾,皇帝初登基,于情于理,一切从简才好。”
      太后此言赢得了朝廷上下的称赞,在民间亦得了贤名。于是登基大典草草而过。李晔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但母亲的话十分站得住脚,自己朝堂上又没什么根基,一时不敢明面上和她唱反调,暗地里闹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儿来出气。太后只冷眼看着不做理会,李晔于是越发得了意,不管不顾起来。
      两宫暗里不对付,面上却仍母慈子孝,苦的只有李晔的妻妾。按着规矩,冰玉每日都要领着妃妾去给太后请安。太后事忙,改成了五日一次。饶是这样,也不轻松。皇帝频频生事,他自己倒是气顺了,却连累后宫众人心惊肉跳,每次给太后请安都要字斟句酌,替皇帝找补。好在太后宽宏,知道她们无辜,从不因此为难她们。
      宫里的人都成了精,知道主子们都过得不安生,一时都小心谨慎。
      过了五月,皇城里慢慢热起来了。冰玉此时身孕已有六月,行动渐渐不便,起卧只能侧着身子,十分辛苦。冰玉已经育有一女一儿,自认也有经验了,只是这一胎来得不巧,赶上了多事之秋。胎还未坐稳时便要日日带领着后宫众人去给先帝守灵,好容易保住了,丈夫和婆母之间又开始暗暗斗法,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思虑伤身,故而这一胎怀得格外艰难。众人只道皇后这一胎因着国丧伤心过度之故怀相不佳,建章宫里侍候的宫女太监更是小心非常。
      宫里太液池旁的垂柳早就抽了新枝,往年宫里这个时候都要设宴赏花,冰玉却仿佛听见大风刮过宫城的声音,心里积了事儿,横竖是睡不着。守夜的侍女睡在床榻下,十分警醒,听得床上有些动静便要起身瞧瞧。外间只点着两盏灯,微弱的烛火穿不透层层纱幔,幸而她眼力十分好,见着主子睁了眼忙轻声问道:“娘娘可是要吃茶?”
      冰玉点点头,问:“几时了?”
      外间守夜的人也醒了瞌睡,一骨碌起了身,跑到沙漏边上去瞧,道:“才寅时一刻,还早着呢,娘娘再睡会儿吧。”
      冰玉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细针在扎,隐隐的疼,无精打采的说:“不睡了,略靠靠就起来了,今儿要去给母后请安呢。”
      小宫女拿了只大迎枕来,几人小心把冰玉扶起来倚着,又有人忙去熏笼里捧了一只折枝牡丹纹石榴壶来,倒了半盏花露调的温水递给冰玉。
      冰玉喝了一口,皱眉道:“换清水就好。我怎么听到外头仿佛有什么动静,是下雨了?”
      大宫女沐晴从外间进来接过茶杯,拿了绢帕替冰玉拭汗,慢慢地说着话给皇后醒神:“没有呢。今年雨水少,护国寺里做了好几场法事请雨,也没有用。若真是下雨了,陛下和朝臣们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是外头有什么声儿吵着娘娘了?这个时辰宫门还没开,许是他们值夜巡守的内监们疏忽了,他们深夜难熬,一时有些声响也难免,等天亮了奴婢打发个人去内侍省,也该紧紧他们的皮。要紧的是一会儿还是再请孙太医过来瞧瞧,整日的睡不好,娘娘肚里还有小主子,再这么熬下去,如何受的住呢?”
      沐晴是冰玉从娘家带进王府的侍女,因着聪慧能干,很得冰玉的喜欢,待入了宫,又成了建章宫中的大宫女。冰玉原本陪嫁都给她准备好了,打算入宫后抬抬身份,好体体面面地把她嫁出去,只是形势比人强,如今李晔前朝不得志,后妃们也不敢张扬,才把这事儿就耽搁了。沐晴待人和气,也不似旁人似的仗着主子的威风颐指气使,在宫里的人缘很好。
      冰玉揉着心口,半闭了眼慢慢道:“罢了罢了,都是十来岁的小孩子们,夜里不能安睡,被老太监们打发出来,也怪可怜的。不过是些小事,你去说了,保不齐有人起了奉承的心,拿着鸡毛当令箭去作践他们,免不得一顿毒打,何苦来哉......太医也不必请,昨儿才瞧过,按例明日也要再来,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还是少招人眼,我的身子我知道,这胎已经五个多月了,没什么大事儿,每天左一趟右一趟的请太医,没得叫人说我轻浮拿乔。昨夜陛下进了哪宫?”
      沐晴说:“昨儿贤妃娘娘使人去请,陛下没应,也没见去了旁的宫里,倒是听说裴老大人入宫了,许是前朝事忙。”
      小宫女柔香端了水来,嘟囔着说:“陛下才不忙呢,太后娘娘把陛下的活儿都干了,陛下还有什么可忙的?”
      冰玉正欲喝水,闻言大怒,她支起身子举目一望,好在她不愿让掖庭拨来的新人侍候,内殿里侍奉的都是她的陪嫁侍女,柔香声音也不大,于是冰玉低声斥道:“糊涂东西,越大越不像样子了,这话也是你说得的?爱玩笑也要有分寸,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自己要清楚。入了宫不比在外头,没人想着你年纪小不懂事。这话若是被旁人听见了,妄议主上,按宫规先杖五十,再打发去掖庭舂米。你可受的住?”
      柔香见冰玉生气,唬得连忙跪下。她年纪小,方才不过逞口舌之快,听冰玉讲“宫规”才想起来如今已身在皇城,才知害怕,也不敢哭,惶惶说:“娘娘赎罪,奴婢再不敢了。”
      未雪忙抚着皇后的背,说:“没规矩的黄毛丫头,去,去墙边跪着,下了值把宫规抄五遍。再有下次,指定给你一顿好板子吃!”
      冰玉撑起身道:“这宫里的宫女内监们你们也要管管了,本宫刚入宫,万事都等着处理,倒忘了给你们立规矩了。你们每日当差,在宫里出出进进,难道不懂如今是什么时候?今日是在内殿里,都是自己人,不会传出去;哪日仗着在主子面前有一点儿脸面,受人一点奉承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也如此出去乱说一番,自己掉了脑袋是小,你们宫外也都有家人,九族还要不要了?”
      冰玉平日里待人温和,王府宫中从未如此疾言厉色,众人也忙跪下,连声说不敢。冰玉不欲多言,扬扬手,说:“有些事,你们心里要有数。今日便罢了,谁要是再敢说这样的混账话,本宫可绝不会轻饶,不论是谁,一律打发到掖庭去做苦差。更衣吧,等二郎和五娘醒了一起用膳。”
      殿外自冰玉醒了便有人候着,听得此话,外头的小内侍们忙进来给添油点灯,又有数十个小宫女捧了沐盆、巾帕、牙粉、等物,柔烟给冰玉穿了鞋,沐晴和未雪便扶了冰玉慢慢挪到妆台前,服侍着她擦牙漱口、抹脂匀面。
      冰玉从前的起居服饰都是她的奶母孙妈妈打理的,只是孙妈妈年岁渐长,冰玉便不让她干辛苦活儿,只让她教教小宫女们规矩打发时间,在宫里享享清福。入宫后按规矩,掖庭送了一批新的小宫女来打扫侍奉,六尚宫局也各挑了两个顶尖的姑姑进建章宫掌饮食起居。如今给冰玉梳头的王姑姑就是尚服局里的老人了。
      沐晴打开妆盒,冰玉挑了支镶绿松石点翠银偏凤,又选了对碧玺点翠嵌珠花,道:“这样就好。”
      王姑姑在冰玉鬓间比了比,对着铜镜簪上,笑着说:“娘娘天生丽质,哪怕是不打扮,也是光彩照人呢!只是虽在孝期里,娘娘也是国母,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娘娘节俭是好事,可也不能叫旁人压过了去呀!娘娘不是刚得了一匣海珠么,奴婢瞧着那珠颗颗圆润,光泽也极好,不如把白珠穿凿了串成流苏戴上,粉珠或嵌在钗上,或配了绿松石制成花钿,既不失规矩,也好看。”
      冰玉知道她口中的“旁人”指的是谁。太子府里原有两位侧妃,一个出身新贵的蒋氏,封了德妃;一个是出身栗川秦氏的世家女,封了贤妃。王姑姑说的便是蒋德妃,蒋家从前也不过是微末小吏之家,裕德年间得了太后的青眼,便指了蒋家女给李晔做侧妃,蒋氏一族才由淮南调入阚京,渐渐为人所知。不同于和秦妃幼年时便相识,冰玉是自从蒋妃入王府后才在宴席上认识她。蒋女生性爱争强好胜,什么都不肯落于人后,穿衣打扮亦是如此。
      冰玉笑笑说:“姑姑多心了,她再如何,也从未越过她的本分。何况本宫也如今身子重了,钗儿环儿太多坠得头痛,待生下孩儿,宫中也快要除服了,那时再打扮不迟。”
      沐晴未雪想让主子高兴些,特意捡了几件京里的趣事说给冰玉听,几人正说说笑笑,忽然外边喧哗起来。此时也不过卯时一刻,天才刚刚亮,往日这会儿是宫中最安静的时候,冰玉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盛,沐晴看出主子脸色不好,说:“奴婢去瞧瞧,兴许是哪位娘子来得早......”
      话音未落,外面便有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道:“娘娘,外边太后身边的钱公公求见。”
      未雪斥道:“求见便求见,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那宫女道:“钱公公还带了一队侍卫来,只是站在宫门口,不曾进来。”
      冰玉蹙起一双柳眉:“这是做什么?快扶本宫起来,叫人给他赐座。”
      钱用是太后身边第二得意的太监,与陈家略有些交情,冰玉吩咐说:“去封个银封来。”
      未雪知道厉害,忙答应着去了。
      冰玉踏入外殿,钱用忙站起来给她行礼。她笑着说:“常侍不必客气,坐下就是。常侍来得这样早,可是母后有什么吩咐么?”
      钱用也不闲话,道:“太后昨日里听说陛下无故把吏部尚书的位子许了出去,心中疑惑,召了陛下来问,陛下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于是很是生气,直言‘视朝廷法度为无物,如何配当大周的天子?’。裴老大人等人连夜进了宫,正商议着此事呢,传召我等先把各个宫门守好,莫要让这荒唐之事传出去,失了皇家的体面。殿下想起今日也是各位娘娘请安的日子,便让奴才来通传一声不用去了,也不要乱走动,宫里要是有什么缺的,打发人同侍卫们说一声就是了。”
      冰玉听得此言,脸色煞白,沐晴忙暗暗使劲扶住了她,陪笑道:“不知旁的主子那儿......”
      钱用笑道:“已经使人去了,都同娘娘这儿是一般无二的。”
      冰玉一时被消息砸懵了,没有说话。
      未雪揣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从内殿走出来,塞给钱用,说:“一点儿点心钱,就当请常侍下了值吃杯热茶,常侍千万不要客气。”
      钱用笑眯眯地收了。暗中颠了颠荷包,心下满意。
      柔烟赶忙上了茶,陪着笑说好话儿:“这是今年陛下新赏的‘蒙顶甘露’,娘娘有孕不能饮茶,又怕旁人糟蹋了,只是放着,就连前日陈娘子来也没舍得拿出来。奴婢想着常侍是最爱茶的,娘娘心中又敬重您,给您吃了才不算糟蹋。”她也不过十岁出头,家中和宫里的嬷嬷有些交情,便使了银子,把她送进了建章宫里。冰玉宽和待下,身边的侍女们也都是讲理的,只把这些小丫头们当妹妹看,于是说话间仍有一股天真娇憨的意味,就是拍马屁也听得人浑身舒畅。
      钱用是幼时因着家中贫穷被送进宫的,曾瞅准时机站对了队,给当日还是美人的太后送过要紧的东西,于是得了太后的喜欢。待到姜氏成了皇后,他便将远在巴宁的老娘和兄弟小妹接来了京城享福。小妹是老来女,如今也不过八九岁,说话做事很讨人喜欢。钱用在主子身边得力,回家也少,见不着家人,于是对着这一批年岁小的宫女们也很和蔼,笑着说:“娘娘宽和,是我们做奴才们的福气。”
      冰玉回过神来,挥退了侍女们,开门见山,说:“本宫也不和常侍兜圈子,只想问常侍一句,陛下如今如何?”
      钱用敛了颜色,抬眼看着皇后:“陛下是太后的亲子,血浓于水,能有什么事儿呢。”
      冰玉读书虽多,阅历还不足,当年明德太子坏事儿的时候年岁还小,大人们也不大提,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风浪。她知这事儿不可能善了,心下着急,起身走下宝座,说:“本宫八岁入京,还未与陛下定亲时就跟着舅舅见过常侍了,算来与常侍相识也有十余年;待到嫁入天家,又多亏常侍提点教诲,让三娘少了许多麻烦,十分受益。”
      冰玉换了称谓,微微低头道:“不怕常侍见笑,三娘心中也是将常侍当作长辈敬重的,只求您略略疼惜,与三娘指点迷津。事后不论如何,颍川陈氏与荥阳郑氏都有厚礼相赠,定不让常侍吃亏。”
      钱用忙站起来侧过身,不敢受冰玉的礼,又作揖道:“娘娘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老奴了。从前老奴受过陈老大人的恩,论理本该与您说两句。只是神仙打架,哪里是奴才能掺和的,还请娘娘勿怪。”
      他想了想,凑在冰玉跟前悄声说:“这事儿大,咱们谁都使不上劲,只能听太后圣裁,您要做好心理准备。奴才只说一句,三殿下这几年是不能呆在京中的,按太后的心意,多半会寻个清净地......日子或许会苦些,您要早做打算。”
      冰玉听懂了,但她到底是年纪小,一时没能转过寰来,只是微微垂了头不说话。
      钱用也不说话,静静坐着,吃了半杯茶,方笑着说:“再怎么着,太后殿下还是疼您的,衣食供应不缺。您要是想吃什么用什么,打发人去宫门口同他们说一声,自有人给您送来。太医也会照常给您请脉。今年的冬天日头不好,宫里许多物件都发了霉,底下那群小子们惯会偷懒的,奴才得去盯着他们呢。”
      冰玉惊醒,道:“公公留步!”她扭头跟未雪说:“去拿笔墨。”
      她勉强笑着对钱用说:“听说公公一家子都挤在安邑坊,那儿实在不算什么好地方。我有座宅子,虽不值什么钱,胜在地段好,离皇城近,以后公公离宫也方便些,如今便赠了公公,将来若有什么万一,还望公公稍稍通融。”
      未雪早已懂得,冰玉话音刚落,她便在锦帛上写好了。她拎起帛书两角轻轻吹气,好让字迹干得更快,随后便递给冰玉,冰玉拿了私印盖了章。沐晴拿了一只小小的青缎绣福禄寿团纹葫芦形荷包,小心的把帛书叠好塞进去,递给钱用,又拿了只沉甸甸的囊袋,说:“我们娘娘身子不好,少不得要茶要水的劳烦外头侍卫大哥们。只是叫他们白跑总是心中不安,这点儿银子虽不多,也是娘娘的心意,便劳烦常侍送予他们了。待常侍下回出宫,便使人拿了帛书给陈家送去,宅子里一应物件都是现成的,就在安庆坊,到时自有人把地契送来。”
      钱用也不推脱,笑眯眯领了银子退下了。
      沐晴送了人回来,见冰玉已经回了内殿,看柔香、柔烟开了妆盒正细细挑拣,旁边堆着有内造印记的首饰。未雪把钱匣子搬了出来,哗啦啦往绒布上一倒,霎时便起了一小座金银山。
      沐晴扶了冰玉坐下,说:“就坏到如此境地么?舅爷那儿能否回转回转?”
      冰玉反而比方才平静了些,道:“不能了。太后决心做的事儿,几时见她老人家回心转意过。不说如今能不能传消息出去,就是能传出去,也不过叫舅舅白担心罢了。陈氏人丁四百,他不能为了我一个人冒险。今儿钱用那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已经定了。你还记得废太子么?”
      未雪接口道:“我们随娘娘入京时废太子已经没了呢。”
      冰玉苦笑道:“当年废太子之东宫,何等鼎盛,便是我当时年纪小,又远在荥阳,也知道他呢!民间都传这是上天降与我大周的贤君,而这么一位声名政绩皆有的能人,有民心,有党羽,由太子跌成阶下囚,也不过三日,过了两年,命也没了。咱们的东宫,本就不能与明德废太子的东宫相较,陛下从前也知道,于是收敛,可自他登基,从前种种竟尽数抛在脑后,只以为当了皇帝就无所不能了,殊不知有权者才是帝王。太后临朝逾十年,手腕心机样样了得,朝堂上半数皆是太后之臣,而东宫之臣寥寥,咱们朝堂无势;舞阳长公主坏事后,东宫无一人领兵;江南盐政上都是太后的人,咱们更没有钱,怎么能和太后相抗衡呢?本宫数次劝他徐徐图之,等开了恩科仔细挑些好苗子,再放出去历练几年,到时候这些人便都是天子门生,自然奉陛下之言为圭臬。可陛下不肯,只想图快。咱们郑氏声名虽盛,可下一辈还没读出来,在朝上说不上话。陛下便想让舅舅在前朝出力,本宫不愿,舅舅谨慎,陛下也明白了,不然为何立后大典后他便远了本宫,不似平常亲近了?蒋妃家里与太后走得近,秦妃家只剩花架子,外头看着光鲜罢了,旁的娘子家世微弱,更不顶用。他没办法,于是召了许多世家老臣来,想以联姻求支持,又许以高官厚禄,可那些老狐狸们一个赛一个狡猾,见陛下无权,哪里肯的?只是哄着他罢了!谁家的皇帝是以床笫之事坐天下的?咱们陛下的资质,还不如废太子呢。不过以太后的心思,大概早晚有今日,都是命罢了。”
      殿内一时无声,良久,柔香才小心翼翼地说:“可京城里好多人暗里都在传,二殿下不是太后娘娘亲生的呢,可咱们陛下确是太后亲生的,总不至于落到那种境地。”
      未雪转身去拿珠匣,说:“钱公公素来与咱们陈府交好,又是太后的心腹,从不打诳语。他既肯说无性命之忧,那太后多半已经拿准主意了。”
      冰玉笃定道:“不、不,这倒是其次。太后不会狠心杀了三郎的,太后只有两个儿子了。若是昭阳是个男孩,今日自然吉凶未卜。好就好在昭阳是个公主,若杀了三郎,太后岂不是只有老四这么一个儿子了?她若想实现心中所愿,就不能不留下三郎与福王做制约。要我看,她多半会把我们打发到一个离阚京不远不近的荒凉地,给个爵位圈着咱们。”
      太后素有野心,朝野皆知,哪天把龙椅后的珠帘撤去也不足为奇。太后摄政已十余年,先帝身体不好,精力不济,自裕德二十一年后,阚京发出的每道政令的背后都有这位帝国最尊贵的女人的身影,二十六年时更是效仿前朝王太后垂帘听政。初时朝野上下都颇有微词,后来也都见怪不怪了。庶民只在乎能不能填饱肚子,大臣只在乎能不能继续做官,世家只在乎能不能继续享乐。至于龙椅上坐着的是谁,姓李还是姓姜,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并不在乎,顶多在茶余饭后凑在一起高谈阔论一番,表达表达自己的高见,也就罢了——反正这女人只下过李家的崽,看上去往后也不能生了,百年后大周仍然姓李,也没什么不同嘛!
      事情果然如冰玉所料,酉时末,太后旨意便到了。李晔皇帝位被废,封二品沅陵王,封地房州,即刻启程,宫眷随往。其余奴婢,若是由王府带入宫里的,便听各自主子的吩咐。
      冰玉身边的人早已说了不论多苦多难,都要跟着她去的,只是里头还有几个七八岁的丫头太小了,本是养着等大了慢慢顶上来的,如今短时间里也用不上了,冰玉便留了他们在宫里,等事儿了了叫他们去找钱公公照拂。其余掖庭里分来的奴婢们,也都一人赏了二两银子,让他们往后自寻出路去。
      废帝一行出宫时是五月十三,十四新帝便立,称光文帝。六月里李晔到了房州,房州王府不合规制,正在修缮,他们只好赶往附近的云州暂住。途中王妃早产,生下了沅陵王府的第八女,当夜恰是十六月圆,李晔感悟,取小字为“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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