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凤鸣》祝锦时

8、8. 花心动 醉翁之意不

　　几个马夫继续聊着今早传来的轶事。

　　“听说了吗？向西村出事了。”

　　“向西村？就在这里的山脚下不远啊。”

　　“是啊，我早上进城的时候，茶铺的牛叔悄悄跟我讲的。”

　　“牛叔？今天他女儿在吗？顶漂亮那个。”

　　“就你这样还肖想，人家姑娘早就许人了。”

　　“别打岔，到底出什么事了？”

　　净悟身体微微前倾，闭目装作养神，心早已飘出去。

　　说话的马夫转头看了看四周，看到小沙弥还在闭眼睡着，放轻了声音。

　　“他们村染疫病了。”

　　净悟心下一沉，默念一句阿弥陀佛。

　　“什么疫病？死人了吗？”

　　“倒是没死人，但怪得很，染病的都说自己要变成石头呢。”

　　“是癔症吧，前些年襄阳侯的小妾不也得过？”

　　“不一样，怪就怪在，大夫看了也说，关节都僵硬了。”

　　“全村人都染病了吗？”

　　“很多都染了，个别症状重的，就村长那个痴呆儿子，还用刀砍了自己手臂，流血了他才开心，说自己不是石头。你说可怕不？”

　　“封村了吗？就怕这病传给别人啊。”

　　“没呢，官兵哪里管这事，又没死人。”

　　“是呢，小老百姓得个病，官家大人可没空管。”说罢，马夫抬抬下巴指指厢房方向，“那里头的小姐夫人发个热，官家大人才管呢。”

　　“别说了别说了，咱们顾好自己就得了。”

　　“那我明天得绕路走。”

　　“是是是，都小心点。”

　　小沙弥净悟心里再默念一句阿弥陀佛，暗自下决心，等会儿做功课的时候必多念几遍经，向佛祖祈求百姓健康平安。

　　这边厢，一灯大师慢慢踱步，行至厢房木门前，轻轻敲门。嘉和公主贴身侍女开门，公主起身迎接，一脸期待，看到大师一脸严肃的神情又有些忐忑。

　　“一灯大师算过了？签文如何解释？”

　　一灯大师微微低头，与公主行礼，手上转动着佛珠，思考着如何开口。余光掠过桌上，他不禁注意到，热茶已凉，点心未动，看来公主相当心焦。他轻叹一声，带着几分迟疑，缓缓开口。

　　“公主，请恕老衲唐突。执念太深，情深不寿，所思不纯，易招祸端。公主尚年少，放下执念，方不负这好时光。”

　　“这是签文释义？”

　　“是。”

　　“若我必争上一争呢？”嘉和公主语气坚定。

　　“放下执念，或可柳暗花明。”

　　“谢谢大师，嘉和明白了。”

　　一灯大师抬头，公主笑得明媚灿烂，叹了口气，告辞离去。三两句话相劝，公主便能放下执念，一灯大师自知并无此等功力。

　　侍女关上门的一刹那，笑意从嘉和公主脸上褪得干净。她拂袖坐下，冷笑一声，带着讽意。

　　“公主不恼？”侍女递上茶盏。

　　“不恼，”嘉和公主拿起茶杯，指腹贴着杯沿，慢慢转动，双眼盯着碧绿茶汤，“三皇子的影阁不是已经行动了吗？就且看这老秃头能不能算到自己明日有一劫呀。”

　　她放下茶杯，目光定在点心上，想了想说，“净心寺的点心一直是一份难求的。吩咐下去，给郑三小姐多上一点，她喜欢吃。再准备一份给徐乐师，我上门请教，不好两手空空失了礼数。”

　　“是。”侍女退下。

　　嘉和公主笑意更深，也更冷，侧头看向西边窗户，不知在想什么。

　　***

　　食盒交到玉尘姑娘手上时，徐碧云正领着嘉和公主往花园走去。

　　“江先生今日不在吗？”嘉和公主虽语带羞意，双眼却四处张望。

　　徐碧云摇头，公主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今日一早太子相邀，先生尚未回来。”

　　“哦。”嘉和公主失落一瞬，又一下挽住徐碧云右臂，手指轻摇徐碧云长袖袖口，带着几分亲昵与撒娇，说：“徐乐师，今日开始我每天到你这里练习琵琶好吗？”

　　公主突然贴近，距离太近，徐碧云有几分不自在却又不好挣开。

　　公主还在自顾自说着：“我勤学琵琶，父皇与皇贵妃也会欣慰的，必定同意我出宫。”

　　太近了，徐碧云心想，近到鼻间闻到公主衣裙上的熏香味道，浑身僵硬，“公主尊贵，岂敢劳动公主舟车劳顿，还是碧云到宫中方便些。”

　　幸好江宅花园小巧精致，不过多久，一行人便行至亭中。

　　公主首先落座，面向前门方向。徐碧云轻笑，公主这是要非见江先生一面不可了，而后坐于公主对面。

　　玉尘姑娘上了热茶和公主带来的点心。

　　“徐乐师你快尝尝，这是净心寺的点心。据传以山泉水制作，入口自带清凉。”

　　嘉和公主把点心推到徐碧云面前，双眼直直盯着她。

　　徐碧云并不想用，推脱几分，“公主一番心意，还是等江先生回来再一起用吧。”

　　嘉和公主却坚持，“先生想必不好甜食，徐乐师先用吧，我专门带给徐乐师的呢。”

　　徐乐师疑惑，嘉和公主心悦先生，为先生学琵琶，却竟不知他早餐常用点心小吃，甚是奇怪。

　　看着嘉和公主一脸期待的神情，徐碧云只好拿起其中一块，正要放进口中，就听见江先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江先生朝亭中行礼。

　　嘉和公主眼睛一亮，语带兴奋，“先生你回来了。”

　　徐碧云看着嘉和公主如小兔一般小跑几步到江先生眼前，冷笑了一下，眼睛望向别处，与玉尘姑娘眼神相撞。她随后轻笑了一声，又摇摇头，悄悄挪步到徐碧云身后，耳语一声，“放心。”

　　徐碧云不懂，什么无碍，以疑惑的眼神望向玉尘姑娘。

　　待公主站定，江先生又行一礼，“公主，太子殿下于门外等你，接你回宫。”

　　“哦。”嘉和公主很是失落，随后又朝亭中喊一句，“那我明日再来学琵琶。徐乐师，约好了。”

　　徐碧云面上不显，但于心里大呼不妙。公主日日到江宅，怕是会叨扰先生吧。

　　倒也未必，徐碧云心想，此时此刻江先生不正笑得温和么？她心里有点酸，怕是江先生也乐见其成，能够日日见公主吧。

　　徐碧云送走公主自前门返回花园，心中酸意仍未退去，总觉得园中芍药过分艳丽，不如云归院的淡白梨花耐看。

　　没想到江先生还在亭子里，玉尘姑娘早已退下，江先生是在等她吗？

　　“徐乐师不必介怀，”江先生开口，“公主明日不会来的。”

　　什么时候介怀了，徐碧云心想。“先生可别诬蔑我，我巴不得公主日日来江宅呢。”

　　“太子殿下会劝住她的。”江先生声音沉稳。

　　徐碧云心头大石落下，心中酸涩如落潮退去；这才发现先生身前石案上，除了热茶点心，还陈列着敷药所需的布条和中药，但玉尘姑娘却不在。

　　“先生是要敷药？”

　　江先生神情有点怪，脸上似有赧意，不太自然地开口，“玉尘……有要事，只好劳烦徐乐师为江某上药。”

　　徐碧云点头上前，挽起袖子。

　　“冒犯了，江先生。”

　　“请吧，徐乐师。”

　　翌日午后，月影阁前门庭若市，掌柜笑脸迎客，柜台处一声声算盘珠子碰撞昭示着日进斗金。

　　徐碧云驻足观望了一会儿才抬脚进去。一素衣姑娘走进，笑语盈盈地为徐碧云介绍起眼前今日新到的香云纱。

　　徐碧云手划过绸缎，往素衣姑娘身前再近一步，轻声说，“这绣工精细，可是用的绣影藏丝的手法？”

　　素衣姑娘顿了顿，直直看向她，“是，绣影藏丝，针脚隐于花间。姑娘请随我上楼，我为姑娘量身。”

　　徐碧云跟随着素衣姑娘上了三楼，通过两扇暗门，方见一廊桥，走到对面，是一片寻常小院。几个厢房，几株花草，安安静静，并无人声。

　　“姑娘稍等，我去通报管家一声。”素衣姑娘转头对徐碧云说道。

　　徐碧云点头谢过，转而打量四周。

　　此处便是闻名天下的影阁，世人皆知月影阁的云缎，却不知影阁的手段，那才叫一个高明，大隐自当隐于市。

　　徐碧云自入乐府以来，为避嫌便鲜少拜访月影阁，一应消息皆由绣娘传递；但在此处，她毕竟居住数年，一晃光阴白驹而过，感叹几分，也不知她刻在床头的“报仇”二字是否还在。

　　她缓步上前，左侧厢房正好开门，是一张熟悉的脸。

　　“逸风大哥！”徐碧云一阵欣喜。

　　严逸风长得丰神俊朗，俊秀挺拔，比从前更高了几分，穿着月影阁小厮短衫也挡不住他的神采。他长徐碧云两岁，曾是荆州严家镖局的二少爷，因父母被冤入狱，是以投靠影阁。过去，她在亭子里练琴，他在院子里练武，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情谊。只是，她得了任务，入了乐府；他远走江湖，沉入市井。见不着了，什么都淡了。

　　“碧云，”严逸风也一眼认出她来，“好久不见，你长高了。”

　　“你也是，逸风大哥。”

　　“今日怎么来了？管家不是说你进了乐府不方便过来了么？”

　　“是，但江先生这边有个消息，绣娘不在，我只好来传。”

　　“江亦安先生？你在他身边？”严逸风略略惊讶。

　　“是。”

　　“说起江先生，他昨日早晨来过。”严逸风似是想起什么。

　　徐碧云一惊，“来月影阁？莫非发现了什么？”

　　严逸风皱眉，“不像，他是来订做月影云缎的。”

　　“哪有姑娘不喜欢月影云缎的”，徐碧云回想起马车上自己的无心之言。她是无心，江先生却是有意。也不知是哪家千金讨得江先生的心，徐碧云心头有些涩涩的。

　　“你今日过来，”严逸风压低声音，“三皇子也在。”

　　“哦？他回来了？”

　　正说着，素衣姑娘于后方书房处出来，与严逸风打了招呼。

　　“姑娘，管家有请。”

　　徐碧云正色，理理衣裙，与严逸风点头告别，再随素衣姑娘进入书房。

　　书房内熏着幽幽檀香，只一桌书案，三五圈椅，案侧一书柜，零零散散几本书籍，墙上只挂画作一幅。端坐在书案前执笔写字的是三皇子，玄衣金纹，不怒自威，与这陋室格格不入。

　　管家在一旁轻声说话，不知报告什么，“已传令，事无巨细，一一记录。”

　　三皇子没有抬头，只点头，继续写字。

　　徐碧云进门后即跪下，低头，等着吩咐。

　　“说。”三皇子开口，声音低沉。

　　“江先生去过摘星楼，已发现东西丢失。”

　　三皇子眼睛瞟了手边书籍一眼，“无妨，还有吗？”

　　“太子妃中毒，女官之死，江先生并未怀疑影阁。”

　　“知道了，退下吧。”

　　徐碧云站起身，低头弯腰往后退，退后两步，快至门口时，三皇子发话。

　　“徐乐师，”徐碧云停下，三皇子停下笔，抬头看着她，“别忘了你是因为什么来到影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