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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玛吉 日期: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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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186年 7月10日
时间:0640
不得不说玛吉是一个很善于聊天的人。短短一天时间,丽贝卡已经知道了关于她,她十个朋友以及二十个亲戚的事情。丽贝卡知道,如果她有机会认识新人的话,她会变成玛吉的第二十一个亲戚。
她觉得自己多了一点活人的气息。她能再次感觉到高兴这种情绪,玛吉因为心直口快有时说话有一种独特的冷幽默。
“起来了。”
丽贝卡睁眼,其实她已经醒了。玛吉站在床边,眼睛有些红,但语气是一贯的直接,“车快修好了,你来搭把手。”
她应该是加班干活了。玛吉深觉这里不能久留,看中了离他们最近的大气处理塔,钢筋混凝土比起这种小院子小破屋子当然是更安全了。只不过这个由那个破胸而亡的男人开来的叉车启动不了,玛吉需要这个车装物资,她舍不得丢弃这里的东西,尤其是食物。她这两天都在修理,丽贝卡给她打下手。
穿梭机依然是丽贝卡的秘密,她想也许修好了车她可以告诉玛吉这件事情,嗯,或许。根据希达尔戈博士的说法,放着穿梭机的研究所就在中继站下方,那是一个挺大的设施。而那串解锁载具的代码丽贝卡倒着也能背出来。
“等会再吃早饭吧,要不了几分钟了。”她说,“吃完我们就可以收拾出发了。”
丹尼躺着,伤腿用一个铁盒子架起来,呼吸平稳,应该睡得正香。玛吉往他那边瞥了一眼,“让他多睡会吧。”
丽贝卡坐起来,理了理衣服,又拍拍靴子,背起步枪,随后跟着她走出休息室。玛吉在身后拉上门。
院子里天光灰白,没什么风,丽贝卡跟着玛吉进了车棚。
叉车停在中间,工具散落在四周。墙上挂着一把消防斧,红色斧身在昏暗里很显眼,丽贝卡总在想斧头会不会掉下来砸到她们。
玛吉蹲下身,半个身子钻进车底,只留一双沾着油污的靴子露在外面。
“扳手。”
丽贝卡递过去。
“手电。”
递过去。
“再给我那个……呃,算了,我自己来。”
叉车底下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夹杂着玛吉含糊的咒骂。丽贝卡靠在车身上,看着她的靴子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你知道吗,”玛吉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之前在LV-178那边做事的时候,有个工友修一辆皮卡修了三天。”
丽贝卡没说话。
“最后发现是电瓶没电哈哈哈哈哈。”
“嗯。”丽贝卡回应。
“工头在大家面前奚落了他一顿,把我们笑死了。”
叉车底下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你怎么不笑。”
丽贝卡耸了耸肩。
叉车底下沉默了几秒。
“明明是小孩子。”玛吉说。
也许她忘了这种末日下小孩子崩溃得会更彻底。丽贝卡低下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她不是笑那个工友,是笑玛吉。
她把一卷绝缘胶带推到靴子旁边,玛吉的手伸出来,摸索了两下,摸到了,缩了回去。
“那个工头,”玛吉在车底下说,语气忽然有点怀念的味道,“是个小个子女人,胖乎乎的。”
丽贝卡没说话。
“本事不大,”玛吉说,“也没多少人服她。”
叉车底下传来拧螺丝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
“但就是她选人,谁跟谁一组,谁留谁走。”玛吉说,“公司这么安排。”“她讲话口音很重,有时候我听不懂。”她絮絮叨叨,丽贝卡觉得自己简直老了二十岁。
有风掠过屋顶铁皮。
“嗯。”丽贝卡盯着自己的手。
玛吉没再往下说。
“我以后想做工程师。”过了一会儿,丽贝卡掀了掀眼皮,主动开口。
“嗯?”
“修东西的那种。”丽贝卡说,其实她并不清楚工程师具体做什么。
“哦。”叉车底下传来金属拧紧的声音,“你数学好不好。”
“还行。”丽贝卡猜测。
“那可以。”玛吉停顿了一下,“我呢,我算不算工程师。”
“你不是维修工吗。”
“我会修车,会修空调,会修发电机,会修你妈那个年代的电脑。”玛吉在车底下说,“我就是生不逢时。要是家里不那么穷,我就是工程师了。”
丽贝卡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昨天刮破的小口子,已经结痂。
她忽然抬起头。
那个信号从大门方向传来。在丽贝卡没有留心的时候,它已经越过院子。报警器没有响。
丽贝卡张了张嘴。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个时候,为什么会是……她看着玛吉,会是玛吉什么都注意不到,把后背留给自己的时候。
她应该喊。马上喊玛吉从车底下出来。她应该说丹尼在里面,快点,谁去救救他把他摇醒。她没有喊。
她在一瞬间失去了判断力。她只是忽然不确定,喊这件动作该不该发生。它应该被阻止吗?应该吗?喊出来她就是玛吉这边的人。她是吗?她是谁那边的?
她恨灰铁。但她忽然开始想它,也许它在这里她就不用纠结,开枪突突它就好了,她一定下得去手。
不对,其它的怪物也是可以突突掉的。她恨它们所有不是吗,
她的思路像是被卡进了某个循环里,每一次快要接近一个结论,又被下一个问题反驳回去。
“扳手,大号的。”玛吉在车底下说。
“扳手?丽贝卡?”
她蹲下来,把扳手放在玛吉伸出的手掌里。玛吉的手指合拢,把扳手拖进去。
“你没事吧。”声音从车底传来。
“没事。”
丽贝卡看到那只怪物在开休息室的门。它后背上扒着什么东西,蜘蛛,大约是。
“那你把那个,呃不,你先去把丹尼喊起来吧。”玛吉说,“我还有最后一颗螺丝,拧紧就完事了。喊他起来,吃点东西,咱们收拾收拾就走。”
丽贝卡站起身。
她往休息室的方向走,没走多远她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玛吉露在外面的那双靴子,那双靴子正随着车底下的动作轻微地抽动。她听见玛吉低声哼了一段什么调子,听不清是哪首歌。
她推开门。
丹尼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一只米白色的蜘蛛怪紧紧扣住他的面部,细长的尾巴缠绕着他的脖子,他的手还扬在半空中。
那只怪物梭形的脑袋微微倾斜,像一只认主的狗。它从床的另一侧绕过来,走到丽贝卡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尾巴撩过她的脖子。
她看着丹尼痛苦的表情,摁住自己的胸口,她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需要不停地咽口水。
“丽贝卡?”
玛吉的声音从车棚远远传来。
“可以吃早饭了。”玛吉的声音里带着试探。
丽贝卡没有回答。
车棚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串脚步声。很快的。玛吉一边走一边喊,“丹尼?丽贝卡?”话语里已经有了警觉。
她到了门口,看见了丹尼的身体,和那只呲着牙的怪物。
“小心——!”
丽贝卡转过身,她注意到玛吉端着步枪。这个维修工反射性地想抓住丽贝卡,她向丽贝卡伸出手,暗示她往自己身后躲,“到我这,快!!”
丽贝卡没有动。玛吉几乎是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她的反应。但是她不敢贸然往前去拉她。
那只怪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脊背上的管状凸起高高竖起,尾骨刺扬在半空中。
丽贝卡迅速抬起手,偏头看了它一眼,暗示它不要轻举妄动。
玛吉右脚后撤半步,重心下沉,脉冲步枪从肩侧甩到胸前,枪托抵实肩窝,蓄势待发。她盯着丽贝卡,盯着那个没有眼睛的怪物如何顺从地追随这个女孩的动作。
她的准星先落在那只怪物身上,然后滑向丽贝卡,然后回到怪物。她还抽空又瞧了一眼丹尼,她看不到他的脸了,那上面趴着一只恶心的畸形生物。
“……丽贝卡。”
玛吉神色凝重,皱起了眉。
“你过来。”
丽贝卡还是没有动。
“你走到我这边来!!”玛吉说,她用呵斥的语气叫她。虽然丽贝卡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这个东西,虽然她们看起来好像认识,但是只要丽贝卡听话走过来,这件事就还在她能处理的范围里。
怪物的头部还贴着丽贝卡的肩膀,丽贝卡能感觉到它腹腔的震动,顺着那层黑灰色的外壳传过来,像狗的呼噜声。
她没有回答玛吉。让她想想该怎么解释。
“我……”她开口了,努力找回语言能力,“因为……其实我可以……”
她看到玛吉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她身边的怪物扑了出去。她就像控制不止自己养的狗的山姆。
丽贝卡抓住了那条乱动的尾巴,然后被猛地拖拽出一段距离,脑袋撞在门框上发出“咣”地一声脆响,这才拖延了怪物的行动。它转过身似乎是想确认丽贝卡的状态。
传到丽贝卡耳边的是一串奔跑的脚步声,而后车棚的方向传来叉车启动的轰鸣。
她连滚带爬的往车棚移动,那只怪物跟在她身后,爪尖刮过地面。
但是来不及了,她眼看着叉车正从车棚里冲出来,车头撞上了院子的铁皮大门。大门发出一声巨响,向外翻折。玛吉坐在驾驶位上,估计是把油门踩到底了。
“停车!!”
丽贝卡吼了出来。她要失去交通工具了,还有玛吉。
车没有停。
那只怪物从她身边冲出去,四肢扒着地面,速度快得像是直接发射出去一样。
“不要!!”丽贝卡想让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停下,她追了两步,而后举起步枪,威胁性地开了几枪,打在叉车碾过的地面上,碎屑飞溅。
那只怪物已经扑到了车尾,前爪搭上车斗边缘,车尾在这重量的压迫下猛地往右一沉。叉车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剧烈摇摆,玛吉打了一把方向,右前轮磕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整辆叉车绕着那个支点侧翻过去,怪物被甩到车底,后半截身子碾在轮子和地面之间。
丽贝卡走过去。
那只怪物后半截身子已经烂了。它还在动,前爪抓着地面,从喉咙里发出嘶嘶声。它看见丽贝卡走过来,头部徒劳地转向她,下颌张开又合上。
她绕过车身,走到驾驶位一侧。挡风玻璃碎了,玛吉的头垂着,一侧太阳穴有血淌下来,沿着下巴滴在车顶。
丽贝卡拉开车门,抓着玛吉的胳膊往外拖。玛吉比她重得多,她有点吃力。
玛吉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白上有一层薄薄的红血丝。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呵……”
玛吉抓住丽贝卡的脚踝。她的手劲很大。她抬起头,想看清楚丽贝卡的脸,但她的眼睛似乎聚不上焦。
“你跑什么。”丽贝卡说。
玛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不然呢。”
她说。
“……杀了你吗。”
“没必要,杀我。”丽贝卡闷闷地说。
“……小怪物,你到底是什么……”玛吉有气无力地调侃。
“我跑不动了,也许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你,还有你的,”玛吉想了想,“狗。”她想出来一个比较贴切的词。
丽贝卡沉默。随后望向远处,云层先变重,然后远方的地平线出现一道浅灰色的帘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边推进。石子开始在地上滚动。
玛吉,你把事情搞砸了。她想。
她把步枪背到肩上,弯腰架住玛吉的腋下。玛吉的头在她肩膀上垂着,头发被风吹乱。风已经到了,拍打在二人身上,丽贝卡要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她拖着玛吉往维修站走。
玛吉的靴子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
那只被压在车底的怪物在风里发出嘶鸣,很快被风声盖过去。叉车翻倒的轮廓在扬尘里一点点模糊。院子的铁皮大门还在风里来回撞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丽贝卡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想起玛吉刚才在车底下哼的那段调子。她还是没想起来是哪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