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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弦上音 琴音泛起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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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雨露多,临岗自然不是例外。
一夜风雨后,海棠花看上去已然憔悴许多,叶却比先前更加清脆娇艳,透着纷复的美。一旁的梨花堆叠,繁盛似雪。
棠玓将人从夜神费尽心思安置好在嘉荣,想的就是自己能给对方更好的庇护,并无其他。所以在当扶成晏提出想去街上逛逛时,他应允了。
“你待我如从前便是。”
扶成晏无法改变木已成舟的事情,神色微动,应了下来。
棠玓忽然开心起来。
近些日子扶成晏待自己好了许多。
春光惹人,寸阴寸金。纵横的街巷里已渐次传来卖花的吆喝声,光景好得连卖花人的嗓音都那样润泽清透。
扶成晏一向喜爱美的事物,一双眼珠子都快挂到卖花的阿婆身上了。站在一旁的棠玓想忽略也忽略不了,眼里带了抹自己都未曾发现的郑重与温柔,朗声叫住了前方一边吆喝一边拎着箩筐向前走的阿婆。
“阿婆!”
对方停下脚步,扶成晏挑了挑眉:“你这是?”
“手痒了,想买几朵花回去做饼子。”
“……古往今来,你这位置上如你这般灵巧的不多见了。”
“我就先当你在夸我了。”棠玓笑道,回答对方时,语气里带着骄傲,说要做糕点,便摆出了认真的架子,仔仔细细挑了四五枝开的正好的桃花,然后扭头问,“你可要来两枝?”
“好。”
当抬起头,对上卖花阿婆的浑浊双目时,扶成晏忽然一愣。
十二年前的初春。夜神国。太子庆生。
五年前,扶成晏被众弟兄推进冰窟里,发了七天七夜的烧,睡得昏天黑地。醒来一时不能言语,被几个快嘴的小丫头传了出去,请了位太医院的大夫来诊脉,大夫自言无能为力。从那以后,他的行为便蠢笨得让人难以忍受。
太子庆生,众人自然也把他冷落在一旁。
幼小的身躯蜷缩在祥云楼一旁的巷子角落边,听着楼上传下来的欢笑声,料峭春风刮在脸上隐隐发麻,身上的温度渐渐变凉。
他倒不稀罕参加一群和自己并无二致、乳臭未干、整天吵吵嚷嚷毛小子的宴会,他只是觉得,郢都的早春,很冷很凉,却孕育着百花盛开和草长莺飞。
他要等,要等皇兄弟们出来。不然自己一个人跑回去,会被已经对他生出厌烦之心的皇上训斥。
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威力小得只能在发丝上点起一颗颗白砂糖。街上的人依旧干着小雨未来前的事,该卖小吃的卖小吃,该给人作画的作画,该耍杂技的耍杂技。
只是多了位走街串巷的卖花老婆婆。
“娃娃,你那么坐这儿里哩?下雨啦,地上凉,坐久了要感冒,家里人要担心的喔!”
十岁的扶成晏微抬眼皮,一张苍老却和蔼的脸就这样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我等人。”
“啊?”
“阿婆!我刚刚说我等人——”
为了让对方听的明白些,扶成晏的话语里带上了口音。
“哎呦,等人!就把你一个小娃娃丢到大街上?”
阿婆的声音泛着岁月的雕琢,扶成晏不由得就软下心、耐下性,真心实意地笑了笑,点点头。
“哎呦,这不行!来阿婆的帽子给你戴戴。”卖花老婆婆不由分说地便把系在背后的斗笠戴在了小娃娃头上。
扶成晏连忙伸手去阻止:“阿婆!这不行!这雨万一后面下大了怎么办?您就淋着雨回家了!”
“不碍事咧!”阿婆摆手,指了指自己挑花的篮子,“今天的花要卖完啦!最后一朵送给你这个小不点吧——”
枝上鸟儿啼啭依旧,清脆如银针落地。
“阿婆这么大的年纪……还出来卖花哦?那么辛苦。”
“哎呦,小娃娃啊你不懂!”阿婆将最后的一支迎春花别在斗笠竹条之间的缝隙中,乐呵呵地回答,“今世卖花,来生漂亮!”
“在想什么?喊你好几声都不应。”
意识回笼,扶成晏道:“也没什么,只是我一向对卖花的婆婆有好感。”
棠玓一愣,而后轻笑出声。
一场雨后,天空澄清,白云流动。远处群山丝丝云雾缭绕,如真如幻。
在这本来就有些凉意的早春,一场雨后,天像是倒回一般,又冷了些。
“觉得冷吗?”
扶成晏闻言感受了一番——除了双脚缠绕着摆脱不掉的寒冷,身上其他处倒也还算温暖。
于是他摇了摇头。
棠玓纠结了一下,还是将话说出了口:“成晏……你的脸很白,气色看着很差。”
扶成晏听见对方的称呼后明显愣了一愣,接着略微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
被对方看了一眼的棠玓站在原地很是发愁。
在“成晏”二字喊出口时,他也觉着太过别扭——他从前从不这么生分地叫对方。
他也不愿,但他害怕。
不过如今看来刻意躲避之后才最令他发愁。
扶成晏何尝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棠玓这些天当面的小心翼翼,背后的默默付出,无一不再说他对他一个异国人来他乡怎么能很好融入周围的环境此事很上心。
自己本也不是什么锱铢必较的性格,他在意的从来不是这样的小事。他的疏离只是因为世事纷纭、变化无常,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两全其美的下下策。
“许久没抚琴了。”
“嗯?”
扶成晏眼中的神色甚是柔和:“你想听我弹琴吗?”
“你……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我琴技又不输于谁,而且在我身前的只有你一人,出丑也是给你看。”扶成晏见他有想听的意思,低声跟身边下人吩咐几句。话毕,他觉得自己先前的话不够周全,便又补充道:“放松些……你要信,你会去到柳暗花明的地方。”
琴音泛起波澜,打破死水的平静后忽地一绷,静了一瞬,而后洪涛巨浪滚滚而来。
棠玓刚来夜神国当质子时饱受冷落与欺凌,十一二岁的少年阴冷狠厉,从来都是一报还一报。
扶成晏第一次见到他时,觉得对方小小年纪目光便是那般凶狠决绝,身边又无依无靠,是一头孤狼,能一口扑上来咬断人的喉咙。
那边太吵,他远远望上一眼,发现是刘贵妃的大儿子带着几个年纪稍小些的皇子将那匹孤狼推下了数九天的冰窟窿里。
扶成晏冷哼一声。
这群蠢材长了几年还是那样,脑子里只会把人推进冰窟一种方法,智力没有一点长进,真是白吃了那么多粮食。
扶成晏一边嘲讽一边疯疯癫癫地跑过去——这几年他习惯以疯癫示人、用疯癫办事,疯名传的很响。一群养尊处优的天皇贵胄看到他冲过来自然怕得紧,连踩棠玓扒着冰窟窿年的手的功夫都不做了,扭头一溜烟跑的无影无踪。
扶成晏偷偷自学了一些武功,虽然只是入了个门,但身体各个部分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提升。他的目力比之前好了不少,见那伙人是真的跑远了,便伸手进了冰湖,使他那不纯不尽的内劲将人提了上来。
他比棠玓大了三四岁,恰好踏进长身体的黄金时段,两人站在一起棠玓堪堪够到了扶成晏腰腹的位置,显得很小很可怜一个。
或许是扶成晏把人拽起来用了太多力气、消耗太多,他一边蹲在湖边喘气,一边感受到了一股从脚到顶的寒意席卷他全身,直冲天灵盖,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便是冷了,他往折花宫走去,那是他的住处,不过他并没有招呼那匹孤狼。而孤狼犹豫片刻便已跟上了他的步子。
跟来了便好人做到底,他回宫后云淡风轻地拿出木匣子,垂眸为棠玓那已经被踩破了的指尖消消毒。那群养尊处优的天皇贵胄们看着一个个油光顺滑,但攻击力着实不小,将孤狼的指尖踩的血肉翻飞,还渗进了许多冰渣。扶成晏触碰他手时发现冷得透骨,惊得他一激灵。接着他撒上些品质还不错的金疮药,用纱布悉心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包扎好。他很少受伤,不常干这些活,做完包扎后他已是大汗淋漓。
他抬眼时,只见小孤狼低下头闷闷地道了声谢。
扶成晏乐了。
孤狼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瞧他,见到了他的笑,也见到了他的满头大汗,抿了抿嘴唇,迟疑着抬起袖子缓缓帮扶成晏擦了擦。他的动作与神情都格外如履薄冰,像是擦着什么价值连成的玉器一般。
扶成晏着实没料到这人会这么着,有些错愕,不过他很快就理解了对方的感激之意,笑摆手表示没关系。
扶成晏长得是极好的,明眸红唇,笑得明艳动人。满庭的雪都开始消融,料得来年必将繁花满院。
只此一笑,一身狼狈的棠玓记了一辈子。
扶成晏忽然觉得指尖格外地疼,阵阵刺痛,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啃食过一般。
而更疼的是跳跃在胸腔里的心脏,钝痛沉闷,教人喘不上气来。
他渐渐放慢了节奏,但是心痛越发地难以承受。楼间风起,凛神,身子微微前倾,忽然心胸闷得慌,猛地从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心绪有一瞬间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轻轻抬起眼皮,瞄了棠玓一眼。
棠玓正看着楼下,神色淡淡的,不过从睫毛上投落下来的阴影打在他脸上,使得人锋利的气质消下去不少。春晖在空气中沉浮,镀了层薄金,色浅而透明,煞是好看。
扶成晏别开眼,趁对方不注意,将一口血呕在雪白的手帕上,接着无声无息地拭干净了嘴边的血迹,将手帕重新揣回了衣兜。
整个过程,弦上音从未中断,棠玓也从未转头看他一眼。
待曲罢了,棠玓侧眼瞧向扶成晏,后者终究只是抬眼勾了勾唇角,示意自己很好。
棠玓便又转回头继续喝茶,而扶成晏额间早已覆满薄汗,唇色瞬时惨白如纸。
那位少时便饱经风霜的温雅公子最会将情绪藏的滴水不漏,从小到大,一贯如此。
楼外风起,黑云渐浓。
要下雨了。
一个身穿黑衣的随行暗卫忽然快步走了上前。他一脸焦急,快步跑到棠玓身边,喘着气磕绊道:“主子……太、太后要见您呢!”
“不去。”棠玓目光微寒。
黑影吞了吞口水,抖了个机灵:“公公们说好似是要商量扶公子的事儿,太后说您若是不去,以后不仅是您,还让公子都等着瞧……”
山雨欲来,风声满楼,张狂地叫嚣在每个人耳畔。
扶成晏仍自顾自地弹着琴,目不斜视,指尖翻飞。
卖花阿婆这个素材源于网络。
扶成晏27,棠玓24。
下面有剧情的一点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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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只是说小扶一时不能言语,又没说他真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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