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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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这种前世所不能奢望的舒缓、宁静而优雅的生活，全然不同于以前的匆忙与焦虑。
我感觉得到自己每一处细微却不可抑止的改变。
我逐渐明白：这不仅仅是段旅途，这还是我的人生。
没有人能够旁观自己的人生。
我由内而外沉静下来。
我希望自己长成父王那样的人。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我抹掉额头的汗，示意教习今天到此为止。
北风上来低声道：“白迹四枚。”
教习放下手中沾了白灰的木剑，恭恭敬敬地行过礼，下去领四枚白灰的奖金。
待他在我身上一枚白灰都留不下的时候，他也将再不能作我的教习。
我对这副新的身体很满意。
虽然尚是稚童，这身体的速度、力量、反应和柔韧程度比起以前那副来都好得太多。
我有意识地扩展着这副身体的极限，每一次都能得到惊喜。
我的志向是作本朝第一长寿的藩王，这副身体是我能否达成这一志向的重要保证。
我小心地维护和训练着它，确保它将来能够在每一次危险来临时全身而退。
灵魂的有无，我现在已经能够确定，但我不能确定下一次我还有如此好运。
我喜欢我现在的生活，希望能延续到足够久远。
泡了个热腾腾的澡，如意小心拭干我的头发，给我换上家常宽松的衣服。
如意是侍候我的大宫女，负责我贴身的一应私密事务。
时至今日，在内侍面前裸-露身体仍然会令我有轻微的不适，对着女性反而坦然。
好在以我的身份，大概一生也不会有在男性面前展露身体的必要。
我惬意地伸伸腰，慢慢朝嫡姐的园子踱去。
嫡姐已经快十五岁（虚岁）了，府里已经在准备她的笄礼。
我和嫡姐的关系一向矜持而彬彬有礼，原因多半在我身上。
不过最近一两年我们的关系突然密切了好些。
这当然大半也是我的缘故。
要一位曾经的大婶眼睁睁看着小女孩就要成人而不指手划脚，实在是一件太困难的事。
成人是这个世界的看法。
在我看来，嫡姐不过十四岁，尚处于幼童转为少女的青春期。
才染上一抹轻红的青涩，离花期还早得远。让这么稚嫩的女孩子出嫁生育，实在是一件残忍且不人道的事情。
或许我可以利用父王对我的宠爱把姐姐们多留一两年。
也就只是能拖廷一两年而已。
要按前世的成年标准，虚岁十九的两个姐姐会成为老姑娘，只能嫁鳏夫，给人做继母了。
嫡姐的屋子里比平常热闹。
两位针线嬷嬷带着几位绣女正给嫡姐量衣，连庶姐也在，加上五六个十三四岁到十八九岁的宫女。一屋子衣香鬓影。
见我进来，众人纷纷行礼，庶姐也站了起来。
作为亲王之女，她生下来就是位郡主，因此性子颇为活泼，没有一般庶女的卑顺隐忍。
但她待我始终有一两分敬畏。
嫡姐站在屋子中间，放下张着的手臂，嗔道：“怎么现在才过来？”
在一群花一般娇嫩的女孩子中间，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我有片刻恍惚。
抬手示意众人继续，一边道：“大姐姐，是在量翟衣么？”
嫡姐道：“是啊。好麻烦。”一边皱眉，一边却忍不住嘴角上弯。
小女孩，就这么想当大人么？真长大了，有得事让你烦恼。
“才从校场下来。要知道大姐姐嫌慢，就长上翅膀飞了来。”
“也不知道和那帮粗人，有什么好和的。”嫡姐一皱眉，作一个嫌恶的表情，拿出个苞包丢给我，“哪，你要怎么谢我？人家绣得手都起茧了。”
说着，伸出一双雪白的纤手晃了晃，不等人看清，已拢进了袖里。
“啊…啊，这可要怎么谢呢？”我握着那个精美的苞包，作势十分苦恼。
“这回礼若是轻了，连我也不会依。”庶姐捂着嘴，笑了起来。
嬷嬷们量完尺寸，行过礼，退了出去。
“还没想出来么，不给喝。”嫡姐索性连茶也端了开去。
“春日晴好，不知道千静山上，桃花有没有开呢？”我拉长音调，慢悠悠道。
两位姐姐果然立时两眼发亮。
我禀过父王，第二日一早便带着两位姐姐出门。
通常贵族少女经年难得出门。所以我喜欢带姐姐们外出。
这是我能为她们做的不多的几件事之一。
我骑马伴着姐姐们的小车，缓缓而行。
步障外热闹的人声，随前方仪卫的行进而安静下来，待我们走过后，重又鼎沸，隐隐传来远处小贩的长声叫卖。
这是到了城中最繁华的地段了。
两个姐姐只顾自低头说笑，不时听到她们轻轻的笑声。
出城行了一段，四周真正安静下来，偶尔有鸟叫声。
庶姐揭开窗幕，探头问我：“可是出城了？这一段可气闷得紧。”
“二姐姐，待我到前面看看去。”
说毕，催马上前，驶出前方的步障。
城西人烟不多，路旁的水田里，农人三三两两忙着农事，见我们的仪仗行过，除路上的慌忙避入田地里外，其余只抬头望望，又低头继续专注农事。
春风和煦，薰然若醉。
再行得一段，农田渐少，道旁植被葱笼。
我见山地已近，渐无人烟，挥手命除去步障。仪卫们收起捆好，皆上马骑行，顿时速度快了不少。
两个姐姐立时来了精神，忙命人卷起车幕，远目四望，不时还指指点点。
回望两张兴奋快乐又不失矜持的小脸，再想想前世那些逛街血拼狂塞小吃一路叽叽喳喳的女孩子们，一时感慨不已。
千静山到了。
水声潺潺，桃花盛开，山谷中如云霞蒸腾。
设好坐障，仪卫们四下驶出，见有游人，便远远逐开。
“这样坐着多闷啊。去钓鱼好不好？”庶姐提议道。
嫡姐也转过头来。
“好啊。索性再打几只兔子，呆会一起烤了吃。”我同意道。本来就是让她们出来玩的。
嫡姐站起身，拍拍手道：“走吧。你打兔子，我们两个去钓鱼。叫他们把火升起来。”
两个小姑娘去了溪边，身后跟着一长串随侍宫人。
这么大阵仗，不知道得多笨的鱼才会上钩。
前世做过几年家庭主妇，别的不说，鸡鸭鱼兔等倒算处理得手熟，打起兔子来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我带了几个侍卫行向山林深处。
我们父子一向对狩猎这种杀戮游戏无甚兴趣，是以我虽然命人豢养了数条猎犬，目的却不是为了打猎，这次自然也就没有带来。少了助力，只能慢慢搜寻。
林深愈静，不时有大只的野鸟惊起。
那不是我要的猎物，我制止住引弓的侍卫。
一个侍卫轻轻咦了一声，我近前一看，林中一个简单的陷阱内，正倒着只肥大野兔，睁着惊惶的眼睛，见了我们，拼命挣扎起来。
“千静山上什么时候有猎户了？”我皱眉道。
千静山离城不过半日路程，一向是王府悠游之地，自来不准附近猎户入内。
林中窸窣，一个人急急钻了出来。
忽见数人正冷冷望住他，吓得往后一跳，左手提着的死麂子扑一声掉下地来。
侍卫们不待我吩咐，熟练地将他按翻在地，细细搜了一番，连头发都打散搜过。又从他怀里搜出好几只山薯，然后把个穿着内衣光着脚披头散发不停抗议的人领到我面前。
我有点同情他。任谁被几个男人从头到脚摸好几遍，都会火大。
以上是我和自述寻友不遇盘缠耗尽不甘饿死只能偷猎的李知微的初见。
有了猎物，我率人回转。
剩下李知微目瞪口呆。“就这么走了，那我怎么办？”
“你又不是我家的人，关我什么事。”
“哎！哎！”李知微大叫，一边追赶，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套鞋。
脚下一绊，他扑倒在我足前，就势抱住道：“好人，求求你老人家收了我吧。”。
两个姐姐正从溪边回来。
浅色交领通袖襕短袄上蹭了泥点和青苔，凤纹襕裙上更是大片水迹，脸儿红扑扑的极是开心。
果然连一条鱼也没钓上来。
忽见我身旁多了个陌生少年。
庶姐呀了一声，嫡姐瞪了我一眼，接着两个小姑娘齐齐仰起脸，高傲地进了步障。
我瞥了李知微一眼。
他自始低眉视地，宛如未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