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栖还

2、第二章 我姓陆，叫

　　沈张氏不敢还嘴，委屈地垂下头，安静研墨。

　　在这个封建礼教当行、氏族宗祠为重，一块贞节牌坊就能压死人的地方，女人唯一的用途，大概就是替夫家传宗接代，没有话事权，孩子的事情也没有参言资格。

　　但这些都没关系，她不觉得有错，她娘的娘的娘告诉他娘的娘：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祖祖辈辈都是。她娘的娘再告诉她娘，她娘再告诉她，如果以后她再生个女儿，她也会这样告诉女儿。

　　煤灯油渐渐燃尽，沈书良搁下毛笔，宽衣解带，睡前总算是态度软和些，说：“以后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请，游方的道士随便给点铜板打发了就是。”

　　沈张氏答应着，披外套吹灭火，没再说什么，躺下睡了。

　　乌飞兔走，光阴似箭。

　　一晃十多年转瞬而逝，沈鹄十七岁了，已经长成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这时候老大沈宏已经成亲，大女儿三岁，二女儿刚出生。

　　老二沈括也经媒人介绍，和邻村王裁缝家的女儿王秀芝定了亲事。

　　沈鹄就在乡里学堂读书。

　　他自小聪明，一学就会一点就通，沈书良觉得他是个考功名的好苗子，专门请了教书先生在家教习他四书五经，还花钱买回两个书童给他做玩伴。

　　沈鹄下面有两个妹妹，一个叫沈兰，一个叫沈花，沈兰是大妹妹，比他小两岁，沈花是小妹妹，比他小七岁，姐妹俩经常会来乡里学堂看他，给他带好吃的桃酥和炒花生。

　　至于沈鹄自己，他惯来是只会看书，外边夸他昂藏七尺玉树临风，家里人却知道他只是个书呆子罢了。

　　阳光穿透木格子窗户，打过仁义礼智信的挂书，落在古木书桌，落在起尘的洋灰地，落在沈鹄灰色长衫边角。

　　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走出学堂。

　　“哎，沈鹄。”邻桌同学肖如生凑过来，瞄了眼他看的书，扶扶眼镜框，“放学去我家吧，你不是一直很想和我表兄见一见嘛？”

　　肖如生的父亲是德清首富，向来乐善好施，论重视教育程度比沈书良有过之。

　　这位德清的首富先生，家中连襟是位陆姓军官，在南京府跟着局座做事，参加过淞沪会战活下来的。

　　陆军官是肖如生姨夫，肖如生口中说的表兄，便是这位陆军官的儿子。

　　沈鹄经常听肖如生提起他表兄。

　　十六岁就读黄埔军校。

　　十九岁日本留学。

　　二十三岁已经是少将，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

　　沈鹄年少气盛，心向往之，几次表示自己很想与这位陆少将见一面，希望肖如生能替自己做引荐。

　　他合上书，难掩喜悦：“陆少将此时在肖兄家中？”

　　“年初刚从上高会战下来，接到别的任务来德清办事。”肖如生拎起书包，将沈鹄的书本一并装起来，拉着他往外走，“三点的火车，咱们现在去车站，一准能接到。”

　　出了学堂大门，两人遇上来送桃酥和花生米的沈兰、沈花。

　　肖如生拍沈花的头，笑着和沈兰说话：“又来给你们三哥送桃酥？”

　　沈兰从驴车上跳下来，把盖了红布的竹篮塞给沈鹄，笑着说：“今天十四，是回家的日子，娘叫我们来接三哥，一道和七叔买些纸钱明天祭祖。”

　　“哦。”肖如生恍悟，“这话说的，我倒忘了，明儿中元节，是要买纸钱的。”

　　“三哥上次还答应给我买哼哼经呢。”沈花才十岁，扎俩朝天辫，手里拿着根糖葫芦去抓沈鹄的手，说，“我们从老李头摊子过来，大姐不识字，不知道哪本是哼哼经。”

　　肖如生半蹲下来，冲她笑：“哟，哼哼经是什么？我怎么没听过？”

　　沈鹄说：“是《山海经》。”

　　肖如生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酒心糖塞给沈花，“肖伯伯的日本朋友送的，给你吃。你三哥今儿不回家了，跟我去见朋友。”他站起来，对沈兰道，“给你爹妈说，你三哥这几日住在我家里不回去了。”

　　沈兰看看肖如生，又看看沈鹄，有些为难道：“爹说，王媒婆来说亲，叫三哥回去相看。”

　　“你三哥才十七，说什么亲？”肖如生笑，“现在人人都反对封建包办婚姻，大家都在进步，只有你三哥不进步可不行。”

　　沈兰看着沈鹄：“要不，等七叔回来，你们跟七叔说。”

　　沈鹄想了想，走到驴车旁边，从书包里掏出纸和墨，给沈兰留了个字条。

　　“把这个带回去吧。”

　　沈兰接过纸，小心翼翼叠好放进口袋里，拉着沈花回驴车上坐好。

　　“三哥，桃酥记得吃，娘亲手做的。”

　　沈鹄点头，拎着竹篮和肖如生两人上了肖家接人的马车。

　　肖家另派人接站，沈鹄和肖如生到火车站的时候，和他们前后脚错过，并没有接到陆沉。

　　一来一回，几个小时。

　　回到肖府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

　　夕阳余晖洒在云朵上，天空被染成深深的橙红色。

　　肖如生率先跳下马车，从沈鹄手里接过书包，顺势扶他一把：“到了。”

　　沈鹄刚搭上他的手，一辆黑色军用轿车缓缓停在沈府门口。

　　两人不由自主看过去。

　　轿车这种东西，沈鹄是第一次见，以前只在报纸上看到过，见到真的车，心里还是很震惊的。

　　豪华，霸气，老百姓没有。

　　村里有驴车牛车的人，已经是很富裕的民户了，就算是沈家有三房和四房在外头从商，年年有进项，也只得一辆马车出行。

　　开得上轿车的军官，该有多神气。

　　沈鹄正想的出神，一双锃亮的军靴轰然出现在他眼中，踩得地面尘土飞扬。

　　“表哥。”肖如生上前，开心地拍了拍陆沉的肩膀，“给你介绍，这就是我在电报里跟你提起过的沈鹄，我同学。”

　　沈鹄抬眼。

　　面前的陆沉，和他想象中的那个威风凛凛的国军少将完全不一样。

　　肖如生口中描述的陆沉，温柔、坚定、博学，是个文质彬彬的谦谦公子。

　　实际上的陆沉长相却很硬朗，脸上棱角分明，目光锋冷锐利，浑身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

　　“你好，经常听如生提起你。”陆沉摘掉白手套，伸出手，“我是如生的表兄，我姓陆，叫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