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心向明月》苏海棠

4、第4章

　　至饭局尽欢各自回房，天色已黑透。
　　邱昭明照例亥时开始练气，行功未及一个周天，忽听脚步纷杳，越行越近。来人不下二十个，除了当先一人脚步虚浮，其余众人莫不稳健轻快，颇见功底，其中更有三人脚步轻捷至几不可闻，是一流高手了。他微微皱眉，收功起身。晚饭时便听店中伙计说客房都已住满，这浩浩荡荡二十来人既然不能是来投店，就很有可能是来生事的。
　　脚步在离他房间五丈开外渐次止歇，随即响起了笃笃叩门声。
　　“何人深夜到访？”被叩响的门扇之后传出懒懒的回应。
　　一个既沉且冷的声音道：“舟某。”
　　邱昭明无奈叹了一声。懒懒回应的声音是醉音的，这个“舟某”定然是舟千寻无疑。他一路追醉音到这里，断然不会善罢甘休，而何晏闻视醉音如宝，绝不会坐视不理。这场好戏，他这个“邱大哥”恐怕不能只看热闹不帮忙。
　　醉音“哦”了一声，不改闲懒，“何事？”
　　“如果你不想场面太难看，就自己出来跟我走。”舟千寻的耐心似乎到此为止了。
　　吱呀一声，开了的却是旁边房间的门，何晏闻没有“辜负”邱昭明的一番推演，出面来引火上身了：“醉音却是舟公子什么人？你要他走他就要跟着走？”
　　舟千寻闻言看去，一声冷笑：“这位不是晴雪山庄的少庄主么？敢问醉音又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知交好友。”
　　舟千寻哈哈长笑，挖苦道：“你老子是出了名清高的正人君子，怎么养出个和男妓知交的儿子来？看在武林同道的份上，舟某教你一句，在这些倌儿眼中，没有什么好友，只有恩客，哈哈哈哈哈。”
　　何晏闻脾气再好，此刻也要怒火中烧，“我何晏闻再不济，也没有像你这样强人所难、咄咄相逼！何况英雄不问出处，醉音的性情才华，如明珠美玉，我为何不能与他结交？”
　　舟千寻促狭笑道：“哦？明珠美玉？何少庄主见识过了？滋味可好？”
　　“你……你混账！”何晏闻已是怒不可遏。
　　“哼”，舟千寻的声音直转凌厉，“我看在你老子曾经武林第一的名头上跟你这么客气，你不要得寸进尺。听清楚了，我舟千寻想要的人，就凭你何晏闻，保不住。”语罢一声号令，随从的那二十余人齐齐抽出兵刃，就要破门拿人。
　　何晏闻执剑抢上，叮叮叮几声刀剑相交，逼退冲在前面的两人，守住门口。
　　身后的屋门却被醉音自己打开。青衣的人，长发松松束在身后，手里拎着一小只泥坛，坛里酒香清冽四溢。屋内的烛光在他身周描出一圈金红暗影，屋外迷濛的月光映上他俊美脸容，似乎陡升光华。他站在烛火和月光交汇的一线，让所有人不约而同想到刚才何晏闻和舟千寻都说过的那一句“明珠美玉”。爆发边缘的混战就这么平静下来。
　　“晏闻，你回房休息吧，这里的客人，我自己招呼。”他出语懒散从容，丝毫没把来势汹汹的舟千寻放在心上。
　　“你进去！”何晏闻气急。
　　“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醉音说要亲自招呼我。”舟千寻将招呼两个字说得无比暧昧。
　　“舟千寻，我们打个赌好不好？”醉音低声慢语，带着不加掩饰的陷阱意味。“如果今天你带不走我，就永远别来烦我。”
　　舟千寻短暂沉默后一声冷哼：“能带走又如何？”
　　“那就”，醉音的声线突然转折，比他手里酒坛中的酒浆更为芳香醇美，“但凭君兴。”
　　舟千寻笑了：“好。我就不信，你还拿得出一颗青障。”
　　何晏闻紧了紧握剑的手。
　　“何必一定要用青障？几个无耻之徒而已，放狗来咬才对。”清冷的女人声音突兀地响起在屋顶。
　　几乎所有人都是心头一惊，抬头看去。
　　这一看，便看到四团黑影如疾鸟般从屋顶上直向自己扑来。
　　一直站在舟千寻身后左右两侧的那两名贴身近侍最先从惊异中回神，一人拉着舟千寻冲进前方洞开的屋门，一人腾身而起，钢刀直劈，迎向扑击最快的那团黑影。黑影在刀刃及身的刹那突然以极诡异的姿态半空里一扭，避开凌厉狠辣的刀锋，撞在那近侍肚腹上。
　　这近侍名叫连双榆，刀法快疾刚烈，内功深湛，实战经验丰富，性情勇悍，是舟家武士中顶儿尖儿的人物。
　　他一劈不中，却已看清那黑影原来是一只浑身漆黑的巨犬！这突然出现的女人竟然真的放狗来咬他们。
　　巨犬撞在他肚腹，他卸力错身，避开正面冲击，同时反刀横削向巨犬后颈。铮地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刀刃削上了犬身之上披挂的乌金织甲。巨犬的一撞之力也让他身体一歪，落下地来。
　　须臾功夫，四只巨犬也都扑落地面，在人丛中四处蹿跃攻击。众人虽然都是手持利刃、一身武艺，却也一时奈何身披坚甲、力大势敏的巨犬不得，一时之间，大部分人都是连连退避，大落下风。
　　何晏闻紧张地护住醉音：“这几只大狗很不寻常，我们进屋躲躲。”
　　醉音微笑摇头：“不用担心。”提起酒坛送到嘴边，仰头懒洋洋喝了一口。
　　连双榆扫一眼场中情形，再次腾身而起，挽个刀花，直取悄立屋顶的神秘女人。
　　也不见屋顶上那个瘦高人影有何动作，忽见一道鞭影横天，裹了生铁的鞭稍分毫不差地点向连双榆头顶百会穴。连双榆偏头避开，鞭稍如活物般侧仰起来，刺他太阳穴。连双榆左手疾探，抓住鞭身，正待用力拉扯，忽觉手中一股大力涌来，掌心如遭火燎，抓握之力一松，鞭子脱出手心，迅疾绝伦地一摆，狠狠抽在他肩上。剧痛传来，连双榆暗道糟糕，恐怕肩胛骨裂伤了。剧痛攻心，真气难继，他重重跌回地上。
　　场内所有留意到连双榆和那女子交手的人，此时都难免心惊。连双榆的实力他们都看得清楚，那女人一招之间就能将他重创，武功之强，实在令人咋舌。
　　此时东南风客栈里除了烂醉如泥的，其它宿客几乎都在窗后、门缝甚或大喇喇站在自己门口关注着醉音房间外的战况。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屋顶上那个瘦高的女人身影上。
　　“不知来者高姓大名？可是与我舟家曾有什么‘交情’么？”舟千寻一方霸主，此时见随行手下被四犬追咬，贴身保镖一招被创，哪里还能躲在屋里平心静气。
　　醉音轻嗤一声，转向走出屋门的舟千寻：“对神仙姐姐这么说话？真是粗人。”
　　“神仙姐姐？”舟千寻目光扫着形态特异的巨犬，若有所思地低声重复。
　　和邱昭明一起站在房间窗后的杜文殊受了启发，低呼道：“这是狻猊！这女人是玄英！”
　　“哦？”邱昭明皱了皱眉，“真是热闹”。
　　那神秘女人身形轻动，飞絮一般轻飘飘落了地，站定在人丛之外。四只狻猊不知收到什么号令，不再追击舟家武士，齐齐聚向女人，喘着粗气蹲在她四侧。
　　幽暗月光里，众人看到一张即便上了年纪，依旧很美很美的女人脸颜，带着清冷圣洁的冰雪气息，果然有脱俗仙气。
　　舟千寻念头几转，原本阴冷愠怒的脸上挂起笑意，方方正正作了个晚辈揖：“渝西舟千寻幸会玄英前辈。”
　　在场余人恍然大悟，难怪武功如此可怖，原来是前代蓬莱居十二姝中声名最炽的玄英！
　　玄英扫一眼舟千寻，冷冷开口：“幸从何来？”
　　舟千寻强忍了怒气：“得前辈指教，甚幸！”
　　玄英总算定目看他：“果真将我放在眼里，就请尊驾移步他处，我要与友叙旧。”
　　舟千寻看向旁若无事的醉音，沉默一下，生硬道：“前辈吩咐，岂敢不从，就此别过。”冲随众摆摆手，转身先行。
　　“舟大少爷”，醉音懒懒扬声，“莫忘赌约。”
　　舟千寻头也不回，脚步愈快，领着那一群武士，悻悻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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