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雷劫 ...
-
苏韫回来的那一天,天空呈现异样的色彩。颜栩坐在水溪涧的禁制边缘,伸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碰上上面溢出来的白光。
禁制对她并无敌意,暖融融的光包容着她,化开她等候多时的寒冷。
她一抬眸,望着那朵黑漆漆的乌云盘旋在天际,她一眼便看出那是一朵雷云。
是雷劫的云。
风似乎在往她的方向吹来,可那朵云,却逆风而行,渐渐飘远。
颜栩站起身,似乎能够听见禁制之外的喧嚣,有人在慨叹,有人也跟着她一块往天际投去目光。颜栩蓦地感觉心里紧了紧,跟着跑了出去。
她并未经历过雷劫,只有突破金丹以上,才有机会历经这样的劫数,她只觉得那一道道雷像是一条有一条啖人血肉的巨蟒,泛着粉色和紫色的光,像要斩断天地之间的隔阂。
苏韫远离了人多的地方,来到一处深山之中。近日她早知自己境界松动,不成想她下山除魔之后,身体并未完全养好,这雷劫偏偏就找上门来。
她脸色苍白,抿着唇,只来得及问师兄要了一颗丹药,便御剑离开。所以人只看见她单薄坚毅的背影,却不曾窥见在她月白长衫之下,掩盖着的层层伤痕。
几乎是九死一生。
苏韫受了这劫数,拖着残躯在山洞里休息,说是休息,不如说她昏死了过去。
如今她浑身没有一块好肉,身上的衣服都快成了碎片,染上一些焦黑。她陷入沉睡的时候,外面跟着下起雨,淅淅沥沥的,倒格外催人入眠。
她罕见地做了一个梦。
她在上一世死后,曾经飞跃千里去寻颜栩的踪迹。
她看到从皇城进入,看见了如今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颜,凑在张贴的告示前,欢天喜地的说着赋税降低,她们今年的年该怎么过。
可以用多少银钱去置办写新衣,买些解馋的小零食,买些过年的菜,云云。或许还有余钱可以给自己买一盒胭脂。
她走进宫殿里,没有人看见她,自然也无人会阻拦她。
苏韫那时心里砰砰的跳,她实在太想见颜栩一面,以至于在死后都不曾转世投胎,带着自己的灵魂回归故里。
宫外一片祥和,可宫内却死气沉沉的。新帝的眉头总是紧蹙,听着身边侍从的话语,猛地一惊。
这人站起身,往她最熟悉的地方走去。
苏韫跟着她,心中有些惶惶。
颜栩看不见她的,或许又瞧见了。
颜栩在这大冬天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赤着脚,四肢外露的部分都已经变得青紫,本人却似浑然不觉。还是这样走着,一直到了一株香栾树边上。
香栾树不在花期,这是一棵枯树,就想颜栩此时已经快要挣脱出来的灵魂。
她也枯死了。
新皇就这样看着她,走向雪中。
苏韫也如此遥望她,一步也不敢动。
她一直知道颜栩有心病,或许自己是加重她疾病的最后一棵稻草。
颜栩本就脆弱的心灵,在她身死之后,完全垮了。
或许上一世的她们,根本算不上什么爱情。她们相互依靠,只有彼此,一块抱团取暖,一块在阴暗处舔舐伤口。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重来一次。为什么还要她记得所有,为什么又要颜栩全部忘记?
苏韫走回去的时候已是寅时。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走回去,扬手挡开禁制,却在角落里看见一个缩着的人影。
颜栩依靠在洞天里的那块石头边上,脑袋斜斜的,呼吸轻浅,已经陷入熟睡。
水溪涧里很冷,唯有这个地方,是不需要咒语便有暖风吹来,因为这里衔着外界。
只有水溪涧是冷的。
苏韫伤的很重,勉强在炉云照找了些丹药吃下,才能够下地行走。她还是扬手将自己的符箓贴出去。
颜栩在睡梦中,只觉得忽然有阳光照上来,暖融融的,然后身体轻盈地腾空,被带到了一个更暖的地方。
苏韫将她屋中的炭火燃了起来,为她掖好被角,这才起身离开。
回了她的府中。一夜无眠。
颜栩醒来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她看了看身上的被子,直觉感觉到她在等的人或许已经回来,便径直去了苏韫的房中。
颜栩敲门进去,发现苏韫在打坐,正准备要走,身后的人却睁开眼,出声问道。
“急什么?坐下吧。”
对方似乎料定她没吃东西,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点蜜饯,就摆在她面前。
筑基之后的口腹之欲会跟着降低,颜栩刚突破没多久,嘴还是馋的。
“等我做什么?”
颜栩忽觉得有些委屈了,自己分明是对方的徒儿,本该从她身上学些东西,可苏韫身为自己的师尊,却没有为人师表的自觉,老是不着家。
她虽然也知道苏韫是真的忙,这段时间才勉强闲下来一些。
“过几天就是比武大会了,师尊。”
苏韫一时愣住,这才反应过来,自她下山之后,已经过了月余。
“你才突破境界,根基不稳,最好是不要参加。”
颜栩又怎不知外界那些传闻,身为苏韫的徒儿,她自然不能怯战,起码得站上去,不叫旁人看了笑话。
苏韫为她着想,颜栩却不这么想。
“师尊,我要去的。”
苏韫垂头想了想,还是带着颜栩去了后山。
后山虽冷,但灵力充沛,最适合在此修习。
“对手大多是剑修,你虽利用笛声为攻击,但对方冲破你的攻击,近身上前,你也得有几招御敌。”
苏韫不需要颜栩赢,她只要对方不受伤,所以教的都是些防御之术,颜栩不置可否,一边学这边,一边偷偷去找温吟溪偷师。
温吟溪就不一样了,她人不算稳重,看着冷静自持,实际上打起来根本不要命,一个劲的往前冲。给颜栩教了点什么,不得而知。
很快就到了比武大会的那一天。各大门派的话事人都来到望峰阁坐镇,一块在观战台上谈笑风生。
颜栩是参赛者,自然在下面。
观战台上的人也不少,颜栩仰头望去,一眼就锁定了苏韫的位置。她还是那样,从容,冷静,好似真的像是燃香之中的一缕尘烟,缥缥缈缈,让人抓不住,消散之后也无迹可寻。
片刻后苏韫也睁开眼,晨曦的阳光毫不吝啬地落到她身上,她本似清冷月光,此时日光也作了陪衬,将她如画一般的眉眼映照得更为深邃。
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想来看看当今天下年轻一辈的最强者是什么模样。
其实温吟溪也坐在一边,讨论度却没有那么高,她一向气势凛人,看上去就一副十分不好接近的模样,苏韫的眼神那是不在乎,温吟溪的眼神更像是傲慢。
藐视一切。
其实也不是这样。
蒋璐璐终于在密匝匝的人群中寻见了颜栩的踪迹,看她对着观战台看得痴迷沉醉,也不禁顺着目光去寻,发现了坐在上面的苏韫。
天,美色果然误人啊。
蒋璐璐连忙晃动颜栩的身子。
“别看了,人就在那里呢,又不会丢,一会你就要上台了,不准备准备?”
颜栩收回视线的那一刻,苏韫也隔着人群看过来,一眼便瞧见对方和自己的好友举止亲昵,不自觉蹙眉。
周围人声嘈杂,不少人都往上方望去,都为了苏韫这个人。
“你看,上面那个就是苏韫吧,如此倾世的容貌,实力又如此强劲,也不知道日后会同什么人成为道侣?”
这么多句夸赞苏韫的话,她却只听到这个。
道侣。
颜栩咬着这两个字,不自觉在齿间打磨。苏韫是很厉害,被誉为年轻一辈的当今天下第一人,要与她相配,自然也得是世界上最强的人。
不是她这样的。
要与苏韫相配,也得有倾国倾城的容貌。
也不是她这样的。
颜栩咬咬牙,想要追逐对方的脚步,却发现人已经行了太远,她连一个背影也捉不住。
第一轮比武给她分配的对手不算太强,似乎只是一位江湖散修。虽然不强,可对方出招毫无章法,下手没有分寸。颜栩或多或少都受了点皮外伤,走下台的时候步子有些不稳,看着一瘸一拐的。
在观战台上的苏韫直接就站起来,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眉间笼罩着散不去的阴翳。
得亏温吟溪在她身边,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了回去。
“比武受伤是常事,你冷静一些,到时候回了水溪涧,你怎么看都成。”
楚稚不知道怎么,也跟着温吟溪坐在观战台,温吟溪也不怎么管她,只往她身前放了点吃食,便跟着苏韫继续看比赛。
楚稚对着下方扫视一眼,蓦地笑了笑,看着有点阴森森的。然后装作无事发生,低头挑着自己碗里的果子。
是挺甜。
她眼中流露出一瞬的复杂情绪,很快消散于无形。
傍晚,一日的赛程结束,苏韫火急火燎的赶回水溪涧,就看见颜栩自己对着镜子往身上抹药膏。
衣衫半解,露出圆润的肩头,上面却密密麻麻步着深深浅浅的伤痕,有些还渗着血。
那江湖散修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器,上面竟还有些毒素,简单调息并不能好,只能上药。
苏韫看着颜栩的动作,颜栩则看着自家师尊风云变幻的脸色,不自觉的就感到一丝紧张。
苏韫好像生气了,还是很生气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