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花会回飞

1、第 1 章 青山遇到那

　　青山遇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已经在青山公园流浪了七天。

　　他是在湖边醒过来的，没有记忆、没有证明身份的物件，浑身上下只有一件t恤和一条裤子。

　　不知道要去哪里，青山就一直徘徊在他醒来的小湖边，希望家人能发现他失踪了，然后把他给领回去。

　　七天以后，他没有等来家人，等来了那个男人。

　　他永远无法忘记第一次见到男人时的感觉，激动、幸福，长久的思念得到了释放，爱意喷涌而出。

　　他好像一见钟情了。

　　四目相对的时候，男人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问他是谁，他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男人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他说好。

　　于是青山就顺理成章地住到了男人家里，说是家，其实只是男人名下的一套房产，这里除了一床被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男人放下青山就走了，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怕弄脏床，青山就在客厅的地板上睡了一晚。

　　第二天，青山是被吵醒的。

　　男人带着阿姨来打扫，还有几个工人正往房子里搬家具。他睁眼等时候男人正盯着他，他躺着，男人站着，他看不清男人的神色。

　　但只要男人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就挺高兴的。

　　男人没有主动开口，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站在角落里看工人忙进忙出，看阿姨把整个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

　　等到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男人终于开口了。

　　“以后你就住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去。”

　　青山被男人突如其来的命令口吻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说“好。”

　　“先生，感谢您收留我，请问您该怎么称呼？”

　　“先生？”男人听到这个称呼好像很意外，奇怪地撇了一眼青山，眯了下眼睛短暂地思考了一下，“那你就叫我先生吧。”

　　“好的，先生。”

　　“你什么都不记得？”

　　“是的，先生。”

　　“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的。”

　　“我在青山公园捡到了你，你就叫青山吧。”

　　“好的，先生，我叫…青山。”

　　先生不允许他外出，但被关在房子里的日子不算太难熬。

　　先生时不时会来看他，他还学会了很多东西。

　　比如说做菜，虽然第一次差点把房子点了，但现在的他什么菜都能做。

　　而且他发现，先生非常爱看他做菜，只有在他做菜的时候，先生才会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自己。所以他一直偷偷地拖延他做菜的时长，希望那样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停留地久一点，再久一点。

　　先生从来不告诉青山自己喜欢吃什么，所以他一道一道地尝试，然后通反应来判断先生的喜好。

　　他发现先生最爱吃的，居然是青菜煮面加荷包蛋。他第一次看到先生的眼中情绪起了波澜，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就一直盯着这碗面看，看着看着，好像有眼泪掉下来了。但青山没有看清，因为先生捧着碗很快吃起了面。

　　从那以后，每次先生来，青山就只做青菜煮面加荷包蛋。只要先生不说吃腻，他就不换。

　　不能出去，无聊的时候，青山就喜欢看书。

　　有一次先生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书，是一本生物志，写得非常生动有趣，青山一下看入迷了，没有发现先生来。

　　等他抬头的时候，发现先生看他看呆了，眼神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满满的温柔和爱意，一拳打到了青山的心里。

　　看到青山抬头看向自己，先生愣了一下才收起眼中的情绪，恢复以往的冰冷。

　　但自那以后，青山好像尝到了甜头，每次先生来，他都会在那儿看书。
　　虽然他眼睛看着书，但心却在先生那儿，他知道先生的目光现在一定落在自己身上，用那充满爱意的眼神，将自己描摹。

　　青山知道，先生好像通过自己在看谁，但那些都不重要。

　　青山觉得只要这样一点一点，琢磨先生的喜好，扮成先生喜欢的样子，时间久了，就能住进先生的心里。

　　离自己被先生捡到的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青山已经深深爱上了先生，先生没有来看他的日子里，青山会觉得十分痛苦难熬，好像抽掉了自己一半的生命一样难过。

　　但时间好像又没过去多久，快到妄想打破的那一天一下就来了。

　　那天先生来得非常着急，满头大汗，神色焦灼，门砰地一下被砸开了，声音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青山。

　　被惊醒的青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先生就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拽下了床，拽出了屋子。

　　先生拽得很用力，把青山的手臂拽得生疼。但更疼的是青山的心，先生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疼不疼。

　　很快，青山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来先生的爱人不见了，先生要他帮着找。

　　原来先生有爱人了……青山第一次觉得想哭。

　　努力压下所有的情绪，虽然青山也不明白为什么先生那么笃定拉着自己能找到，既然是先生的爱人，那他一定会努力去找。

　　先生要他做的事情，他一定会做。

　　没想到第一次跟先生有肢体接触，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他跟着先生去了很多地方，有看起来很高级的餐厅，漂亮的游乐场，热闹的商场，嘈杂的小吃街……

　　青山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大，除了青山公园，还有这么多地方可以去。

　　原来先生跟他的爱人，去过这么多的地方……

　　青山的心很痛很痛，好像有人拿了个榔头，一下又一下地重重锤他的心，将他本就碎掉的心，再碾上那么几下，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泥。

　　先生真的很厉害，先生说青山能找到他的爱人，青山就真的帮他找到了。

　　当进入青山公园的时候，青山就有很强烈的预感，要找的人在这里。

　　青山公园里的某一处，好像有巨大的魔力，吸引着青山靠近。

　　那是一个破旧的小楼，有两层。进入房子的时候，青山甩开了先生牢牢抓着自己手臂的手，一个人慢慢地走上了楼。

　　当看到先生爱人的时候，青山很震惊，但他很快接受了这件事。

　　先生的爱人跟青山长得一模一样，青山知道，那就是他自己，虽然青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先生的爱人似乎很喜欢自己。

　　所以先生把青山带回了家，先生真正的家，先生和他爱人的家。

　　青山看到了真正的先生，一个生动的，眼神里充满着不加掩饰爱意的先生，用所有的耐心和温柔，照顾着另外一个自己。

　　所以。

　　“我是谁？”青山问。

　　“人偶。”

　　“人偶？”

　　“我不知道是谁做了你，又把你放在青山公园。这段时间我观察下来，你除了像他，没有什么别的问题。”

　　“像他？”

　　“嗯。”

　　原来是这样。

　　接下来的日子，对青山来说非常痛苦难熬。

　　看着自己爱的人，爱着另外一个自己，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每一分每一秒都有针在扎青山的心，整颗心被针扎满，挤不出一丝空档给新的针扎进来。

　　又好像双眼在整日整日地流泪，流出的眼泪能填满整个青山湖，但青山是人偶，青山没有眼泪。

　　原来先生是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原来先生这么会爱人。

　　青山看着另外一个自己因为不想吃饭，闹脾气打翻了饭食，先生也不恼，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饭菜。然后又端着一碗新的回来，好声好气地哄着：“涟儿，来，再吃一口。”然后端着饭碗，一口一口地喂着“自己”吃饭。

　　先生每天做的菜，都是“自己”爱吃的。

　　“自己”每天起床都会闹起床气，先生便会一点一点帮“自己”把衣服穿好，然后拉“自己”起床。

　　“自己”偶尔会耍些小聪明，做些恶作剧。先生明明一眼就看出来了，但还是会假装不知道，陪着“自己”瞎闹。

　　青山看到“自己”被先生养得很好，眼泪盛着的满是天真和幸福。任性、不谙世事、无惧无畏、纯粹的快乐。

　　青山的心情很复杂，难过、心酸的同时，又带了一点欣慰。这样就好，这样也挺好。

　　在没有看到“自己”以前，青山也总是在一个人的房子里幻想着如何与先生相爱，幻想着有一天能吃上先生做的饭，幻想着先生拿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自己，相拥、亲吻、入眠。

　　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一切的时候，青山什么都不想了。

　　当汹涌的爱意被刻意压抑，无处宣泄，就只能在梦境里出现。

　　青山梦到“自己”变成了自己，他终于以第一视角感受到了先生的爱。

　　他看到先生用温柔的眼神，充满爱意地看着自己，轻柔地为自己将头发捋到耳后，接着用手轻轻摩挲自己的脸颊，好像在抚摸此生最珍重的宝贝，最后落下一吻。

　　可能是梦中先生的爱太过真实，而现实的青山又求而不得。

　　青山惊醒了，醒来他觉得自己的脸湿湿的，原来梦中流出的眼泪打湿了额角。

　　人偶也有眼泪么，人偶也是可以流泪的么。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先生正在厨房里做饭，青山在书房里看书。

　　“自己”趁着没有人发现，又偷溜出去了。

　　找到“自己”的时候，“自己”被人抓了，那人拿枪顶着“自己”太阳穴，只要先生动一下，就要开枪。

　　那人要逼先生交出什么玉，但先生说他没有，那人作势要开枪，先生急得把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那血顺着先生的掌心一滴一滴滴到了地上，也滴到了青山心里。

　　青山知道，他能救“自己”，这对别人来说很难，但对青山来说轻而易举。

　　青山将手背到身后，手指快速掐着法诀，口中默念咒语。

　　一瞬，很短，也很长。

　　短到只一眨眼，他便代替“自己”成为了那人手中的人质。

　　长到他听到先生日日佩戴的哑铃疯狂震动，第一次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到先生眼中情绪从的惊讶、到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最后是害怕失去的震惊恐慌。

　　他从先生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和先生的一生。

　　青山听到枪声响起，双眼血泪的先生冲了过来，然后青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