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苦人生》欲送清风

1、我在哪？！ 多年眼疾才

　　今日下午三时左右，十六岁少年违法驾驶致五死一伤。
　　肇事者为郑凌，年仅十六，于某高中就读。目前已被拘留。
　　受害者：江筠，男，十八岁，毕业于某某高中。
　　陈念念，女，五岁，背景不详。
　　张荣，男，二十二岁，服役两年。
　　元奶奶，女，六十七岁，背景不详。
　　以上为此次事故大致信息。
　　我知道这件事，因为我当时就在现场。
　　我叫黎明，从小就有眼疾，时常看不清东西，后来大病一场，彻底失明了。
　　看不见的滋味太难受了，更何况我曾经还见过这蓝天白云，如果真是这般，倒不如让我从小就看不见。
　　还好家里人很疼惜我，我没有受过什么委屈。
　　只是我再也无法见到妈妈笑容满面的样子，无法见到爸爸做的鸡蛋面是粗面还是细面，无法见到奶奶慈爱的笑眼，无法见到爱真正的模样。
　　爸妈心疼我，总会拖人问这个著名的医生那个厉害的医生，想知道我的眼睛还有没有救，幸运的是，真的有救。
　　前天我刚做过手术，手术很成功，我听见妈妈在我耳边高兴地说着话，还有对医生的感谢。
　　我还没有睁开眼，医生说我要闭目休息两天。
　　今天我终于再次看到了这个世界，那么的美好又灿烂。
　　我看见了妈妈，爸爸，爷爷奶奶，他们围在我身边，为我感到高兴，我也高兴。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外面看看，看看这个世界是否还同我小时候见到的那样。
　　妈妈不放心我，一直跟在我身边。
　　暖阳正好，直视阳光让我感到疼痛，是下午了。
　　我一路上摸摸草，看看树，走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好热闹！
　　我走的快，妈妈跟不上我的脚步，就在后面默默追着我。
　　就是那个时候，我目睹了今天的事故，我看见妈妈急冲冲地跑过来嚎啕大哭。
　　她哭什么？为那些人感到可怜？
　　我不知道。
　　一辆黑色轿车左冲右撞地驶进人群，接了下来就是六个人血淋淋地躺在地上。
　　人群霎时乱作一团，报警的报警，叫救护车的叫救护车。
　　我吓坏了。
　　本能地想逃跑，却怎么也走不动。
　　我的目光锁定在一个少年身上，约摸十七八岁，应该就是江筠了。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红色的硬质纸。
　　他伤得很重，看样子是不行了。
　　忽然我的世界变成一片白色，在模糊中我看见一个稚嫩的少年。
　　五六岁的样子，烈日当头，我看不清那是谁。
　　“江筠！过来过来，拿着这个锄头，把那地里的草都锄了去！”一位满面红光的老妇女吆喝道。
　　是江筠？！我在哪？这是他小时候？
　　我的大脑晕乎乎的，我尝试走动，却发现还是动不了，我急得环顾四周，大声地喊着：“妈！妈！”
　　没人回应我。
　　我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
　　我看着烈日炎炎，看着野草摇曳，看着少年奋力除草的身姿，不由得心疼起来。
　　“诶，江筠，你家大人呢？”我边问他边想把他拉过来。
　　我的手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仿佛空气般，他好像也根本听不见我的话，只自顾自地锄地。
　　我更疑惑了，再次伸手去触碰他，又再次透过一切。
　　我又去抓旁边的草，也是像云烟一般流逝过我的手。
　　怎么回事？！
　　我在哪！
　　忽然画面一转，江筠正高高兴兴同刚才的那个老妇女说着话。
　　只见老妇女不耐烦地扔给他几张揉皱的钱，道：“去去去，赶紧回家去伺候你那傻子爹吧！”
　　一旁的老头又嘲讽地说：“你爹不是考上大学了么，怎么还赖在这破山里头，要你个毛头小子伺候？”
　　小小的江筠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只一遍遍地替自己的父亲解释着：“爹爹真的考上了，只是山外的有钱人冒名顶替了，爹爹太伤心……”
　　“所以就疯了是吧！”老头没等江筠说完，就大声地笑起来。
　　“你说你爹考这大学做什么，考上了上不了，媳妇还跟别人跑了，落下你个小崽子，不叫人笑话！”老妇人捂着嘴嘀咕着。
　　“要我说啊，你拿了这钱就老老实实地在我家做苦工。何必跑那么老远去读个破书呢，你在我家，我肯定少不了你的饭！”
　　老妇人和老头子一人一句地嘲笑着江雲，江筠憋红了小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才不是！我才不要一直待在这里呢！” 　　说罢就呜咽着跑走了。
　　我气不过，想安慰安慰江雲，却也无能为力。
　　转眼江筠已经十三岁了，出落得标志，看着挺有书生气质，却还一直换着地地做着苦工，只为攒个学费。
　　江筠的父亲也是可怜，自那之后就一直疯疯癫癫地，全靠江筠照顾着。
　　“筠儿！筠儿！你快看！”江雲的父亲指湖面的鸭子叫着，“那是鸭子么，我还以为是鹅呢！”
　　江筠护着父亲，小心着不让他掉水里，眼里止不住地心疼，“爹，你放心，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一定不会让别人看不起咱！”
　　父亲突然一愣，眼里泛起淡淡水光，晕闪着若隐若现的红，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数着鸭子。
　　江筠就这么陪着父亲，直到他感觉困了哄着父亲睡下，才敢去忙活别的事情。
　　我心里一阵酸楚，为这位老父亲感到悲哀。
　　又到了江雲十七岁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四点起床步行数十里去学校，虽然艰辛，但他却很开心。
　　每次走之前他都要给父亲准备好一天的饭，并嘱咐他不要乱跑，江筠总认为父亲没有疯，他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众口悠悠，害怕自己没能力，所以才装疯的……
　　江筠一直坚信着，因为每次他和父亲说到大学时，父亲都会异常镇定，像是突然有了某种信念。
　　我看着江筠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努力生活着，虽然辛苦，但这却是他的宿命。
　　好歹他的成绩很优秀，只要保持下去，一定可以上个好大学的！
　　想到这我不免激动起来，为他日后的扬眉吐气感到兴奋。
　　又突然流光一闪，时间来到了高考后。
　　江筠还在像以前那样做着苦工，照顾着父亲，忽然一个电话打来：
　　“你好，请问是江筠吗？”
　　“是的。”
　　“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请你携带身份证到幸福镇邮局领取。”
　　江筠连声答应着，挂断电话后，迟疑了一会，又握紧手中的拳头，眼睛突然一酸，就朝着屋内跑去：“爹！爹！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父亲正坐在桌前摆弄着碗筷，听到江筠的话忽地浑身一颤。
　　江筠急匆匆地跑进来，握着父亲的手激动地说：“爹！我考上了！你等我，等我回来，我这就去镇上拿通知书给你看，等我回来！”
　　父亲像是呆滞了般一动不动，只一个劲地点头，看着江筠跑远的背影，他终于忍不住了，眼泪瞬间溢出来，喃喃着：“筠儿，谢谢你。”
　　父亲也是坐不住了，一直站在门口等江雲回来。
　　他在门口一遍遍地徘徊着，脸上却露出藏不住的笑容。
　　我的目光追随在江筠身上，看着他兴奋地跑出山村，尽显少年风姿，我的心也跟着激动起来。
　　终于到了邮局，江筠可算是拿到了那个梦寐以求的通知书。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看着红彤彤的纸上印着自己的名字和心仪的大学，不禁再次落泪。
　　“好样的！江筠！”我忍不住为他加油，虽然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又飞快地跑出邮局。
　　我猜他一定是想赶快让父亲看到这些。
　　少年的衣角随风舞动，少年的青丝洋溢在上空，街上的人来人往，这时没有人能比他更耀眼更吸引人。
　　柔阳四起，原来是下午了。
　　江筠意气风发地跑在阳光之路，跑在……我熟悉的那条路……
　　忽然一辆黑色轿车疾驶入人群，在那条阳光之路，那条我熟悉的的路……
　　少年就这样倒在血泊中，手里却依然紧紧地攥着那张通知书。
　　鲜血溅在通知书上，一样的鲜艳，一样的红，红得让人看不出那是血。
　　我的心仿佛停止了一般，颤抖着想要抚摸他，：“江……江筠……”，却依然像以前一样穿透他。
　　我浑身发颤，被这血腥的场景吓得不轻。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捂着嘴巴不敢痛哭，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的父亲还在门口等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忽然一切都消失了，我的眼前再次出现今日车祸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