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寂野》朝露十八

63、琳琅（八） 怎么不见杜

　　小复说，他曾经和一群孩子被带到过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很亮堂，还有香香的气味，和他们待的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完全不一样。
　　他们被蒙住眼，喂了药，到了地方他们才被扯下布条，光亮闯进他的眼睛，有些刺眼，他不由得眯住了眼睛，可就算睁开眼睛，他也看不清什么。
　　头好晕，看什么都像是笼罩了一层雾，他只记得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身后还站着一群黑衣服的人，这个人居高临上地看着他们，表情冷得像冰。
　　再后面是一张床，有个人躺在那里，年纪似乎和他们差不多大，被医生护士还是其他类似道士的人围在中间，如同一朵被小心翼翼呵护的娇花。

　　那个穿着黄色长袍的人走上前来，拿着一沓纸看了看，又掐指比划着什么，最后看向椅子上的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人的脸色立马更冷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们就像垃圾一般被提溜着出去了，后来他们再没有去过那个房间，他被关在半月渊的地牢时听别的孩子说过，他们似乎也曾被带去过，那个地方温暖舒适，醒来后记忆模糊，还以为做了个短暂的美梦。

　　小复觉得不是梦，他特意留心了一下，问有这段记忆的孩子们，有没有去过以后没回来的孩子？
　　大部分孩子本来就记忆模糊，而且互相不认识，说不上来，但是也有几个孩子肯定，他们当中少了一个人，去的时候是九个，回来的时候是八个，他们以为这个人是被带去了别的地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宁檐月把这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陆时野，指尖轻轻敲着椅子扶手，做出猜测：“如果是找器官移植，那么只需要有医生就够了，道士也在场的话，怕是一些更阴毒的法子，例如换命。”
　　她看向陆时野，“陆家当中，有谁的孩子是一直生着病的？或者快死了的？”
　　陆时野面色沉了下来，“有，也没有。”
　　宁檐月蹙起眉，“为何这般说？”
　　陆时野道：“二叔家的小儿子生下来就带着病，常年卧床，一年前二叔说找到了法子要带孩子出国治疗，一年后一家人从国外回来，这孩子已经能下床行走，同正常人无异，爷爷念他生病吃了苦头，一家人都非常宠爱他。”

　　“而且二叔还带回来一位客人，说这位是在国外救了堂弟命的恩人，被奉为陆家的座上宾。”陆时野的眉头皱得深了，“檐月，若真如你的猜测一般，这孩子怕是不止换了器官，还换了别人的命。”
　　宁檐月望向窗外，栏杆没有任何变化，却再也不会有探出来的小脑袋，她空了一瞬，道：“若真是这样，苦主应该会跟在你这位堂弟身边。”
　　“但我从不曾看见堂弟身旁跟着什么亡魂。”
　　“有那个道士在，想来他用了什么方法，苦主应该靠不了他太近。时野，带我去趟陆家吧，作为未婚妻，去探望一下你的长辈也是合理。”
　　陆时野的脸色几乎瞬间转晴，“檐月说的对，自然十分地合情合理。”

　　陆时野提前打了招呼，陆老爷子很是开心，早早叫人张罗，也叫回了全部陆家人以示重视。
　　客厅里，宁檐月见老爷子咳嗽，寻了个由头给老爷子把脉，说老爷子肝火旺，睡得不好，说该如何如何调理，还给了老爷子一个香包，说是自己做的，能够安神，老爷子一闻眼睛亮了，“丫头，你这个香包怎么做的？香味淡雅，一闻感觉整个人都顺畅了。”
　　宁檐月微笑，“自己做的，陆爷爷喜欢的话我把方子写下来，您叫人跟着做就行。”
　　陆老爷子大喜，“好，好，真是多谢月丫头了，时野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陆时野适时插了一句，“爷爷说的是，遇见檐月是我最大的福气。”
　　在场的小辈看宁檐月这么神，纷纷起了好奇心，排队请宁檐月把脉，陆时野怕累着宁檐月想要制止，宁檐月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陆时野的二叔陆承志带着一大家人进来，看在众人围着宁檐月，和善地问道：“这是在干什么呢？”
　　旁的小辈回答：“二叔，堂嫂给爷爷把脉，大家觉得好玩，请堂嫂给自己把脉，把完以后觉得堂嫂说得太准了，真神了！”
　　陆承受志被勾起好奇心，“哦？真有那么准？”

　　宁檐月听到这话，站了起来打招呼，陆时野在他耳边低语：“最后面那人就是那位恩人。”
　　宁檐月快速打量了一眼这人，陆家家宴陆承志还要带上这人，陆家也没有谁面露不喜，看来这人在陆家的地位不低，她不露声色打招呼道：“见过二叔，二叔一家要不要来试一试？”
　　陆承志的大女儿、二儿子喜欢凑热闹，不等陆承志开口，忙说：“我来我来。”
　　陆越看哥哥姐姐们试了，自己也想试，陆承志不好在宁檐月第一次上门就扫了人家的面子，想着高人也在场，不会有什么事，看得出来老爷子也想让宁檐月融入这个家，便道：“去吧。”随即又附耳低声交代道：“小越，对堂嫂尊重些，无论准与不准都不要多说别的。”

　　宁檐月如愿把到陆越的脉，脉象沉稳有力，看不出来半分病弱迹象，只是……
　　陆时野给她看过陆越以前的照片，面容枯瘦，眉峰带着棱角，眼睛周遭干净无痣，如今眉峰变得如圆弧般柔和，眉尾拉长，眼角处竟生了一颗痣。
　　宁檐月意味深长地笑笑，“很健康。”

　　老爷子和陆承志听了大笑，陆承志道：“我家小越是个有福气的，往后会越来越有福气。”
　　宁檐月只是微笑，没有答话。

　　“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开饭吧。”老爷子发话道，大家往餐厅走去。
　　陆时野拉着宁檐月低声交谈：“檐月，可有看出什么？”
　　宁檐月道：“与他换命之人想来是位温柔良善之人，若是平安长大，将来也是位翩翩公子。”
　　陆时野一惊，却立马会意，怪不得他总觉得陆越的脸似乎总是在变化，脸还是那张脸，却总是有着原本不属于那张脸的特点出现，比如温和，比如痣。
　　原来，他在渐渐长成另一个人的样子，那个被他剥夺了命运的可怜人。

　　而在宁檐月眼中，看到的更多。
　　在场的陆家，将近一半的人气运中带着黑色，或深或浅，陆承志的尤为明显。
　　浅的那部分她已经借把脉之名给了提点，往后如何看他们自己的选择，而像陆承志这般浓重的，罪孽深重已无可救，若生前无事便只得死后等冥域裁决。
　　至于那位恩人……倒是干干净净的，没有黑气缠绕也没有金光环绕。
　　有点意思。

　　宁檐月提前联系使者借来了记事簿，家宴散场以后，宁檐月叫住陆承志，道：“二叔，听闻杜先生是位高人，我店里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平，总会在闭店以后发出奇怪的声音，我下楼查看又没有任何异常，能不能请杜先生替我看一看？”
　　陆承志倒也不讨厌宁檐月，道：“既然往后要成为一家人，这点小事不在话下，辛苦杜大师今天跟着小姑娘跑一趟，早点解决也好让人家小姑娘睡个安稳觉。”他这话说得很有长辈范。
　　宁檐月道：“谢谢二叔。”

　　杜道全看陆承志都发话了，也没做推辞，跟着宁檐月和陆时野上了车。

　　三人走后，陆越拉着陆承志的手说：“爸爸，堂嫂好厉害。”
　　陆承志问：“小越怎么这么说？”
　　“给我把脉的时候，堂嫂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平平常常的，不带任何恶意，可我在她面前好像被完完全全看穿，我以为她要说什么，最后她只说了“很健康”三个字。
　　陆承志心头一紧，他太懂这种感受，在杜道全这种有点道行的人面前他就有这种感觉，不会的。
　　他拍了拍陆越的肩膀，“那大概是小越的错觉，你这位未来堂嫂就是个会把脉的普通人。”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在宽慰他自己，车辆已经驶离不见，他看着空荡荡的转角路口道。

　　车辆开出陆家，陆时野叫停，转账让司机直接打车回家，不要回陆家，陆时野坐上驾驶位，往宁檐月的咖啡店驶去。
　　杜道全问：“陆少爷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意思。”宁檐月出声，“抱歉了杜大师，但有些话不好让别人听见。”
　　杜道全暗感不好，佯装镇定，“关于店里的动静宁小姐是漏了什么？”

　　宁檐月笑笑没答话，坐在后排有条不紊地翻开记事簿，慢条斯理道：“杜道全，原名杜冲，年幼被家人抛弃，幸得一位道长所救，跟其学习本事，道长死后机缘巧合下收了一个跟自己境遇相同的小徒弟，师徒两人相依为命行走世间。”
　　她合上记事簿，透过后视镜望向杜道全，“怎么不见杜大师把这位小徒弟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