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一个睡着的词[随笔]》芽生于野

25、[小短文]花祭 等山那边的

　　“等山那边的迎春花开了，我就会回来了。这句话，你不经意的说出来，却刻在我心里一辈子。

　　——题记

　　“记不得你走了多久了。”
　　那一年，春香背着竹篓，坐在大石块上，迎面走来一个男子，面带暖意，从他的背后散开一层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灿烂，那是山那边的迎春花开得正烂漫。
　　春香生来好看，是阿坝大山深处的乡土人少见的好看。

　　天明爷爷这样说的时候，他的妻子就坐在他的身旁，似乎是毫不忌讳的样子。

　　春香爱上了那个踏着春光缓缓而至的男子，那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是单纯的想，如果他愿意留下来，她就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男子跟着春香往村子里走，他们聊了很多，比如春香的家人，男子的身份。

　　19岁的天明，高高瘦瘦的，皮肤在长途跋涉，日晒雨淋中变得黝黑，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行军服，腰上别着一个大大的水壶，脸上蹭上了泥土，只有帽子还算戴得整洁。天明是年轻的通信兵，为传达信件而来。而阿坝山，是此次任务的最后一站。

　　也算是一见钟情，天明喜欢上春香。

　　天明在完成任务的第三天准备离开。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淡了他所有的计划。

　　山体滑坡，天明只有折回，路上春香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昂着脑袋，得意洋洋。天明转过头，偷偷笑。
　　可是日子过得好快，转眼泥干了，山路可以行走了，天明开始收拾行李要走了。

　　折过高高的土墙，邻家的土狗汪汪叫个不停，春香走在天明前面，突然停下，眼里噘着眼泪，低声说，天明，阿坝偏僻，你再歇一会儿走不会影响。天明愣住，抬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那么明了的暗示，天明怎么会不懂。他摇了摇头，“组织上有规定的。”
　　春香埋下头，许久不吭声。然后突然回过头来，淡淡的问了句：“天明，如果我不舍得，怎么办？”

　　后来。
　　后来，天明没有离开，他感到自己的懦弱与无助，甚至透过白云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颊。然后，然后他在心里数了3声。

　　“我不走。”话音落地，天明轻轻舒了一口气，慢慢抬起眼，从眼角绽放出一种明媚而又坦荡的笑容，一直晕红了脸颊，温暖了全身。

　　春香没有说话。
　　再后来，他们结婚了。没有酒席，没有证件。
　　他们生活得很开心，过着山里人应该过的日子。春香以为天明似乎忘记了外面世界的纷杂与硝烟，忘记了他的使命与责任。

　　秋去冬来，春香坐在火堆旁，隔着木门，她小心翼翼听着丈夫与外人的谈话。
　　春香抿了抿嘴唇，她知道，她留不住他了。

　　春香看见那个外人头上帽子上的闪闪的五星，本该格外尊敬，可是她却违背不了自己的私心，她讨厌那个帽子。
　　她讨厌那个帽子，然后不舍得的将帽子戴在自己的丈夫的头上，不说话。

　　天明看着她，看着她，是真真切切看到了春香眼泪的忧伤，就像，就像她的名字那样，慢慢化开，发散到鼻尖，然后是全身。

　　天明跟着那个同样戴着五星的帽子的男子走了，折到山路处，天明像是猛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噘着泪笑着对春香喊，“等山那边的迎春花开了，我就会回来了。”

　　春香昂起头来，面露微笑与惊喜。她一直站在天明离开的地方，直到他走远了，消失了。

　　她一直站在天明离开的那个地方，迎春花开了一季又一季，通信兵来了一批又一批。

　　后来，儿子来提醒她，妈，回吧，天凉了。

　　再后来，儿子有出息了要接她离开大山，她晃着脑袋，固执不同意，就那样毅然决然等在丈夫回头叮嘱的地方，等了多久，等了多久，我不知道。

　　天明爷爷说完故事，埋下了头，我分明看到了顺着他深邃的眼纹滴落的泪水，打在他满是皱褶的手背上，仿佛划开了一个凄美的涟漪。

　　天明回到了城里，工作，顺从地依照家人的意思，娶了现在的妻子，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子孙满堂，他好像没有忘记阿坝山深处的春香，他以为她在阿坝另外嫁了人，有了自己的生活。他也舍不得现在的妻子。

　　春香的儿子最终找到了天明，带来了一把干枯的迎春花。儿子不愿意打扰天明的生活，更不愿意承认自己所拥有的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留下一串电话号码就离开了。

　　天明爷爷轻轻闭上眼睛，将手里的迎春花小心握着。
　　天明爷爷80多岁了，走路会颤抖，说话有时会忘记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春香，他也许永远也不会忘记。

　　不，他其实早就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修改于2012年，应该更早写下的吧，文笔真的很稚嫩，但这个故事……它是真实的，发生在我邻居身上，父子相认很平静，匆匆来匆匆走，真正的春香在山里等了一辈子，爷爷的儿子有没有原谅他？我觉得应该谈不上吧，因为爷爷的儿子，那时候也已经是个爷爷了。